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站在土坡上,手搭涼棚往北看。
坡下是他的大營,五萬兵馬扎了十幾里。他本來是要來“撿便宜”的等劉朔和袁紹打得兩敗俱傷,他再出手,一舉拿下河北。
可現在,他只想罵娘。
北面二十里,鄴城方向,煙塵還沒散干凈。從早上到現在,喊殺聲、鼓聲、號角聲,斷斷續續傳過來,聽得人心慌。一個時辰前,聲音忽然小了,接著看見潰兵成百上千的袁軍,丟盔棄甲,往南跑。
曹操派探馬去看。探馬回來時,馬累得口吐白沫,人從馬上滾下來,話都說不利索:“主、主公敗了袁紹敗了”
“誰敗了?”曹操揪住他領子。
“袁、袁紹十四萬人被劉朔十萬打崩了顏良文丑死了袁紹往南逃了”
曹操松開手,探馬癱在地上喘氣。
“詳細說。”曹操聲音發冷。
探馬緩了口氣,斷斷續續講:“劉朔劉朔的兵,甲胄太硬袁軍的箭射不透還有弩車,射得遠,袁軍還沒到跟前就倒一片最嚇人的是重騎全是鐵甲,馬也是鐵甲沖起來跟山崩似的”
曹操聽完,半天沒說話。
他走回大帳,荀彧、郭嘉、程昱都在。三人臉色都不好看外面潰兵跑的動靜,他們也聽見了。
“主公,”荀彧先開口,“事不可為,當速退。”
曹操沒吭聲,走到地圖前看。手指在鄴城位置點了點,又在許都位置點了點,中間隔著一大片空白。
“劉朔”他喃喃,“劉朔”
郭嘉咳嗽兩聲,臉色蒼白他身體一直不好,這幾天又犯了病。他撐著案幾站起來,走到地圖邊,手指在涼州、并州、益州畫了個圈:“主公,咱們小看劉朔了。”
“怎么說?”
“他經營涼州十年,得了河西走廊,有山丹軍馬場。”郭嘉說,“拿下西域,有大宛馬、伊利馬。他的騎兵,馬比咱們的好,甲比咱們的硬。這還不算他的步兵,人人覆鐵甲。主公,您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曹操當然知道。
鐵。
這個時代,鐵是硬通貨。一把好刀要十斤鐵,一副鐵甲要三十斤。劉朔二十萬大軍,就算只有一半披鐵甲,那也是百五十萬斤鐵。
一百五十萬斤。
曹操手頭所有的鐵加起來,不到這個數的一半。而且他的鐵要打兵器,要造農具,要鑄錢。劉朔哪來這么多鐵?
“探子說,劉朔在涼州搞什么高爐。”郭嘉道,“煉鐵快,出鐵多。還搞流水線一件鐵甲分幾十個工匠做,每人只做一個部位,做得又快又好。”
曹操聽得眼皮直跳。
高爐?流水線?這些詞他聽都沒聽過。
“還有馬。”荀彧接話,“自古中原缺馬。咱們從鮮卑、烏桓買馬,買來的馬耐力好,但矮小,負不起重甲。劉朔早年拿下西域,大宛馬、伊利馬源源不斷送過來。那些馬肩高體壯,能負鐵甲沖鋒。”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而且劉朔的騎兵,用的馬鞍、馬鐙,跟咱們不一樣。”
“怎么不一樣?”
“雙側馬鐙。”荀彧說,“咱們的單側馬鐙,只能借力上馬。劉朔的雙側馬鐙,騎士能在馬上站穩,雙手使兵器。還有馬蹄鐵鐵打的掌,釘在馬蹄上,馬跑長途不傷蹄。”
曹操聽得心里發涼。
這些細節,平時不注意,可湊在一起,就是天壤之別。他的騎兵,騎的是矮馬,用的是單鐙,馬蹄跑幾百里就磨爛。劉朔的騎兵,騎的是高頭大馬,用的是雙鐙,馬蹄有鐵掌,跑幾千里沒事。
這還怎么打?
帳外忽然傳來喧嘩。夏侯惇掀簾進來,臉色鐵青:“主公,北面來了一支騎兵,打的是劉字旗,約莫五千人,正在往這邊來!”
曹操霍然起身:“劉朔打過來了?”
“不像。”夏侯惇搖頭,“速度不快,像是像是來示威的。”
曹操沖出大帳,爬上瞭望臺。北面地平線上,果然有一支騎兵緩緩而來。清一色黑甲,黑馬,黑旗。馬不快,但陣型嚴整,五千人像一塊移動的鐵板。
陽光照在鐵甲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離得近了,能看清那些馬肩高體壯,比中原馬高出一頭。馬背上騎士,從頭到腳裹在鐵甲里,只露眼睛。手里端著長槍,槍尖斜指向前。
他們走到曹軍大營外三里處,停下。
為首一將出列,是個年輕人,黑臉膛,手里提一口刀。他催馬往前走了幾十步,停下,扯開嗓子喊:
“涼王麾下,偏將軍馬岱,奉令來告曹將軍”
聲音洪亮,傳遍四野。
曹軍大營里,所有人都豎起耳朵聽。
馬岱繼續喊:“鄴城戰事已畢,袁紹敗走。涼王有言曹將軍若愿退兵,兩家暫可相安。若不愿”
他頓了頓,刀尖往地上一拄:“涼王二十萬大軍,就在北面二十里。重騎一萬,輕騎二萬,步卒十幾萬,隨時可來。”
說完,調轉馬頭,帶著五千騎兵緩緩退去。不急不緩,不慌不忙,像逛自家后院。
曹軍大營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那支黑甲騎兵遠去,看著那些鐵甲在陽光下閃光,看著那些高頭大馬邁著穩當的步子。
曹操站在瞭望臺上,手扶著欄桿,手指節發白。
“主公”夏侯惇低聲問,“咱們”
“退兵。”曹操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立刻退。”
“可是”
“沒有可是。”曹操轉身下臺,“再不走,等劉朔收拾完袁紹殘部,下一個就是咱們。”
他走回大帳,對荀彧說:“文若,給劉朔寫信。就說就說我恭喜他大勝,愿與他永結盟好。”
荀彧苦笑:“主公,這話他會信嗎?”
“信不信不重要。”曹操坐下,手撐著額頭,“重要的是,咱們需要時間。劉朔這一戰打出來,天下諸侯都看見了。孫策、劉表他們都會怕。咱們得趁他們還沒反應過來,抓緊壯大自己。”
他頓了頓,又說:“還有,派人去查劉朔那個高爐,那個流水線,到底怎么回事。還有雙側馬鐙、馬蹄鐵,想辦法弄到樣子,咱們也造。”
“諾。”
程昱猶豫了一下,問:“主公,袁紹那邊咱們還收嗎?”
曹操沉默良久。
袁紹是他發小,當年一起偷過雞摸過狗,一起在洛陽浪蕩過。十八路諸侯討董時,他是盟主,自己是奮武將軍。后來鬧翻了,打了這么多年。
現在,袁紹敗了,來投自己。
“收。”曹操最終說,“但不能讓他掌兵。給他個虛職,養起來。他那些殘兵,打散整編,補充咱們的損耗。”
“諾。”
命令傳下去,曹軍開始拔營。鍋灶埋了,帳篷收了,糧草裝車。動作很快,像逃命。
曹操騎馬站在營外,看著士兵們忙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問郭嘉:“奉孝,你說劉朔這一套,是怎么想出來的?”
郭嘉咳嗽兩聲,搖頭:“嘉不知。但此人非常人。十年經營,不顯山不露水,一出手就是雷霆萬鈞。咱們以前覺得他偏安西陲,是慫。現在看來他是在蓄力。”
“蓄力十年。”曹操喃喃,“好大的耐心。”
他望向北面。鄴城方向,煙塵漸散。但那股鐵流的影子,好像還印在眼睛里。
“主公,”荀彧騎馬過來,“探子最新報劉朔正在鄴城收攏降兵,清點傷亡。看樣子,短期內不會南下。”
“他也要消化戰果。”曹操說,“十幾萬降兵,夠他忙一陣了。”
他調轉馬頭,最后看了一眼北方。
“走吧。”他說,“這一課,咱們記住了。”
曹軍開拔,往南退去。
同一時間,消息正在往四面八方傳。
江東,建業。
孫策正在練槍,聽說鄴城戰報,槍都忘了收,愣在原地。旁邊周瑜接過軍報看了,臉色漸漸凝重。
“一萬重甲騎兵”孫策喃喃,“公瑾,咱們江東能湊出多少鐵甲?”
周瑜苦笑:“傾盡江東之力,能湊出三千副鐵甲,就算不錯了。馬更別提。江東缺馬,咱們的水軍厲害,可騎兵不行。”
孫策把槍往地上一拄:“劉朔這小子藏得深啊。”
“不止藏得深。”周瑜說,“他這套打法,咱們學不來。沒有那么多鐵,沒有那么多馬,沒有西域的好馬種。而且他那種雙側馬鐙,咱們見都沒見過。”
孫策沉默半晌,忽然笑了:“有意思。天下諸侯,我原以為曹操是勁敵。現在看來劉朔才是真龍。”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起來:“不過,江東有長江天險。他騎兵再厲害,還能飛過長江不成?”
周瑜點頭:“但往后咱們得小心了。劉朔拿下河北,下一步可能就是中原。中原若定,天下大勢就變了。”
荊州,襄陽。
劉表正在賞花,聽說鄴城大敗,手里的茶杯哐當掉在地上,碎了。
他顫巍巍站起來:“多、多少?十四萬打十萬輸了?”
蒯越扶住他:“主公,千真萬確。袁紹敗了,往南逃了。劉朔劉朔那一萬重甲騎兵,據說刀箭難傷,沖鋒起來如山崩地裂。”
劉表腿一軟,坐回椅子上:“重甲騎兵他哪來那么多鐵?”
“不知。”蒯良搖頭,“但據說,劉朔在涼州改良了煉鐵術,鐵產量是咱們的十倍不止。”
劉表半天沒說話。
“傳令,”劉表說,“加強北面防務。還有派人去涼州,看看能不能買點鐵甲回來。價錢好說。”
蒯越苦笑:“主公,劉朔不會賣的。這種東西,是命根子。”
劉表嘆氣:“試試吧試試。”
益州,成都。
劉璋早就降了,現在是安樂公,住在成都一處宅院里。聽說鄴城戰報時,他正在喝茶,手一抖,茶灑了一身。
旁邊伺候的舊臣法正笑著說:“主公哦不,安樂公,現在知道當初降得對了吧?”
劉璋苦笑:“知道了知道了。當初要是死守,現在現在怕是要跟袁紹一個下場。”
法正點頭:“劉朔此人,深謀遠慮。十年前就開始經營涼州,改良農具,興修水利,推廣新作物。當時天下人都笑他,說涼王不務正業,整天搗鼓些奇技淫巧。現在笑不出來了。”
劉璋看著北方,喃喃:“是啊笑不出來了。”
天下諸侯,反應大同小異。
先是震驚,然后恐懼,然后盤算自己手頭有多少鐵,多少馬,能不能擋住那股鐵流。
答案都是:不能。
于是,很多人開始想別的辦法。
送信的送信,結盟的結盟,買技術的買技術雖然知道劉朔不會賣,但總要試試。
亂世的天平,從這一天開始,徹底傾斜。
而此時的鄴城,劉朔正站在城樓上,看著城外那片戰場。
尸體已經收殮了,血滲進土里,但血腥味還沒散干凈。風吹過來,帶著鐵銹味和死亡的味道。
陳宮站在他身邊,低聲說:“主公,曹操退了,退得很干脆。孫策、劉表那邊,也送來賀信,語氣很恭敬。”
劉朔點頭:“他們怕了。”
“是。”陳宮說,“那一萬重騎,把他們嚇到了。”
劉朔望著遠方,沒說話。
他知道這一戰會震動天下,但沒想到震動這么大。重甲騎兵在這個時代,就像后世航母你知道它厲害,但沒見過它實戰。現在見過了,才知道有多可怕,并且和航母一樣就算有很多諸侯也養不起,一個重甲騎兵看似是一個人實際上一個重甲騎兵基本需要三到五個輔兵才能發揮出戰斗力呢,就像后世一樣打仗大的其實就是后勤!
他頓了頓,又問:“咱們的傷亡清點完了嗎?”
“清了。”賈詡聲音低下去,“戰死八千四百二十七人,傷一萬五千三百余人。其中重騎營戰死三百二十一人,傷五百余。主要是沖鋒時落馬,被自己人踩踏,或者馬失前蹄”
劉朔閉上眼。
三百二十一人。那些鐵甲騎士,每個都是精挑細選,練了三年才練出來。死一個,少一個。
“厚葬。”他說,“撫恤加倍。”
“諾。”
劉朔睜開眼,看著這座剛剛打下來的鄴城。
城很大,很繁華。但經過這一戰,城里百姓嚇得不敢出門,商鋪關門,街道冷清。
“傳令,”他說,“開倉放糧,每戶發三斗米。張貼安民告示,就說從今日起,河北免賦三年。官吏敢欺壓百姓者,斬。”
“諾。”
“還有,”他補充,“那些投降的袁軍將領,愿意留下的,按原職降一級錄用。不愿意的,發路費,讓他們走。”
陳宮猶豫:“主公,這些人萬一復叛”
“不會。”劉朔搖頭,“袁紹已經完了,他們沒地方可去。而且咱們給的待遇,比袁紹好。”
他轉身下城樓。
走到一半,忽然停下,對賈詡說:“文和,你說這一仗打完,天下能太平多久?”
賈詡沉吟:“少則三五年,多則十年。曹操、孫策都不是庸才,他們會學,會趕。咱們的優勢,不會永遠保持。”
劉朔點頭:“所以得抓緊時間。河北要盡快消化,百姓要安撫,田地要分配,學堂要建,道路要修”
他頓了頓,眼神堅定起來:“我要在曹操他們趕上來之前,把根基打牢。到時候,就算他們學會雙側馬鐙也晚了因為人心,已經在我這邊了。”
賈詡深深一揖:“主公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