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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掛斷后的忙音,像冰冷的針,一下下刺著李衛國的耳膜。
他癱在駕駛座上,許久沒有動彈。
臉上淚痕未干,新的冷汗卻又滲了出來。
“明天早上八點……開車來接我……”
曾龍那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聲音,在他腦海里反復回響,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去?還是不去?
去了說什么?直接攤牌?“沒錯,你就是我們曾家丟了十八年的孩子?”——他不敢!沒有老爺子和曾晟的明確指示,他哪敢開這個口?萬一刺激到那孩子,后果不堪設想!
不去?更不行!那小子既然已經起了疑心,并且直接點破,躲是絕對躲不過去的。
以他的能耐和那股子執拗勁,自己若失約,天曉得他會用何種更激烈、更不可控的方式去尋求答案!
慌亂、猶豫、恐懼、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激動……各種情緒在他心中交織翻滾,幾乎要將他撕裂。
他猛地發動車子,幾乎是憑借著本能,將車瘋狂地開回了東山曾家四合院。
這件事,他必須立刻上報給老首長,他一分鐘也扛不住了!
已是深夜,曾家書房卻依舊燈火通明。
當李衛國頂著一臉魂不守舍的慘白,踉蹌著沖進書房,語無倫次地將曾龍那通電話和自己的推測說完后,書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曾老將軍握著紫砂壺的手定在半空,眉頭鎖死。
曾晟猛地從沙發上站起,拳頭緊握,指節發出“咯咯”的輕響。
何靜更是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手捂著心口,身體晃了晃,幾乎要暈厥過去,被曾晟一把扶住。
“他……他真的這么問?叫……叫你李叔叔?”
何靜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淚水瞬間蓄滿了眼眶,充滿了巨大的期盼和更巨大的恐懼。
“是……是的,嫂子……他……他肯定是知道了……”李衛國的聲音帶著哭腔。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曾老將軍身上。
老爺子緩緩放下茶壺,眼神銳利如鷹,掃過驚慌失措的幾人。
沉默持續了足足一分鐘,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定,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慌什么!”
一句話,如同定海神針,稍稍穩住了幾近崩潰的局面。
他問出這句話,是試探,也是給我們遞話頭。
這說明,他還沒有完全確定,或者說,他還沒有想好怎么面對。
老爺子的大腦飛速運轉,“他現在需要的,不是一個迫不及待撲上去認親的家族,而是一個……態度。”
“爸,那明天……”曾晟急切地問,眼神里全是焦灼。
“去!必須去!”
老爺子斬釘截鐵,衛國,你明天準時去接他。
就像接一個普通的晚輩,一個你需要照顧的子侄。
他問什么,你答什么。
但記住,只說你知道的,只說你該說的。
不要主動提及他的身世,更不要替我們做任何承諾。
“那……那他要是直接問呢?”李衛國聲音發虛。
“如果他直接問……”
老爺子眼中閃過一絲復雜至極的痛楚,最終化為一聲嘆息。
那就告訴他,有些答案,需要他親自來東山,聽我們當面說。
告訴他,曾家的大門,永遠為他敞開。
但進不進來,什么時候進來,由他自己決定。
這是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
等于將選擇的主動權,完全交給了那個內心布滿冰層和傷痕的孩子。
何靜聽到這話,眼淚流得更兇了,卻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她知道,這是目前唯一、也是最尊重兒子的做法。
曾晟緊緊摟住妻子,眼神沉重無比,最終重重地點了點頭。
這一夜,曾家無人入眠。
第二天,早上七點五十分。
李衛國的車精準地停在國賓館門口。
他穿著一身便裝,但眼下的烏青和憔悴的臉色,泄露了他一夜未眠的焦慮。
他不停地看著手表,手心全是汗。
八點整,賓館旋轉門轉動。
曾龍走了出來。
依舊是一身簡單的黑色休閑裝,背著那個戰術背包,臉上戴著墨鏡,遮住了所有情緒。
他步伐沉穩,走到車邊,很自然地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了進來。
“早,李部長。”他的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早。”李衛國感覺自己的喉嚨發緊,幾乎說不出話。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些,“吃……吃早餐了嗎?”
“吃過了。”曾龍系好安全帶,目光透過墨鏡掃了一眼李衛國緊繃的側臉,“走吧。”
車子平穩地匯入車流。車內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李衛國雙手緊緊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不敢側頭,感覺自己每一次呼吸都無比艱難。
最終還是曾龍率先打破了沉默,他仿佛閑聊般開口,卻拋出了最核心的問題:
“李部長,昨天忘了問。你和曾家的曾晟將軍,很熟?”
來了!李衛國心臟猛地一跳,差點踩錯油門。
他強迫自己鎮定,用盡量自然的語氣回答:
“是,很熟。我們……是發小,一起長大,一起參軍。他就像我親兄弟一樣。”
“哦。”曾龍應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在車窗邊輕輕敲擊著,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等待更多信息。
沉默再次降臨。
幾分鐘后,曾龍再次開口,這次,問題更加直接:“我聽說,曾家……十八年前,丟過一個孩子?”
李衛國感覺自己的后背瞬間被冷汗浸濕了。
他喉結滾動,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按照老爺子的指示,謹慎地回答:
“……是。京城圈子里,很多人知道這件事,孩子是剛出生就在醫院被人調包。是曾家的……一塊心病。”
“找到了嗎?”曾龍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李衛國似乎能感覺到墨鏡后面那銳利如刀的目光。
“……近幾年才發現的,目前有一些線索。”
李衛國的聲音干澀,但……情況很復雜。
那孩子……在外面吃了很多苦。
曾家……尤其是曾晟和他夫人,心里……非常痛苦和愧疚。
他們不敢確認更不敢去相認…怕…怕孩子承受不了反而越走越遠。
他說到這里,聲音里不由自主地帶上了真實的情緒,那是為兄弟感到的心疼。
曾龍沉默了。他轉過頭,似乎透過墨鏡深深地“看”了李衛國一眼。
李衛國緊張得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然而,曾龍并沒有繼續追問“那孩子是不是我”。
他只是緩緩地轉回頭,重新看向前方川流不息的車流,淡淡地說了一句:
“痛苦和愧疚……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這句話像是一顆冰冷的石子,投入沉寂的湖面,讓李衛國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又過了一會兒,曾龍仿佛自言自語般,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有些門……不是那么容易敲開的。有些路……看到了盡頭,反而不知道該怎么走了。”
他的語氣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種極其細微的、與他年齡和氣質極不相符的……迷茫與疲憊。
李衛國心中巨震!
他瞬間明白了!
老爺子料得一點沒錯!
這孩子,他猜到了真相,甚至可能已經近乎確認了!
但他停下了!他還沒有準備好!
那層用十八年苦難和警惕筑起的心防,太厚太重了!
他需要的不是答案,而是時間和……勇氣。
車內再次陷入長久的沉默。
這一次,李衛國沒有再感到窒息般的壓力,反而涌起一股深切的、難以言喻的心疼。
他看著身邊這個年輕卻仿佛背負著整個世界的青年,終于鼓起勇氣,輕聲說了一句,不再是出于命令,而是發自內心:
“無論你想去哪,想做什么,或者……只是想靜一靜。李叔……我,都會在。”
曾龍的身體似乎極其輕微地僵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回答。
只是那雙隱藏在墨鏡之后的眼睛里,翻涌著無人能見的、驚濤駭浪般的掙扎與迷茫。
車,繼續向前行駛。
目的地似乎明確,但前方的路,卻籠罩在一層濃得化不開的迷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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