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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自己兒子帶著痛苦與糾結,艱難的說出……你走吧!何靜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靈魂。
她眼神空洞,步履蹣跚地、幾乎是憑借著本能,一步步挪出了別墅的玄關,走到了門外清冷濕潤的空氣中。
清晨的寒意如同細密的針,刺著她單薄的衣衫,但她渾然不覺。
她慢慢地轉過身,仰起頭,目光精準地、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祈求,投向了二樓那扇緊閉的窗戶——
那是曾龍的房間。窗戶后面一片昏暗,仿佛吞噬了所有的光,也吞噬了她的希望。
淚水再次無聲地滑落,在她蒼白憔悴的臉上留下冰冷的痕跡。
她顫抖地、極其緩慢地伸出枯瘦的雙手,向著窗戶的方向,虛空地抬起,仿佛在隔著遙遠的距離,小心翼翼地捧住了兒子那矛盾而抗拒的臉頰。
她的頭顱微微偏向那并不存在的“臉頰”,動作輕柔得如同呵護世間最珍貴的易碎品。
那是一個母親對孩子最本能、最親昵的姿態,充滿了無盡的憐愛、刻骨的思念和無法言說的愧疚。
微弱的晨光勾勒著她瘦削、微微佝僂的身影,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孤寂而凄苦的影子。
她就那樣定格在那里,像一尊浸滿了悲傷與無助的雕塑,失魂落魄地呢喃著,聲音輕得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龍兒……我的孩子……媽媽對不起你……對不起……”
然后,她維持著那個虛空捧臉、偏頭親昵的姿勢......
一步一踉蹌,如同迷途的羔羊,孤身一人,沿著寂靜的小道,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走去,仿佛要將自己放逐到無邊的寒冷與黑暗中。
晶瑩的淚珠,隨著她踉蹌的步伐,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水泥路面上,暈開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二樓的房間內,曾龍隱沒在絕對的黑暗中。
他沒有開燈,高大的身軀如同釘在了窗前,窗簾的縫隙后,是他那雙燃燒著劇烈風暴的眼睛。
他親眼目睹了樓下發生的一切。
他看到她那失魂落魄的背影,看到她仰頭時那絕望的眼神,看到她顫抖著伸出雙手,做出那個讓他心臟驟停的親昵動作……
每一個細節,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他的靈魂深處。
他的拳頭死死攥緊,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咔咔”的脆響,在死寂的房間里顯得格外刺耳。
冰冷的墻面被他另一只手按得幾乎要留下指印。
內心,正在經歷著前所未有的慘烈拉扯。
一個聲音在冷酷地提醒他:
十八年的孤寂與傷痕,為什么他一出生就要承受那地獄般的慘烈經歷,這根刺,深深地扎在心里!
另一個聲音,卻帶著無法抑制的心疼與焦急在咆哮:
看看她!看看那個生你的女人!她同樣經歷著無際的痛苦煎熬,她是那么的瘦弱,那么的凄苦無助!
她捧著空氣的樣子,像是在捧著你的臉啊!她在哭!她的眼淚是為誰而流?
這棟別墅里每一個角落無微不至的關懷,那熟悉而溫暖的家常菜味道,難道都是假的嗎?!
當何靜踉蹌著,依舊保持著那個虛幻的親昵姿勢,淚水不斷滴落在小道上時!
曾龍的腦海里猛地閃過機場那個急切帶著心疼與愧疚的身影!
閃過搬進別墅后每一個被悄悄打理妥帖的細節!
那滲透到生活縫隙里的、近乎疼到骨子里的溫暖……
這些畫面,如同洶涌的暖流,瞬間沖垮了他強行筑起的、冰冷的堤壩。
恨與痛依舊存在,但在此刻,那源自血脈深處的、無法割舍的羈絆,以及目睹母親如此凄苦模樣所帶來的巨大心疼,壓倒了一切!
“呃啊——!” 一聲壓抑到了極致的、如同困獸般的低吼從曾龍的喉嚨深處溢出。
他再也無法忍受這種內心的凌遲!
他猛地轉身,動作快得帶起了一陣風!黑暗中精準地一把拉開房門,像一道失控的閃電,幾步就沖下了樓梯!
“砰!” 他的身影如同煞神般出現在一樓客廳,目光如同燒紅的刀子,瞬間刺向還僵在原地、滿臉擔憂和不知所措的林小雅、鐵柱和葉楓三人。
曾龍胸膛劇烈起伏,幾乎是朝著他們怒吼出來,聲音因為極致的情緒波動而沙啞撕裂,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恐慌:
“你們三個還愣著干什么?!還不給我出去追!這大早上天寒地凍的?!把她給我追回來!!!”
最后一個字幾乎是咆哮而出,在整個別墅回蕩。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葉楓!
曾龍話音剛落的瞬間,他的眼神驟然銳利,身影已然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
沒有絲毫猶豫,如同離弦之箭般“嗖”地一聲射出了大門,速度快得只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殘影!
林小雅和鐵柱被曾龍的怒吼震得一個激靈,隨即,巨大的狂喜如同煙花般在他們腦海中炸開!
“啊……好!好!好好!!” 鐵柱激動得滿臉通紅,龐大的身軀因為興奮而微微發抖,語無倫次地連連應聲!
然后像一頭被喚醒的蠻熊,邁開大步就跟著沖了出去,地板仿佛都在他的腳步下震顫。
林小雅更是驚喜地幾乎要跳起來,她捂住嘴,眼眶瞬間就紅了,沒有任何遲疑,嬌小的身影也如同輕盈的燕子,緊跟著鐵柱掠出了門外。
別墅外的小道上,何靜依舊沉浸在自己的悲傷世界里,對身后疾馳而來的腳步聲恍若未聞。
她只是麻木地、維持著那個令人心碎的姿態,一步一步向前挪動。
“阿姨!”
葉楓第一個趕到,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攔在了她面前,氣息平穩,但眼神里帶著急切。
緊接著,鐵柱和林小雅也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一左一右圍住了她。
何靜茫然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三人,臉上擠出一個凄苦的笑容,聲音破碎而絕望:
好孩子們……回去吧……阿姨不怪小龍,是阿姨的錯……都是阿姨的錯……我只是……只是看到他那樣子,心里……心里太痛了……
你們不用管我,讓我一個人走走……這段時間,能偷偷的照顧他,已經是阿姨這輩子……最開心的日子了……
她的話語充滿了認命般的凄楚,仿佛已經接受了永世不得原諒的結局。
“不是的!阿姨!不是這樣的!” 林小雅再也忍不住,猛地撲上前,一把緊緊抱住了何靜冰冷而單薄的身體——
聲音帶著哭腔,卻充滿了無比的喜悅和激動,在她耳邊大聲說道:
“阿姨!老大他……他原諒你了!他剛才讓我們三個出來,一定要把你追回去!他擔心你!他心疼你了!”
“……”
何靜整個人如同被一道巨大的電流擊中,瞬間僵直在原地。
時間,仿佛真的在這一刻停止了。
她臉上的悲傷和絕望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茫然和難以置信。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推開林小雅一點點,空洞的眼神死死地盯著小雅的臉,仿佛想從上面找出任何一絲開玩笑的痕跡。
她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聲音輕得如同夢囈,帶著巨大的恐懼,生怕打破這脆弱的幻象:
“你……你剛才說什么?小……小雅?你把剛才說的話……再……再重復一遍?我……我剛才是不是……幻聽了?”
她的眼神充滿了乞求,像一個在沙漠中瀕死的人,看到了海市蜃樓,既渴望靠近,又害怕觸碰即碎。
林小雅的眼淚也流了下來,但她笑得無比燦爛,用力地搖著頭,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重復道:
“阿姨!你不是幻聽!也不是幻覺!是老大!是阿姨你的兒子!他剛才突然沖下樓,他很緊張,也很關心你,他對著我們發怒了,說這天寒地凍的,一定要我們把你追回去!他讓你回去!”
確認的話語,如同最后一記重錘,徹底敲碎了何靜心中那厚厚的冰層,以及那深不見底的絕望。
下一秒,何靜的反應,讓在場的三人都震撼地濕了眼眶。
她沒有立刻狂喜,而是突然像是陷入了某種極致的癲狂狀態。
她猛地抬起手,顫抖著抓住自己鬢邊的幾根頭發,然后,在三人驚愕的注視下,狠狠地、決絕地一把扯了下來!
頭皮傳來清晰的刺痛感,幾根帶著毛囊的發絲赫然出現在她掌心。
她低頭看著手心里那幾根屬于自己的發絲,然后又猛地抬起頭,看看林小雅,看看鐵柱,再看看葉楓。
“呵……呵呵……” 她先是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里帶著一種解脫般的瘋癲,但眼淚卻如同決堤的洪水,更加洶涌地奔涌而出。
“不是夢……不是幻覺……這是真的……是真的!!!”
她一邊笑著,一邊哭著,手里緊緊攥著那幾根扯下的頭發,仿佛那是確認這一切不是夢境的唯一憑證。
那又哭又笑的樣子,充滿了心酸、狂喜、以及十八年壓抑情感終于找到出口的宣泄,看得人心疼無比。
“嗯!是真的!阿姨,是真的!” 林小雅用力地點著頭,淚水漣漣。
鐵柱這個硬漢,也忍不住紅了眼眶,用力抹了把臉,甕聲甕氣地附和:“嗯!是真的!”
就連一向冷靜的葉楓,也微微側過頭,深吸了一口氣,掩飾著自己微紅的眼圈和波動的情緒。
何靜終于停止了那令人心碎的又哭又笑,她小心翼翼地,仿佛捧著絕世珍寶般,將那只攥著頭發的手按在自己劇烈起伏的胸口。
她看著眼前這三個真心為她和兒子高興的年輕人,眼中重新煥發出了光彩,那是一種失而復得、瀕死復生的光芒。
清晨的陽光終于穿透了云層,溫暖地灑在這一行四人身上,驅散了寒意,也仿佛要將之前所有的凄苦與陰霾,都融化在這片金色的光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