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鐵柱沒有絲毫猶豫,拉著妹妹,在曾晟與何靜面前,“咚”地一聲,雙膝跪地,行跪禮迎接。
“孩子!快起來!”
何靜的眼淚瞬間涌出,她幾乎是撲上前,用力將鐵柱和小石榴從地上拉起來。
鐵柱看著面前把他們三個(他和葉楓與小雅),當親生兒女看待的何靜。
想起何靜的溫馨照顧,這個鐵漢終于忍不住,眼淚無聲直流。
何靜的手也顫抖著,撫上鐵柱那淚痕交錯的臉龐。
“好孩子…好孩子…咱們不哭…” 她自己的聲音卻哽咽得厲害,手指輕柔地為鐵柱拭去那滾燙的男兒淚。
接著,她轉向小石榴,張開雙臂,將這個瘦小、倔強又滿臉傷感的女孩輕輕擁入懷中。
那是一個充滿了純粹母性光輝與無盡憐愛的擁抱。
“好丫頭…阿姨在這兒…”
她輕輕拍著小石榴單薄而顫抖的脊背,聲音溫柔得像最暖的春風。
“不怕了…以后都不怕了…阿姨帶你去京城,上最好的學校,照顧你媽媽,咱們過安安穩穩、再沒人欺負的日子…”
小石榴僵硬的身體,在這個陌生卻無比溫暖安全的懷抱里,一點點軟化。
父親慘死后的冰冷、恐懼、絕望,仿佛被這暖流撬開了一絲縫隙。
她將臉埋在何靜肩頭,終于不再是嘶喊,而是發出了壓抑的、委屈的、屬于十四歲女孩的嗚咽:
“阿…姨……阿…姨……”
何靜緊緊抱著她,淚水無聲滑落,浸濕了衣襟。
方榮繼續引導鐵柱兄妹,向林書成夫婦、葉振康夫婦依次行跪拜答謝之禮。
按古老習俗,逝者靈前,子女見生身父母,不可穿孝服,需卸孝以尊生者。
否則視為不孝不敬。
所以,葉楓和小雅,幾乎同時脫下了自己身上的麻布孝服,快步走到自己父母——葉振康夫婦和林書成夫婦面前。
沒有過多言語,只有深深的眼神交匯,和彼此眼中滿含悲憫的淚光。
然而這時曾龍尷尬了。
雙親在前,他絕對不能再穿孝服了。
而一旦脫下,在場的世家子弟會第一時間確定他與曾家的關系。
也代表著他切底認可曾家,認祖歸宗。
他的目光,與幾米外曾晟、何靜那交織著十八年的苦苦艱辛、失而復得的狂喜與緊張、以及深怕再次失去的恐慌的復雜眼神,碰撞在一起。
那短短幾米的距離,在陽光下,卻仿佛橫亙著十八年的時光洪流,無盡的磨難、分離與刻骨的思念。
一邊,是血脈相連無比內疚的父母。
一邊,是背負著沉重過往、心墻高筑的兒子。
時間,在三人之間,仿佛被某種巨大的力量按下了暫停鍵。
一秒,兩秒,三秒……
空氣凝固,連風聲似乎都停滯了。
葉楓、小雅、方榮、鐵柱,四人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緊張得幾乎忘記了呼吸,目光死死鎖在曾龍身上。
他們太了解自己的老大,太明白他心中那道傷痕有多深。
曾龍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
他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氣息仿佛穿透了五臟六腑,滌蕩著靈魂深處最堅硬的冰層。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身邊這群生死相依的兄弟伙伴,看到他們眼中毫不掩飾的關切與鼓勵。
最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曾晟與何靜身上——那張寫滿了期盼與卑微的臉。
既然該來的已經來了,早晚都要相認。
加上這次鐵柱父親離去一事,他心里感觸也很大, 心里那緊閉的心扉猛烈打開。
“哈……”
一聲極輕的笑聲,從曾龍喉間逸出。
隨即,這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響——
“哈哈哈……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起來!笑聲在肅穆的靈堂前回蕩,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蒼涼、釋然,以及沖破枷鎖后的暢快!
笑著笑著,滾燙的淚水卻如同決堤的江河,從他剛毅的臉頰上洶涌奔流!
十八年的孤寂、苦難與防備,在這一刻,隨著淚水傾瀉而出!
他一邊笑著,流著淚,一邊伸手,用力扯下了身上那件粗麻孝服!
當孝服完全離身,曾龍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仿佛一座壓在心口十八年的無形大山,轟然崩塌!靈魂都為之一輕,仿佛得到了某種升華與凈化。
他抬手,用掌心狠狠抹去臉上的淚痕,動作粗糲卻堅定。
當他再次抬起頭時,臉上已恢復了平素的冷靜,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多了幾分釋然后的清澈,以及一絲溫暖的微光。
他看向曾晟和何靜,嘴角,緩緩地、努力地,向上牽起一個微笑。
然后,他邁開了腳步。
一步,兩步……
步伐沉重,因為每一步都跨越了漫長的歲月。
步伐堅定,因為他已做出了此生最重要的決定之一。
他徑直走到曾晟與何靜中間,停下。
曾晟和何靜早已淚流滿面,卻死死咬著嘴唇,不敢發出一絲聲音,生怕眼前這一幕只是夢境,稍有聲響便會破碎。
曾晟看著近在咫尺的兒子,嘴唇劇烈顫抖,喉結上下滾動,最終,所有翻騰的情緒只化作一連串壓抑到極致后爆發出的、帶著哭腔的:
“好……好……好!!!”
每一聲“好”,都像重錘砸在心頭,砸碎了十八年的苦楚,也砸開了幸福與團圓的門扉!
曾凌雨也快步上前,緊緊挽住了哥哥的手臂,淚水漣漣。
一家四口,終于在這肅殺又悲愴的靈堂前,在數百名士兵的護衛與見證下,團聚了。
葉振康一家三口,林書成一家三口,緊隨其后,每個人的眼中都飽含著欣慰的淚光。
方榮看著這一幕,胸中激蕩著難以言喻的情感。他猛地轉向營長,用盡力氣嘶聲喊道:
“營長!讓你的人——”
“把槍里所有的子彈——”
“給我全部打光——!!!”
營長雖不明全部深意,但軍人的直覺讓他毫不猶豫地執行!
他轉身,面向鋼鐵人墻,用撕裂般的聲音吼道:
“全體——都有——!!!”
“開——火——!!!”
命令下達的瞬間——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所有士兵,扣動了扳機!
不是齊射,而是盡情的、傾瀉的、將彈匣中所有子彈在最短時間內全部射向天空的狂暴轟鳴!
剎那間,數百支槍口噴吐出熾烈的火舌!
槍聲不再是整齊的節奏,而是匯合成一片震耳欲聾、仿佛要撕裂蒼穹、撼動大地的持續怒吼!
滾燙的彈殼如雨點般拋灑,跳落在士兵腳邊,叮當作響。
硝煙味瞬間濃郁得嗆人,火光映亮了每一張堅毅或淚流滿面的臉。
這瘋狂的、前所未有的槍火齊鳴,持續了足足十幾秒!
它不再是單純的哀悼。
它是在用最剛烈的方式,送石慶烈的靈魂直上天堂,愿他安息!
它是在用最震撼的聲響,向世間宣告正義的到來與邪惡的伏法!
它更是在用這轟鳴,為這場遲到了十八年的骨肉重逢,獻上最鏗鏘、最熾熱的祝福!
愿逝者安息,愿生者團圓,愿這世間,再無此般冤屈與分離!
槍聲漸息,余音在山谷間隆隆回蕩,久久不絕。
靈堂前,香火依舊,白幡飄搖。
跪著的兇徒在槍聲中癱軟如泥。
團聚的家人在硝煙里緊緊相擁。
圍觀的萬千民眾,在震撼與感動中,寂靜無聲。
新的篇章,已在血淚與槍火中,悄然掀開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