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有一雙極大極黑的眼睛——本該是靈動的、清澈的,此刻卻盛滿了驚恐和絕望。鼻梁秀挺,嘴唇蒼白干裂,能看出是個美人坯子。但長期的營養不良讓她臉頰凹陷,頭發枯黃如秋草。
她雙手緊緊攥著父親粗糙的大手,那手冰涼,還在微微顫抖。
“爹……”聲音細如蚊蚋,帶著哭腔,“爹你別睡……你看看我……”
她身旁,站著一個女人。
中年漢子的妻子,小石榴的母親,村里人都叫她“石榴媽”。
她才四十出頭,背已經佝僂了,像被生活壓彎的樹。臉色焦黃,眼窩深陷,眼角堆滿魚尾紋。雙手粗糙得像樹皮,指關節粗大變形,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泥土。
她左手不停地抹眼淚,眼淚卻越抹越多。
右手死死握著丈夫的另一只手,握得指節發白。
“孩她爹啊……”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木頭,“你就聽我一句,去醫院吧……咱們去縣醫院,啊?哪怕、哪怕就看看,開點藥……”
她彎下腰,臉幾乎貼到丈夫臉上:“你不能走啊……你走了,我和小石榴怎么活?小石榴才十四歲,她還要上學,她以后……”
“咳咳——!”
中年漢子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整個身體弓起,像一只煮熟的蝦。
暗紅色的血從嘴里噴涌而出,濺在已經發黑的褥子上,暈開一朵朵猙獰的花。
小石榴嚇得松開手,又趕緊握回去,眼淚大顆大顆往下砸。
石榴媽慌忙用袖子去擦他嘴邊的血,袖子瞬間染紅了一片。
咳嗽持續了十幾秒,終于平息。
中年漢子癱回炕上,胸膛劇烈起伏,眼神更加渙散。
他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向妻子,嘴唇翕動,聲音微弱卻清晰:
“孩她媽……你看看……咱們家還有什么?”
他眼神緩慢掃過家徒四壁的房間——墻角堆著幾個破麻袋,那是他們全部的口糧;一個掉漆的搪瓷缸缺了個口;土灶冷著,鍋里只有半鍋清淡可見底的粥。
“拿什么去醫院?……拿什么治?”
他每說幾個字,就要喘一口氣,嘴角不斷溢血。
“這么多年……為了找小柱子……該賣的都賣完了……”
小柱子,他們的大兒子。十多年前,小柱子在山坡上放羊,再也沒回來。村里人說被人販子拐走了。中年漢子和妻子背著干糧,走遍了附近三個縣,貼尋人啟事,問遍每一個路過的人。
錢花光了,就賣糧食,賣家里唯一的一頭豬,最后連妻子嫁妝里的一對銀鐲子都賣了。
找了三年,杳無音信。
石榴媽的背,就是那時候開始彎的。
中年漢子的眼睛,就是那時候開始渾濁的。
“咱倆……辛苦勞作……能把小石榴養活……送她上完小學……已經很不錯了……”
他眼角,終于滑下一滴淚。
渾濁的,滾燙的,順著深刻的皺紋蜿蜒而下。
“留點錢……給你們母女吧……我不會去醫院的……”
突然,他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芒——那是將死之人最后的、燃燒般的恨意。
“我只是恨……我恨啊!!”
他嘶吼出聲,聲音破碎卻瘋狂:
“那些喪盡天良的人販子……拐走了我的小柱子!!現在……現在又有喪盡天良的惡霸……要欺負小石榴!!要強奸她!!要逼她去城里做……做那種交易!!”
他試圖舉起拳頭,手臂卻只抬起一點就無力落下。
“這些惡貫滿盈的畜生……我做鬼……做鬼都不會放過他們!!!”
今天上午,村里來了幾個外地人,開著越野車,說要在附近搞旅游開發。帶頭的是個三十多歲的光頭,脖子上戴著粗金鏈子。
他們在村里轉悠,看見了在河邊洗衣服的小石榴。
光頭當時眼神就直了。
就要拉小石榴上車。中年漢子正好撞見,掄起鋤頭就沖了上去。
他打傷了光頭一條腿,自己卻被另外兩人用鋼管毆打到奄奄一息。
光頭被抬上車前撂下話:“老子不會放過你。要么交出你閨女,要么就把你那破房子燒了,把你老婆賣到山里去!”
石大柱喘息著,呼吸越來越急促。
他轉過頭,看著女兒,眼神突然變得無比溫柔——那溫柔里,是撕心裂肺的疼痛。
“孩她媽……”他聲音突然弱下去,像風中殘燭,“你現在……現在就帶小石榴走……走得越遠越好……不要管我……”
“我打斷了那畜生的腿……他們肯定會來報復……我放不下你們母女啊……你們就走……走吧……”
“讓我一個人……安安靜靜地……”
他猛地咬緊牙關,用盡最后力氣,舉起拳頭狠狠砸向土墻!
“咚!咚!咚!”
拳頭砸在墻上,土沙簌簌落下。他的手背瞬間皮開肉綻,鮮血混著泥土,在墻上留下一個個暗紅的印子。
那聲音沉悶而絕望,像敲在人心上的喪鐘。
“走啊——!!!!”
他用盡生命最后的力量嘶吼出聲,聲音卻戛然而止。
手臂無力垂落。
眼睛還睜著,望著妻女,眼角那滴淚終于滾落,沒入鬢角花白的頭發里。
呼吸,停了。
石榴媽愣了兩秒。
然后,她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哀嚎,整個人撲到丈夫身上:
“孩他爹——!!!孩他爹你醒醒!!你看看我!!你看看小石榴啊——!!!”
小石榴呆呆地跪在那里,看著父親不再起伏的胸膛,看著母親崩潰的哭喊。
她沒哭出聲。
只是張大嘴巴,眼淚無聲地洶涌而出,身體開始劇烈顫抖。
她抬起手,慢慢、慢慢地伸向父親的臉,想要替他合上眼睛。
手指在觸到眼皮前,停住了。
她看著父親臉上凝固的表情——那是不甘,是憤怒,是無盡的牽掛,和深不見底的絕望。
窗外,起風了。
枯死的老槐樹枝丫在風中搖晃,發出“嗚嗚”的聲響,像天地也在哭泣。
而一百多公里外的縣城,公安局接待室里,正坐著兩個與這貧窮山村格格不入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