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你,陸瑾。”
李慕玄怔怔地看向那道朝自己走來的身影,白袍白發、炁韻繚繞,恍惚之間,他好像墜入了一場夢,一場困了他幾十年的夢。
但當他回過神,看清楚了那斂藏在云霧中的面容,他終于意識到了,此時此地,不再是幾十年前的舊夢,而是一場現實的遭遇。
“李慕玄,多年不見,你看起來似乎,并沒有多少長進呢。”
陸瑾赤腳踏步,身上的袍袖被翻騰的炁云撐起,大袖飄搖間,似乎像是一朵潔白無瑕的云,飄到了李慕玄面前。
他沉著面容,臉色無悲無喜,平靜地宛如波瀾不起的深潭。
那雙近乎淡白的眼瞳,掃視著地上被捆縛著的李慕玄,其中并沒有嘲諷戲弄、也沒有憤恨惱怒,僅僅只是那樣淡漠,宛如眼前的身影不再是幾十年前的仇人,而是一個恰逢其會的路人。
“嘿嘿,像,真像。”
李慕玄被呂謙的符箓捆束著,原本落地時狼狽地坐姿,隨著他的緩緩站起,變成了有些跛腳的站立。
他端著自己那張被打的鼻青臉腫的老臉,朝著飄然若仙的陸瑾眼前湊去。
這位全性的惡童,好像是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東西,瘸著腿、繞著陸瑾走了一圈,然后賤笑著繼續開口道。
“但也只是像,陸瑾,你學了一輩子,也變不成左門長。”
話音未落,原本飄渺舞動的炁云突然蒸騰,云霧繚繞間,只見陸瑾伸出一只大手,蓋住了李慕玄此刻那張賤笑著的丑陋嘴臉。
“砰!”
“轟!”
肢體碰撞,一聲重重地擊打聲傳遍四周,隨著而來的則是磚石碎裂的爆鳴。
陸瑾那只白皙的手掌扣住李慕玄的頭顱,朝著地面猛然砸落,磚石迸裂,那張賤笑著的老臉此刻被深埋在縫隙中,與下方的泥土親密接觸。
“轟!”
“轟!”
一下未停、第二下、第三下接踵而至,陸瑾扣著那顆雜亂的頭顱,猛然抬起、又猛然下落,狠狠地砸落在原本就已經開裂的石磚上。
“砰!”
三下過后,那歷經歲月沉淀的青石磚板在一聲脆弱的哀鳴聲中徹底粉碎。
三下打完,陸瑾站起身,此時的他還是白發白衣的出塵模樣,仿佛剛才悍然出手的人并不是他。
他低下頭,看著下方彎著腰,頭顱被砸入地面的李慕玄,沉凝的臉色變得更加陰沉,他那古井不波的氣度終于出現了裂痕。
那張仙人面相之下,裂開了幾道縫隙,而從縫隙中流淌而出的,則是不加掩飾的暴怒。
“你不配!”
陸瑾對著下方的李慕玄狠聲說道,“你不配提左門長!”
“噗噗噗......”
地面上,碎裂的石板下,傳出了磕磕絆絆的喘息聲,更貼切地應該說笑聲。
李慕玄費力地直起腰,盡管手腳均已被捆綁,但他還是倔強地再度看向陸瑾,咧開流血不止的嘴,朝著陸瑾嘶啞地笑道。
“哈哈哈......”
“你說我沒長進,我看你陸瑾這些年也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逆生三重第二重巔峰,好高的修為啊,來啊,怎么不殺了老子,有種的就該在剛一見面的時候就殺了我!”
他瘋癲地向后一坐,也不管此刻血肉模糊的臉面,他只是嘲弄地看著陸瑾那隱藏著的憤怒。
對方那副仙人表相之下,屬于凡夫俗子的貪嗔癡此刻近乎噴薄欲出,這樣的外表與內在,是多么的矛盾、多么的滑稽。
“來啊,有種的直接殺了老子!”
“陸瑾,你錯就錯在,你還有一顆人的心!”
李慕玄的話讓陸瑾猛地攥起了拳頭,五指并攏,匯聚著逆生的龍虎之力。
此刻只要陸瑾能舉起這只拳頭,朝著李慕玄那癲狂的臉上砸去,一切都將結束。
但這位仙人表相、一生無瑕的陸家老爺子,還是沒能舉起那只,本該早就舉起的拳頭。
“唉,造孽啊!”
就在陸瑾懸而未覺的時候,一聲嘆息從三一門內傳來,只見老天師張之維邁步踏過門檻,在他身后,則是十幾位老前輩們隨之而出。
“見過老天師,見過眾位前輩。”
呂謙朝著這些老人們行了一禮,然后收起李慕玄身上的符箓束縛,退至一旁。
老天師既然出聲,那么今日這場戲,也就有了兜底的臺柱子,而他這個年輕人只要退到后方看戲就行。
“阿彌陀佛,陸施主且安穩心神,莫要亂了方寸。”
解空大師唱了聲佛號,他的聲音沉靜平穩,好似自帶佛韻,一陣空靜的氣氛隨之生發,撫慰著在場有些老人們動蕩的心境。
既然陸瑾方才沒有直接鎮殺李慕玄,那么此刻就不能莽撞出手,若不然,舊怨未平,將會再添心魔。
到時候,三一門的一切,真成了剪不斷、理還亂的大麻煩了。
沉凝片刻,陸瑾最終還是松開了那遲遲未決的拳頭,他朝著老天師和解空禪師點頭道謝,然后退至一旁。
“多謝老天師與解空禪師開解,三一門的事暫且擱置,諸位可以先行找這孽障清算舊日的恩怨。”
“多謝陸老爺。”
眾多老一輩的異人上前一步,他們朝著陸瑾的方向抱拳道謝,然后朝著那狼狽地李慕玄走去。
“老陸這會算是遇上麻煩了,這人果然還是不能太端著,要不然容易下不來臺。”
呂慈和王藹兩人結伴朝呂謙走了過來,他們看了一眼遠處沉默的陸瑾,也不避諱,意有所指地討論了起來。
“要我說,管他那么多做什么,見到那李慕玄,就該直截了當地出手,這種貨色,打死不冤。”
呂謙看著兩人彎著腰、攜手朝自己走來的身影,耳邊回蕩著他們毫不掩飾地話語,也不禁笑了笑。
“二位太爺,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咱們還是別操那份閑心了。”
“嗨,你小子當我們兩個老家伙不懂道理嗎?”
呂慈斜了一眼呂謙,和王藹站在后方,看著前面慘烈的場景,搖了搖頭道,“就是因為懂得太多,我們也不想陸瑾到死還被心魔纏上。”
“再說了,那家伙死心眼,要是能被我倆這點話開導,那這家伙也就不是陸家的陸瑾了。”
王藹點了點頭附和道,“沒錯,要想陸瑾這假正經看開,只能老天師出馬。”
“誰讓人家那一巴掌的交情記到了現在呢。”
“王藹,你個死扒皮,給老夫住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