羅姓老者的喝罵聲伴隨著明月的西垂漸漸停歇,望著東方天際緩緩變化的夜幕,眾位老前輩們也有些束手無策。
張楚嵐在他們眼中,和一只渾身長刺的刺猬沒有區別,即便這只刺猬被他們打昏了,可是那無形又扎手的尖刺,卻讓他們有著頗多顧忌。
先不提遠處的哪都通員工,以及身后那兩位“盯著”他們的道人,張楚嵐身上藏著的秘密,讓老前輩們眼饞的同時,又無可奈何。
他們不缺乏審問的手段,但是僅僅只有半個晚上的時間,一些手段就沒法使用了,況且當年審問風天養的結果,也讓這些老人們束手束腳。
他們生怕審問時,一個不慎,反而落得重傷暴斃,對于那未知的手段,再警惕也不為過。
畢竟,命是自己的,留著命,再熬十年、再熬十代報仇都不晚。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們到底有什么能行?”
清河村的老蠱師手持拐杖,隔著幾步距離敲了敲張楚嵐的身體,手腕一轉,將昏迷著的他從地上翻了過來。
“罷了,如今只能這么干了?!?/p>
一位沉默在后方的老前輩走上前來,伸手在腰間的布袋里掏了掏,從中捏出一張黃底朱砂的符箓。
“也不知道這【真言符】,能不能起作用。”
手捏符箓的老者乃是符箓派的前輩,他運用真言符對應的咒訣和法儀,口中念念有詞,掐著指印將疊起的符紙塞進了張楚嵐的嘴里。
“刷——”
符紙進入張楚嵐口中后,無火自燃,無風自動,那耀白色的火焰并不傷人,反而清澈靈動,宛如一捧清水。
符紙燃燒形成的“火水”,在張楚嵐口中游蕩了片刻,然后順著他的咽喉流入了腹部,些許火焰順著他的氣管上升至臉頰,在他的眉心處結成了一個玄奧的符文。
“種下了,看來此時主張肉身的,是張楚嵐。”
老前輩們見此一幕點了點頭,他們順勢上前,差點擠開了方才施符的符箓派前輩。
見著這群見利忘義、熙熙攘攘就圍過來的同輩們,符箓派老者頓時氣笑了,臉色也變得和之前陰神教的羅老頭一樣,無語至極。
“別看熱鬧了,趕緊問,【真言符】迷惑元神,時間長了對張楚嵐的元神會有損傷,日后要是犯了癡呆,就是你們的責任?!?/p>
“行行行,我們知道了?!?/p>
說完最后一句甩責任的話后,符箓派老者任由擠過來的同輩們將他排斥到一邊,他再度站在人群后方,不遠不近地打量著現場。
這時,他眼睛的余光一瞥,卻看到陰神教的羅老頭不僅沒有湊上來,反而圍著馮寶寶打量了起來,雖然氣度沉凝、臉色未變,但那深深的疑惑,還是清晰可察。
“老羅,你發現什么了?”
符箓派的老者一邊聽著眾位同輩們對張楚嵐的審問,一邊朝著羅姓老者走去,悄聲問道。
“你也發現這小姑娘的不對勁了?”
羅老頭還是沒說話,他看了看身后的兩位道人,又看了看眼前瞪著雙眼的馮寶寶,像是終于確定了什么一樣,有些意味深長地說道。
“原來如此,馮寶寶、寶寶,怪不得叫這個名字?!?/p>
符箓派的老前輩聽著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反而跟著點了點頭,但卻沒有說什么。
寶寶,這個不算正式的名字,其實算是一種愛稱。
一般表示父母對孩子的偏愛,也會變相表達一個隱含的語義,那就是被稱呼者的年齡。
當然,也不是沒有伴侶之間感情深厚,會隱秘地用這個稱呼,但眼前的馮寶寶可不屬于此類。
那么只剩下另一個解釋了,馮寶寶,她確實是個“年齡不大”的“寶寶”。
寶寶,亦或者孩子,這個定義被用在馮寶寶身上,確實有些不太恰當了,因為她的外貌已經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
但是,在此刻兩位老前輩眼中,這個定義和名字,當真是叫的“非常貼切”。
嬰孩者,先天之性未泯、圣質如初,道教甚至有個美好的詞語形容這個階段的孩童——金童玉女。
孩童們本真的天性,在修行者眼中,是可以和“金玉”相比較的寶物。
最關鍵的是,孩童們不僅天性純潔,就連肉身也充斥著活力和純粹,從里到外,都透露出一股子“干凈”的美好。
這種感覺,使他們就像一張張純潔無瑕的白紙,等待著外界在上面留下痕跡與污漬。
修行者追求的返老還童,也正是想要達到這種感覺,可是即便是出塵脫俗、修為高深如呂謙和老天師,也沒法徹地回返這份天真純潔。
那兩位道人的表現,是另一種直白的單純,是一種毫不作偽、毫不掩飾的身心合一。
這與孩童們無暇無缺的天真單純,看似相同卻不大相同。
就好比一塊是天然形成、不加任何雕琢的寶玉,而另一塊則是洗盡鉛華、重塑本真后的百煉琉璃。
雖然都是凈瑩剔透、美輪美奐,但仔細品味,感覺就會大不相同。
如今兩位前輩眼中,馮寶寶這種從內到外,仿佛呆傻的表現,看似瘋癲,但卻無比符合孩童的天性,仿佛真的是一個還未成長的孩童。
那么有趣的就來了,即便馮寶寶真的是因為智力問題,心性沒有成長,可她那給人感覺“干凈”的肉身又是怎么一回事?
即便心性不損,但肉身作為橫渡時間的筏子,縱使保養得當,也會有時間的痕跡留下。
那痕跡不是皺紋和傷疤,而是一種腐朽的味道、一種順應自然的味道。
兩位老前輩們謹慎地沒有動用手段,只是用自己蒼老的雙眼,和馮寶寶那雙干凈清澈,仿佛一望到底的眼睛對視著。
月下的樹林內,一邊是張楚嵐正在被無意識地審訊,另一邊則是一場無聲地審視。
而在樹梢上站著的呂謙和張之維,則是打起了賭。
呂謙側身眺望遠處即將褪去黑暗顏色的天空,瞇起眼睛打量著那混沌交織的色彩,一陣清風帶走了他的話語。
“老天師,您說他們會不會發現那個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