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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訓練變本加厲。
巴洛克似乎鐵了心要把緘默那條“捷徑”帶來的優勢磨平。
他設計的科目越發刁鉆和危險,完全不顧及這些孩子身體的承受極限。
負重在遍布陷阱的廢棄巷道里追擊(目標是巴洛克放出的、餓了好幾天的狂躁軍犬)。
在深夜的戈壁里依靠微弱的星光定位并帶回指定物品(期間還有傭兵扮演的“獵人”不斷驅趕和恐嚇)……
每一次,零號都憑借著那股狠勁、逐漸強化的體能以及對緘默偶爾無聲提示的本能運用——
艱難地完成訓練,冷漠地拿走獎勵的食物并分給身邊的伙伴。
他的身體上幾乎找不到一塊完好的皮膚,新傷疊著舊傷。
但眼神里的冰冷卻越來越厚,像一層保護殼,隔絕著痛苦,也隔絕著其他一切。
鐵墩在一次次失敗和懲罰中,反而變的越來越胖了。
為什么呢?因為零號的食物有一大半被他分走了。
小麻雀和冷刺則幾乎麻木了,像兩具只會機械執行命令、然后在角落里瑟瑟發抖的行尸走肉。
零號看著無言以對,鐵墩好像是越來越憨了,他只要吃飽后就什么都無所謂了……
薛魘冷眼旁觀著這一切,他的“預處理”變得越來越頻繁,用的藥膏和試劑也越來越稀奇古怪,高效而快速。
他似乎很高興看到這些“實驗體”不斷被推向虛弱邊緣又被快速變的生龍活虎而興奮,也為他提供了海量的極端數據。
這天,巴洛克又想出了新花樣。他不知從哪弄來幾個厚厚的、不透光的黑布頭套。
“今天練練你們的瞎眼耗子功!”他粗魯地將頭套套在四個孩子頭上,世界瞬間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老子在場地里扔了幾把銹匕首,給老子找出來!限時!找不到的…”
他嘿嘿一笑,“…就永遠別摘這頭套了!”
頭套不僅隔絕了光線,布料本身還散發著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霉味和汗臭。
幾乎讓人窒息。孩子們被粗暴地推搡進一個陌生的、布滿障礙的訓練場地。
瞬間,恐懼被放大了十倍。失去視覺,熟悉的環境變得陌生而危機四伏。
腳下可能是平地,也可能突然出現一個坑洼或障礙物。空氣中彌漫著不確定的危險氣息。
小麻雀第一個崩潰了,套著頭套站在原地,發出驚恐至極的尖叫哭泣,不敢移動分毫。
冷刺也嚇得夠嗆,摸索著試圖靠近她,結果兩人撞在一起,摔倒在地,哭成一團。
鐵墩則神經大條地咒罵著,像沒頭蒼蠅一樣胡亂沖撞,結果沒幾步就狠狠撞在一根廢棄的鐵柱上——
咚的一聲悶響,疼得他倒吸涼氣,蹲在地上半天起不來。
唯有零號。
在頭套罩下來的瞬間,他確實也產生了一瞬間的慌亂,但他立刻強行壓了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那污濁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
視覺被剝奪,其他的感官就必須承擔起來。
他側耳傾聽。風聲穿過廢棄管道的嗚咽,遠處傭兵們看熱鬧的哄笑和巴洛克的吼叫,小麻雀和冷刺的哭泣,鐵墩粗重的喘息和咒罵……這些都是干擾。
他需要過濾掉這些,捕捉更細微的聲響——比如,金屬匕首被移動時可能發出的輕微刮擦?或者…
薛魘可能隱藏在某處,記錄數據時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他鼻翼微動,仔細分辨空氣中的氣味。
霉味、汗臭、塵土味、鐵銹味…還有…一絲極微弱的、不同于普通鐵銹的、更銳利的金屬腥氣?是從哪個方向飄來的?
他伸出雙手,極其緩慢地向前摸索,腳尖先輕輕點地確認前方虛實,再踏實。
每一次接觸地面或障礙物,都試圖通過觸感反饋來構建腦海中的地形圖。
進展緩慢,且危險重重。他好幾次差點被絆倒,手臂也被尖銳物劃破。
但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驚慌失措,只是不斷調整著呼吸和策略,像一片在黑暗中飄落的羽毛,小心翼翼地感知著周遭的一切。
就在他全神貫注之際,一股極其怪異的氣味,悄然鉆透了厚實的頭套,強勢地侵入他的鼻腔!
那味道無法形容,像是腐爛的花香混合了燒焦的羽毛,又帶著一絲辛辣的甜膩,直沖天靈蓋!
瞬間,他的嗅覺被徹底擾亂、覆蓋,再也捕捉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同時,他的耳朵里開始出現細微的、并不存在的嗡鳴聲,像是無數細小的蟲子在顱內振翅!
是薛魘!他肯定在附近釋放了某種干擾性的氣味劑!
零號的動作猛地一滯,心頭一沉。最大的倚仗之一被剝奪了。
場邊,薛魘站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手里拿著一個類似香薰爐的小巧器皿,里面正緩緩釋放出無色無味的煙霧(但經過他特殊處理,只有特定嗅覺敏感的人才能聞到那種怪異味道)。
他推了推眼鏡,在本子上記錄:“感官干擾劑‘迷蝶’生效。
實驗體零號搜尋效率下降73%,出現短暫方向迷失。抗干擾能力測試開始?!?/p>
零號站在原地,努力對抗著那詭異的嗡鳴和完全失效的嗅覺,試圖重新集中注意力于聽覺和觸覺。
但這很難,那氣味帶來的干擾是生理層面的。
另一邊,小麻雀的哭嚎達到了頂點。
她似乎吸入了過多的“迷蝶”,產生了嚴重的幻覺,開始一邊哭喊一邊胡言亂語:
“…媽媽…蜘蛛…好多蜘蛛爬在我身上!滾開!滾開??!”
她瘋狂地拍打著自己的身體,在原地打轉,然后一頭撞向旁邊的鐵絲網,臉上頓時被劃出幾道血痕,她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只是沉浸在可怕的幻象里。
冷刺想去拉她,結果自己也吸入了一些,開始頭暈目眩,嘔吐起來。
鐵墩情況稍好,但也被那氣味弄得心煩意亂,暴躁地踢打著周圍的障礙物,結果不小心踩進一個淺坑,扭傷了腳踝,發出痛苦的悶哼。
零號努力屏蔽掉所有的干擾和同伴的慘狀。
他知道,停下就是失敗,失敗就意味著失去美味的食物。他必須找到匕首。
他想起緘默曾經的一個極其隱晦的提示——在絕對黑暗中,忘記你有的,記住你缺的。
缺失視覺時,你的其他感官會欺騙你,但你的身體記憶不會。
身體記憶…
零號忽然停止了無意義的緩慢移動。
他深吸一口氣(盡管那味道讓他作嘔),開始回憶這個訓練場地的布局。
他被推進來時,雖然倉促,但還是瞥到了一眼。
哪里是堆放輪胎的地方?哪里是鐵絲網的區域?哪里相對空曠?
他憑借記憶,開始朝著記憶中場地中央相對平坦的區域摸索過去。
那里障礙物最少,也是最有可能被隨手扔下匕首的地方。
每一步都走得極其艱難,嗡鳴聲和怪味不斷干擾著他的平衡和判斷。
好幾次他都差點走偏。
終于,他的腳尖觸碰到了記憶中那片平坦地面的邊緣。
他立刻蹲下身,雙手像梳子一樣,仔細而快速地在地面上摸索。
粗糙的沙石…一塊碎木…一個空彈殼…
沒有!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巴洛克已經開始不耐煩地倒計時。
零號的額頭滲出冷汗。難道判斷錯了?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時,他的指尖觸碰到了一小片異常冰涼、且邊緣銳利的金屬!
找到了!
他一把抓起那柄銹蝕的匕首,猛地扯下頭套!
刺目的陽光讓他瞬間瞇起了眼睛,但他還是看清了手中那丑陋卻實實在在的武器。
他是第一個找到的。
他看向場邊。薛魘已經收起了那個小香爐,正低頭記錄著什么,似乎對結果并不意外。巴洛克則撇撇嘴,似乎覺得結束得太快了點。
而他的三個“同伴”,小麻雀還在幻覺中哭喊掙扎,臉上血跡斑斑;
冷刺癱在地上嘔吐;
鐵墩抱著扭傷的腳踝,臉色慘白,用吃人般的眼神瞪著他手里的匕首——
口中叫著老大就是老大啊,我爸媽就算不是我爸媽了…
我老大永遠是我老大。
零號面無表情地擦掉匕首上的灰塵,走到巴洛克面前,交上匕首,然后默默地走到分發食物的角落,拿起屬于自己的那份獎勵。
他坐在那里,心不在焉地吃著,似乎并沒有在意伙伴們的情況。
場中,小麻雀終于被傭兵粗暴地摘掉頭套,冷水潑醒。
鐵墩和冷刺也一瘸一拐地走過來,拿起那少得可憐的黑面包,目光卻始終落在零號身上。
他們心中暗自思忖:
老大就是個變態,可千萬別和他比。
不過,他手中的獎品食物倒是可以搶一下。
于是,三個小伙伴邁著天怒人怨的步伐,走到老大面前,用居高臨下且可憐巴巴的眼神看著零號,那意思分明是在說:
“我們就這樣可憐巴巴地看著你,你好意思嗎?”
他們所謂的“搶”,就是這種方式!
最后,他們都分到了應得的食物,心中不禁感嘆:
“我大爺已經不是我那個大爺了,我大哥永遠還是我大哥……”
零號給三名伙伴分發完自己的食物,目光落在那柄被巴洛克隨手扔在腳邊的銹匕首上。
又看向自己依舊纏著破布、隱隱作痛的手。
嗅覺里那股詭異的甜膩感似乎還未完全散去。
他低下頭,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極輕地哼了一聲。
像是嘲諷,又像是…記住了某種新的、令人作嘔的“味道”。
薛魘的“感官盛宴”,他嘗到了。
代價是,他意識到在這個強肉弱食的傭兵世界里,連你自己的感官,都可能不再是可靠的武器。
它們隨時會被剝奪,被改變。
唯一能依靠的,或許只剩下…疼痛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