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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VIP樓層的喧囂與悲喜被厚重的玻璃隔絕,仿佛另一個世界。
凌夜沒有留下只言片語,甚至沒有再看一眼那間充滿了復雜情感的病房,只是默默地、獨自一人從消防通道離開了那里。
夜色濃稠如墨,將他修長挺拔的身影吞噬。
醫院旁的小路寂靜無人,只有昏黃的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孤寂。
秋風蕭瑟,吹動著兩旁行道樹的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低聲嗚咽,又像是在催促著這個與周遭格格不入的過客盡快離開。
凌夜停下腳步,靠在冰冷的燈柱上,從煙盒里抖出一支煙,低頭,用手攏著火柴跳躍的光芒,點燃。
猩紅的火點在黑暗中驟然亮起,映照著他棱角分明的側臉。
他的眼神不再是面對敵人時的冰冷銳利,也不是偶爾對安娜流露出的那一絲柔和,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與空洞。
那是一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倦怠,仿佛承載了太多這個年齡不該承受的重量。
他深深地、近乎貪婪地吸了一口,煙霧猛烈地涌入肺腑,帶來一陣灼燒般的刺痛和短暫的窒息感。
只有這種強烈的生理刺激,才能讓他恍惚地確認自己這具千錘百煉的軀體依然存在,依然能夠感知。
可是心呢?那顆在無數次生死邊緣徘徊、早已被冰封或遺忘的心,又在哪里?他感受不到它的跳動,只感到一片荒蕪。
臉上,習慣性地勾勒起那抹邪氣凜然的弧度,可在此刻的夜色襯托下,那笑容卻顯得無比凄美,像是一朵開在廢墟上的罌粟,艷麗卻帶著致命的頹唐和悲傷。
他猛吸了幾口,將那支煙從點燃到吸盡,仿佛在進行某種儀式,祭奠著又一次即將結束的短暫停留和那虛無縹緲的平靜幻夢。
煙頭被他用手指輕輕捻滅,動作優雅卻帶著決絕。
他知道,該離開了。當“零號”這個代號從埃德加口中說出時,就注定了這一切。他的世界,從來就不屬于陽光下的象牙塔和溫馨的家族團聚。
暴露是遲早的事,留下的時間越多,帶給安娜和羅氏家族的潛在危險就越大。他就像一顆不定時炸彈,靠近誰,就可能毀了誰。
真的好累。從有記憶開始,就是無休止的殘酷訓練;稍大一點,便被迫投入硝煙與生死之間。別人的童年是糖果和玩具,他的童年是槍械和傷口;
別人的青春是校園和戀愛,他的青春是任務和殺戮。他好像從未停歇過,如同一臺被設定好程序的戰爭機器,不停地運轉,直到銹蝕,直到報廢。
可是,為什么會感到如此疲憊?以前從未有過的。
一道輕微得幾乎聽不見的腳步聲在他身后停下。林雀默默地站在那里,收起了所有往日的跳脫與搞怪。
她看著凌夜孤獨的背影,看著他被夜色吞沒的側臉,看著他指尖消失的最后一縷青煙,眼圈微微發紅。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陪著,像一只小心翼翼守護著受傷頭狼的幼崽。
凌夜沒有回頭,也知道是她。他拿出那個經過無數次加密的衛星電話,按下了一個單線聯系的快捷鍵。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通了,對面傳來一個低沉而略帶沙啞的男聲——巴洛克首領。
沒等對方開口,凌夜便直接說道,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透著一股深深的倦意:“老殺貨。這里可能不能待了。”
他將羅尼家族內部發生的變故、埃德加是幕后黑手以及自己代號暴露的情況,言簡意賅地告知了對方。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巴洛克一聲長長的、復雜的嘆息:“唉——!”
“本來,以你和小麻雀在學校里那點‘低調’的張揚行為,”巴洛克的聲音帶著一種哭笑不得的無奈和深深的無力感,“我估摸著,靠著羅尼那老頭子的影響力,你們安安分分混完一學期,問題還是不大的。
我本來想著,讓你們在學校里,好歹能享受幾天普通人該有的平靜生活,這他娘的不香嗎?”
他的語氣漸漸激動起來:“可你呢?小殺貨。
讓你學點經濟學,你倒好,隨便弄個幾百萬美金,今天做空石油掙他娘幾千萬,過幾天又弄個幾千萬做多黃金再掙個千把萬。
你跟老子說這叫低調?這叫平靜的學生生活?
華爾街那幫老油條都快把你當幽靈傳說了!老子還得想辦法幫你擦屁股,掩蓋資金流向!”
凌夜面無表情地聽著,嘴角那抹邪氣的笑容似乎淡了一些。
巴洛克顯然憋了很久,火力又轉向了林雀:還有小麻雀!老子本來指望你看著她點。
你現在看看她,還像個正經女孩子嗎?頭發弄得跟彩虹似的,衣服穿得破破爛爛,像個叛逆期的小太妹。
今天黑了學校的監控系統看小電影,明天把老師的電腦桌面換成她的鬼臉照!這都算輕的!她居然敢揚言五角大樓的防御系統是她家后花園,來去自由?
還自己鼓搗那些嚇死人的小玩意兒!今天把同學嚇得暈過去,明天把教授嚇得跳腳,后天直接把人送進精神病院觀察去了。
你說說?你們倆自從進了學校,哪天不是雞飛狗跳,烏煙瘴氣?
要不是羅尼的影響力硬頂著,你們倆絕對活不過三集!放在任何一部劇里,都是開局就領盒飯的貨色!”
凌夜默默地聽著,一旁的林雀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縮了縮脖子。
巴洛克罵了一通,似乎舒暢了點,語氣再次變得低沉而復雜:“小殺貨啊……我知道,你心里頭,或多或少,對我們這三個老家伙……有些怨氣。”
他指的自然是自己, 緘默和薛魘。
但就是因為這些,因為你沒有童年,沒有少年,我們才他娘的想盡辦法,豁出這張老臉,把你塞進哈佛。
我們就想著,哪怕能讓你感受一點點學校的平靜和活力也好,讓你的人生……至少能找回一點點屬于年輕人的感覺,能稍微改變一下你那被血與火浸透的心性……”
老將軍的聲音里帶著一種鮮有的、近乎疲憊的溫柔:“唉……現在……我也不知道你該往何處去了。基地……你暫時肯定是不能回。‘零號’的身份泄露,意味著很多過去的仇家都會聞著味找來。你得自己……想想了。”
電話掛斷了。
忙音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
凌夜依舊保持著接電話的姿勢,許久沒有動。巴洛克的話像一把鈍刀子,在他冰冷的心湖里攪動,泛起酸澀而復雜的漣漪。怨氣?或許有吧。但更多的是一種茫然。他們為他規劃的道路,他似乎永遠也走不上去。
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是戰斗中的煙火?還是……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醫院那間亮著燈的VIP病房窗口,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波動,但隨即又被更深的沉寂所淹沒。
最終,他掐滅了心中最后一絲妄念,將那抹邪魅而凄美的笑容重新掛在臉上,仿佛那是他最后的鎧甲。
他轉過身,看了一眼默默跟在身后的林雀。
“走了。”他淡淡地說,聲音消散在夜風里。
沒有目的地,沒有方向,只是離開。
兩道身影,一高大挺拔卻透著無盡孤獨,一嬌小精靈卻滿是擔憂,緩緩融入紐約深沉的夜色之中,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
只剩下路燈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孤獨的影子,以及空氣中尚未完全散盡的、淡淡的煙草味,訴說著一個關于孤狼的、無人知曉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