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龍的身體微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他沒有承認,但也沒有出言反駁。
閆茹歌剛才那帶著血淚的控訴與敘述,雖然只是只言片語,卻為他拼湊出了更多他無法從正常渠道查知的、關于他身世的殘酷細節。
他的內心,此刻如同被無數把鈍刀同時切割,傳來一陣陣難以忍受的絞痛與更深的茫然。
原來,在這場命運的悲劇中,每一個人……都是受害者。
而這些受害者,卻都在各自的軌道上,承受著長達十八年的痛苦與煎熬,艱難地活著。
閆茹歌此時漸漸止住了哭聲,她用手背用力地擦拭著臉上的淚痕,那雙紅腫的眼睛,帶著一種倔強的探究,望向曾龍:
“能告訴我……十八年,你……經歷了什么嗎?”
她的聲音還帶著哭過后的沙啞,“你去了哪里?為什么……這次會以這樣一種……強勢的姿態出現?”
曾龍身上籠罩的層層迷霧,讓他顯得如此神秘而難以接近,這讓閆茹歌忍不住連珠炮似的問出了心中積壓的疑問。
曾龍沒有立刻回答。
他再次抬起頭,仰望著這片被城市燈火映照得不再純粹的星空,目光仿佛穿透了時光的層層帷幕,看到了遙遠時空彼岸,那個幼小、無助的自己……
腦海中的畫面里:
一個瘦骨嶙峋、渾身臟污的幼小身影,如同被遺棄的破敗玩偶,癱坐在冰冷泥濘的地上,像一攤沒有生氣的爛泥。
他慢慢地、極其艱難地,抬起自己那只被碎玻璃割破、傷口猙獰、血液已經簡單凝結成暗紅色血痂的小手,放到自己眼前,靜靜地、呆呆地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小小的、同樣布滿污垢的舌頭,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探究,輕輕地舔了舔掌心那干涸的血跡。
味道……是腥咸的,帶著濃重的鐵銹味。
那應該是……活著的感覺。
可這感覺,是無比的冰冷,無比的疼痛?但又……無比的真實,真實到刻骨銘心。
小孩緊緊地閉上了眼睛,用盡全身力氣攥緊了那只受傷的小拳頭,仿佛要抓住什么,卻又什么都抓不住。
然后,他猛地睜開雙眼,那雙本該清澈明亮的童眸里,盛滿了與年齡極不相符的無助、恐懼與茫然,死死地望向頭頂那片陌生的、冷漠的星空。
曾龍眼神慢慢濕潤,腦海中畫面出現了另一幕:
依舊是那個瘦小的身影,身上套著一件臟得完全看不清原本顏色的破舊T恤,寬大得像件古怪的長袍,下擺直接拖到了他的膝蓋。
裸露在外的胳膊和小腿上,新舊傷痕猙獰交錯,有些是摸爬滾打留下的擦傷,有些是磕碰導致的青紫淤痕,還有些……
是“非人實驗”留下的詭異紅疹或細密的、令人不寒而栗的針孔。
他蹲在角落里,那雙布滿細小傷口和污垢的小手,緊緊握著一塊堅硬得幾乎能崩掉牙齒的黑面包,以及捧著半碗漂浮著可疑油花和雜質的渾水。
他默默地、機械地啃咬著,吞咽著。身上是火辣辣的傷痛,以及被冰冷雨水浸透后、濕粘地貼在皮膚上的破爛衣衫帶來的刺骨寒意。
曾龍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更加模糊,仿佛被記憶中那無盡的苦難水汽所彌漫。
他猛地、近乎粗暴地從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然后劃燃一根火柴。
橘紅色的火苗在夜色中跳躍了一下,映亮了他那雙深不見底、此刻卻翻涌著痛苦波濤的眼眸。
他深深地、貪婪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一半在他面前繚繞成模糊的屏障——
一半則被他狠狠地吸進了肺葉深處,仿佛要用這種灼痛來壓制靈魂深處的戰栗。
他沒有去看身旁邊的閆茹歌,聲音沙啞得如同被沙礫磨過,帶著一種歷經無盡滄桑后的疲憊與麻木: “我的過往嗎?”
他突然發出一陣低沉而悲涼的笑聲,那笑聲在夜風中飄散,帶著令人心碎的味道。
“哈哈哈……”
一滴滾燙的淚水,終于再也無法抑制,從他強行壓抑的眼角悄然滑落,迅速被夜風吹得冰涼。
他仰起頭,對著那片見證了他所有痛苦的星空,用一種平淡得近乎殘忍、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緩緩地、一字一句地念道:
“生來不知何為處,無父無親風摧殘。 手執黑饅苦中咽,血淚絲絲吞心腸。
傷痕橫穿幼年身,瘦骨童眸痛迷茫。
衣衫襤褸一童年,一年一年眼…荒…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