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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西郊,一家安保級別極高的國賓館套房內。
曾龍隨手將那個碩大的戰(zhàn)術背包扔在名貴的地毯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京城的萬家燈火,墨鏡早已摘下,露出一雙在黑暗中依然銳利如鷹隼的眼睛。
城市的光暈映在他瞳孔里,卻照不進深處那片冰封的警惕。
李衛(wèi)國站在門口,臉上還殘留著酒店餐廳那場風波帶來的心有余悸和錢包大出血的肉痛。
他張了張嘴,最后還是沒忍住,帶著最后一絲期望問道:
小曾啊,那個……學校的事兒,京清還是京北,你好歹給個準信兒。
叔……叔也好早點安排不是?
他感覺自己這輩子的耐心和憋屈都快在這小子身上用光了。
曾龍沒有回頭,只是隨意地揮了揮手,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不急。哥們叔,今天辛苦你了。學校嘛……讓我再想想。這京城太大,我得先看看風水。”
李衛(wèi)國一口氣堵在胸口,差點沒喘上來。
看看風水?!你小子是來上學還是來盜墓的?!
他強壓下吐槽的**,有氣無力地擺擺手:
“行……行吧,那你好好休息,有事……直接打我電話。”
他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房間,再待下去,他真怕自己控制不住以下犯上,挑戰(zhàn)一下這位“人間妖孽”的武力值。
聽到房門輕輕合上的聲音,曾龍嘴角才勾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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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郊,曾家四合院。
夜色下的四合院靜謐而威嚴,仿佛一頭蟄伏的猛獸。書房內,燈火通明。
李衛(wèi)國幾乎是懷著“上刑場”的心情走進來的。
他臉上火辣辣的,尤其是看到端坐在紅木太師椅上的曾老將軍,以及分坐兩側的曾晟和何靜時,那種“辦事不力還丟了大人”的羞愧感更是達到了頂峰。
“首長……曾哥,嫂子……”李衛(wèi)國的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曾老將軍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眼神平和卻自帶壓力:“說吧,詳細情況?!?/p>
李衛(wèi)國深吸一口氣,從接到曾龍開始,到機場那聲石破天驚的“哥們”。
再到車上被精準點破所有安保布置。
最后到“龍騰閣”那頓讓他心梗至今的天價晚餐以及和王天昊的沖突,原原本本、事無巨細地匯報了一遍。
說到自己證件和錢包被神不知鬼不覺摸走時,他的臉真的漲成了猴屁股,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頭皮一陣發(fā)麻。
他預想中的批評甚至斥責并沒有到來。
短暫的寂靜之后——
“噗嗤……”首先忍不住的是何靜。
她先是捂住嘴,但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眼里笑出了淚花,那淚花里混雜著難以言喻的心酸和一種“這果然是我兒子”的奇異自豪感。
“這孩子……這孩子怎么……這么皮?。?/p>
李部長,真是……真是對不住,讓您受委屈了……”她一邊笑一邊道歉,心情復雜極了。
緊接著,一向嚴肅的曾晟也忍不住了,嘴角瘋狂上揚,最終化為一陣低沉而暢快的大笑。
他搖著頭:“好小子!這是把他在外頭學的那些‘本事’,全用來自家人身上了!老李,你這跟頭栽得……不冤!哈哈哈哈哈!”
最后,連主座上的曾老將軍都撫掌大笑起來,笑聲洪亮,充滿了感慨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惜:
“哈哈哈!好!好一個混世魔王!這小子,是給我們所有人來了個下馬威??!”
李衛(wèi)國看著眼前笑得前仰后合的三位,整個人都懵了,尷尬得腳趾能摳出三室一廳。
他面紅耳赤,訥訥道:
首長……您……您們就別笑話我了……那個,王家小子那事……到底怎么處理???
我是真沒轍了!
那小子當時的殺氣是真的嚇人,我要攔慢一點,現(xiàn)在就得去王家吊唁了!
可這事說到底就是口角,我……我這怎么給雙方交代?。?。
曾老將軍收住笑聲,拿起桌上的紫砂壺抿了一口茶,眼神變得深邃起來,他緩緩道:
“處理?不用處理。交代?也不用交代?!?/p>
“啊?”
李衛(wèi)國愣住了,曾晟和何靜也收斂了笑容,看了過來,面露不解。
“小衛(wèi)子啊,”
老將軍看著李衛(wèi)國,語氣帶著一種看透棋局的睿智。
你今天,從接到他開始,就一直被他牽著鼻子走。
他跟你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無的放矢,里面……深意重得很吶。
我這當爺爺?shù)模羌刃奶郏帧院馈?/p>
曾晟眉頭微蹙:“爸,您的意思是?”
“這么說吧,”
老將軍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過三人。
在機場,他為什么突然摟你肩膀?
那是他瞬間發(fā)現(xiàn)了監(jiān)控聚焦和周圍的異常人員,第一時間拉近你,是把你這安全部長當成了臨時‘盾牌’和‘人質’。
隨時準備應對突發(fā)危險。這是他的戰(zhàn)斗本能。
李衛(wèi)國猛地睜大了眼睛,回想起那一刻,后背瞬間出了一層細汗!他竟然毫無察覺!
后來叫你‘哥們’。
老將軍繼續(xù)道。
是因為他幾乎在瞬間就判斷出周圍的布控沒有惡意,是在保護他或者只是純粹的監(jiān)視。
所以他立刻切換狀態(tài),用那種插科打諢的方式,既是讓你放松警惕。
也是在用一種看似不著調的方式,拉近和他眼中‘官方代表’的距離,試探你的底線和態(tài)度。
在車上,他點破所有監(jiān)控和護衛(wèi),是在向你示威,也是在明確告訴你。
別跟他玩花樣,這些手段對他無效。
他想要的,只是一個清凈的、不受過度監(jiān)視的環(huán)境。
這是在劃界線,讓你知難而退。
“至于飯店……”
老將軍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極其復雜的光。
他非要最好的包間,是故意的。
拿出你的證件和錢包,更是一種無聲而強烈的警告和示威。
他能在你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拿走你最貼身的東西,就意味著他同樣有能力讓你悄無聲息地消失。
他是在告訴龍國,告訴所有可能暗中窺視他的人:
我來了,我不想惹事,但也絕不怕事。別來招惹我,否則,后果你們承擔不起。
老將軍的聲音不高,卻像重錘一樣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李衛(wèi)國已經(jīng)聽得目瞪口呆,冷汗涔涔。
“最讓我這老頭子……又心疼又驕傲的是?!?/p>
老將軍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沙啞。
他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仿佛能穿透時空,看到那個在煉獄中掙扎長大的孩子。
他恐怕早就料到,今晚你會往上匯報的。
那么只要你匯報那么上面肯定會知道他的深意。
這才是他走一步看十步的恐怖之處。
還有就是‘天龍廳’被占,原主一定會來交涉。
因為龍國是人情社會,地位低的會進包間打招呼向你賣人情。
地位高的肯定也會進包間和你交涉包間被搶之事。
而無論來的是誰,地位高低,他都會故意激怒對方,引發(fā)沖突。
“為什么?”何靜下意識地問,手緊緊攥著衣角。
“為了試探!”
老將軍斬釘截鐵。
“一,試探衛(wèi)國你,作為安全部長,在遇到這種因他而起的突發(fā)沖突時,會如何處理?
是秉公還是偏私?
能力有多大?。
二,試探你代表的態(tài)度,是站在他這邊,還是站在所謂的‘權貴’那邊?。
三,也是最關鍵的,試探你——或者說你背后的龍國官方——對他的‘容忍底線’和‘支持力度’到底在哪里?
是有限度的利用,還是無條件的庇護?。
他今天所有的行為,都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壓力測試’!
測試我們的誠意,測試我們的底線,測試他未來在這片土地上,究竟能擁有多少‘自由’和‘安全’!”
老將軍長長嘆了口氣,眼神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復雜情感。
“萬幸……萬幸他試探出的,是我們的善意。所以,后期他才會可能真正信任你,把你當作可以依賴的長輩和朋友。否則……”
否則會怎樣,老將軍沒有說,但在場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書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李衛(wèi)國、曾晟、何靜三人臉上都寫滿了巨大的震驚和不可思議,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到那個看似玩世不恭的青年,其心思究竟深沉恐怖到了何種地步。
這等環(huán)環(huán)相扣的心機,這等步步為營的算計。
這等將人心和局勢玩弄于股掌之間的手段……
哪里像一個十八歲的少年?
這分明是一個在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深諳人性與權謀的頂級獵食者。
何靜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絞痛得無法呼吸。
她猛地用手捂住嘴,淚水無聲地洶涌而出,不是因為好笑,而是因為無邊的痛楚和愧疚。
她的兒子……這十八年,到底是在怎樣一個絕望而殘酷的深淵里,才能被硬生生磨礪成這樣一個……怪物?
一個讓她驕傲到心碎,心疼到窒息的怪物。
曾晟緊緊摟住妻子顫抖的肩膀,這位鐵血將軍的眼眶也紅了,牙關緊咬,下頜線繃得如同鋼鐵。
他心中的驚濤駭浪絲毫不亞于李衛(wèi)國,那是一種混雜著驕傲、心痛、憤怒和無比沉重責任的滔天巨浪。
李衛(wèi)國更是徹底石化在原地,嘴巴張了又張,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他現(xiàn)在才明白,自己今天根本不是去接人,而是全程在人家設定好的劇本里扮演了一個暈頭轉向的“丑角”!
巨大的震驚和挫敗感之后,涌上心頭的,卻是一種難以抑制的、近乎狂熱的激動。
“首……首長!”
李衛(wèi)國猛地抬起頭,眼睛亮得嚇人,之前的窘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fā)現(xiàn)絕世珍寶的興奮。
這孩子……這孩子是個天才!
不!是鬼才!
我必須把他弄到安全部來!必須!
您想想,要是讓他去執(zhí)行那些最高難度的境外任務,那些國外的間諜頭子……
還不得被他騙得暈頭轉向還得幫他數(shù)錢啊。
曾老將軍看著激動不已的李衛(wèi)國,又看了看沉浸在悲痛與震撼中的兒子兒媳,緩緩地、沉重地搖了搖頭。
“此事,急不得?!?/p>
老將軍的聲音恢復了沉穩(wěn),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他的心,還是一片冰封的荒原。
我們現(xiàn)在要做的,不是急著去‘用’他。
而是先用‘家’的溫暖,慢慢融化那層堅冰。
你們要想想,我說如果…是如果我們前期沒有確認他是我的孫子,今天的試探會是哪一種結局?
那將是我們無法承受的結果。
屋內眾人都感覺到了后背發(fā)涼冷汗直冒。
所以!老爺子說道,用力過猛,只會把他推得更遠,甚至……逼成真正的敵人。
“現(xiàn)在,都回去休息吧。”
老將軍揮了揮手,顯得有些疲憊。
“王家的事,不必再提。那混小子,根本就沒指望要什么‘交代’。他的目的,已經(jīng)全部達到了。”
李衛(wèi)國恍恍惚惚地敬禮告退,腦子亂得像一鍋粥。
曾晟扶著幾乎站立不穩(wěn)的何靜,慢慢走出書房。
何靜靠在丈夫懷里,壓抑的、心碎的啜泣聲終于忍不住在安靜的走廊里低低地回蕩起來。
曾晟緊緊抱著妻子,抬頭望著四合院天井上空那方冰冷的夜空,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咆哮:
我的兒子……回家了??蛇@場沒有硝煙的戰(zhàn)爭,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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