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成外部部署,曾晟不再停留,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軍帽和衣領,眼神恢復了一片沉靜,但那沉靜之下,是更加洶涌的暗流。
他帶著一個全部由精銳士兵組成的警衛連,邁著沉穩而有力的步伐,踏上了閱亭苑那光可鑒人的臺階,徑直走向那扇此刻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的大門。
當他一步跨過門檻,踏入燈火通明卻氣氛詭異的大堂時,饒是這位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見慣了生死與各種場面的沙場老將——
也被眼前的景象沖擊得瞳孔猛地一縮,下意識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視野之內,一片狼藉與肅殺!
最刺眼的,是那一排齊刷刷跪倒在地、如同斗敗公雞般的年輕男子。
吳晨、何子明、劉升……
這些在京城圈內名聲不小、他或多或少有些印象的紈绔子弟,此刻個個面如死灰,渾身抖若篩糠,眼神渙散,哪里還有半分平日里的囂張氣焰?
周圍,那些站著的、同樣出身不凡的公子哥和名媛們,更是噤若寒蟬,臉色蒼白如紙——
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眼神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仿佛生怕引起場中某個存在的注意。
他們有的甚至腿軟得需要互相攙扶才能站穩。
而整個大堂氣場的中心,所有恐懼與壓力的源頭—— 是一名身姿挺拔如松柏,面容冷峻如冰封的青年。
他站在那里,仿佛是整個空間的定盤星。
黑色的短發利落,五官輪廓分明,與自己……竟有五六分的相似!
尤其是那眉宇間的堅毅與那雙深邃如同寒潭的眼眸,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只是青年的眼神更加冰冷,更加銳利,仿佛蘊藏著無盡的風暴與歷經滄桑的沉淀。
這就是……曾龍?
這就是他那流落在外十余年,讓他日夜牽掛、無比驕傲又無比心疼的兒子?!
就在曾晟心神劇震,目光與那青年冰冷視線對上的瞬間——
“爸!” 一個帶著驚訝、依賴與一絲委屈的清脆聲音響起。
站在曾龍身邊的曾凌雨,看到突然出現的父親,忍不住喊了出來。
這一聲“爸”,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在曾龍那冰封的心湖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曾龍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曾晟的臉上,那與自己相似的面孔,此刻正用一種無比復雜、混雜著難以言喻的疼愛、深沉如海的關切、以及一絲……
小心翼翼甚至近乎卑微的愧疚眼神,深深地凝視著自己。
父親…… 這個陌生而又沉重的詞匯——
伴隨著眼前這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龐,如同兩把無形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曾龍那冰封了十多年的、關于親情的心房之上!
他那顆早已在無數次生死邊緣、在無盡殺戮與算計中磨礪得堅如鐵石的心臟,在此刻,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產生了一種近乎窒息般的疼痛與酸澀。
冰封的內心深處,像是被硬生生撕裂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無數被強行壓抑、塵封已久的情感——
對親情的渴望、對調包遺棄的怨恨、對認可的糾結、對靠近又害怕受傷的矛盾……
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地涌向他的心口,沖擊著他那堅固無比的理智堤壩!
他臉上的冰冷線條似乎有瞬間的松動,但那深邃眼眸中的情緒,卻如同風暴中的漩渦,更加洶涌,更加難以捉摸。
四目相對。 一邊是身居高位、鐵血半生,此刻卻心潮澎湃、滿懷愧疚與期盼的父親。
一邊是孤狼般成長、殺戮常伴,此刻卻因這突如其來的血脈對視而內心掀起驚濤駭浪的兒子。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時間,也似乎為他們這遲來了十多年的、在如此特殊情境下的第一次對視,而悄然停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