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中，南鄭城。

正月十五，上元節(jié)。按往年慣例，這天夜里城里該是燈火通明，“師君”張魯要在天師府前設醮祈福，滿城教眾跪拜，香煙繚繞。可今年的上元節(jié)，冷清得讓人心慌。

天師府正堂，張魯一身絳紫道袍，頭戴蓮花冠，坐在主位。他五十來歲年紀，面皮白凈，三縷長髯，看著倒有幾分仙風道骨。可此刻眉頭緊鎖，手里捏著一封密信，指節(jié)發(fā)白。

左右坐著七八個人。左手邊是謀士閻圃、功曹李休、主簿趙嵩；右手邊是武將楊昂、楊任兄弟，以及張魯?shù)牡艿軓埿l(wèi)。堂內炭盆燒得噼啪作響，卻驅不散那股子壓抑。

“都看看吧。”張魯把信遞給閻圃，聲音有些發(fā)啞，“關中細作剛送來的。”

閻圃接過，掃了兩眼，臉色就變了。信上寫得很清楚：涼王劉朔在成都召集文武，議取漢中。關羽、張遼已率兵出陳倉，向褒斜道方向運動；馬超、徐晃也從益州北上，看樣子是走米倉道。兩路大軍，不下五萬。

“這么快……”楊昂失聲道，“他才拿下益州幾天？春耕都沒開始，就敢打咱們漢中？”

“劉朔此人，用兵從不循常理。”閻圃放下信，眉頭緊皺，“當年他七日破五城入長安，去歲又一月定益州。如今春耕在即，正該休養(yǎng)生息，他卻偏要動手——這是算準了咱們以為他不會來，打咱們個措手不及。”

張衛(wèi)哼了一聲：“怕什么？漢中天險，北有秦嶺，南有巴山，中間漢水為屏。陽平關、白水關、黃金戍，哪一處不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他劉朔有五萬兵，咱們也有三萬，據(jù)險而守，耗也能耗死他！”

楊任謹慎些：“二將軍不可輕敵。涼州鐵騎驍勇，益州新降之兵也被劉朔整訓得頗有模樣。更兼此人詭計多端，當年葭萌關、綿竹關，都不是硬攻下來的……”

“那是劉璋手下廢物！”張衛(wèi)打斷，“咱們漢中的‘鬼卒’，是五斗米道虔誠弟子，打仗不怕死，豈是益州那些烏合之眾能比的？”

眼看要吵起來，張魯擺擺手：“都別爭了。圃兄，你說，該怎么辦？”

閻圃沉吟良久，緩緩道：“師君，劉朔志在漢中，此乃必然。漢中地處關中、益州之間，如鯁在喉，他不拿下，寢食難安。如今他兩路出兵，看似勢大，實則也有顧忌。”

“哦？”

“其一，春耕在即，他不敢久戰(zhàn)。益州新定，若因戰(zhàn)事耽誤農時，明年必生饑荒，他根基不穩(wěn)。其二，他雖有兩路兵，但秦嶺、巴山天險，大軍難以展開，糧草轉運更是難題。依圃之見，劉朔此戰(zhàn)，意在速決。”

張魯點頭：“那咱們就拖！拖到春耕，他自然退兵。”

“正是。”閻圃走到地圖前，“當務之急，是嚴守各關，死守不出。陽平關由二將軍鎮(zhèn)守，白水關交給楊昂將軍，黃金戍由楊任將軍把守。每關留兵八千，備足糧草箭矢，任他如何挑釁，絕不出戰(zhàn)。”

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派人聯(lián)絡荊州劉表、兗州曹操。劉朔坐大，非他們之福。若能說動他們出兵牽制關中，劉朔必首尾難顧。”

張魯眼睛一亮：“此計大善！李休，你文筆好，即刻修書，遣快馬送往襄陽、許縣。”

功曹李休應下。

張衛(wèi)卻有些不以為然：“死守死守，守到何時是個頭？咱們有三萬兵，分守三關，每關八千，剩下六千做什么？還不如主動出擊，打他個措手不及！”

“二將軍！”閻圃厲聲道，“劉朔用兵如神，麾下關羽、張遼、馬超皆萬人敵。野戰(zhàn)，咱們絕非對手。唯有據(jù)險而守，方有一線生機！”

張衛(wèi)還要爭辯，張魯呵斥：“夠了！聽圃兄的！傳令各關，緊閉關門，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戰(zhàn)！違令者，斬！”

見兄長發(fā)怒，張衛(wèi)這才悻悻閉嘴。

議事散后，張魯單獨留下閻圃。

“圃兄，”他憂心忡忡，“真守得住嗎？”

閻圃嘆了口氣：“師君，說實話，五成把握。劉朔此人，太不按常理出牌。當年他打益州，所有人都以為他要休整，他偏連夜奔襲；所有人都以為他要強攻，他偏智取。這次……難說。”

張魯臉色發(fā)白：“那……那若守不住……”

“守不住，也有退路。”閻圃壓低聲音，“南面巴中有米倉道可通益州，但已被馬超堵住；東面可走漢水入荊州，投劉表；西面……西面是氐人地盤，也可暫避。”

“投劉表？”張魯苦笑，“我與劉璋有仇，劉表是劉璋同宗，能容我？”

“亂世之中，沒有永遠的仇敵。”閻圃道，“劉表若想制衡劉朔，必會收留師君。只是……那是最后一步，眼下還是盡力守關。”

張魯默然良久，揮手讓閻圃退下。

他獨自走到天師府后院，那里設著祭壇，香火常年不絕。他跪在蒲團上，對著三清神像叩拜，心里默禱：“祖師保佑，護我漢中百姓，免遭兵災……”

可他自己也知道，祈禱，在這亂世里，最是無力。

同一時間，陽平關。

張衛(wèi)回到關城，越想越氣。兄長耳根子軟，只聽閻圃那書生的，死守死守，守到什么時候？他張衛(wèi)鎮(zhèn)守陽平關五年，關前關后的一草一木都熟悉，難道還不如一個只會紙上談兵的書生？

“將軍，”親兵端上熱酒，“天冷，喝點暖暖身子。”

張衛(wèi)接過酒碗，一飲而盡，把碗重重頓在案上：“憋屈！真憋屈！”

正煩躁間，關下來報：“將軍，關外來了幾個商賈，說是從武都來的，有要緊事稟報。”

“商賈？”張衛(wèi)皺眉，“這節(jié)骨眼上，哪來的商賈？不見！”

“他們說……事關將軍前程。”

張衛(wèi)心里一動。前程？如今漢中危在旦夕，還有什么前程可言？

“帶進來。”

片刻后，三個穿著皮襖、商人打扮的中年漢子被帶進關城。為首一人四十來歲，面皮黝黑，一看就是常走山路的。見了張衛(wèi)，不卑不亢地拱手：“小人趙三，見過張將軍。”

“你們是什么人？有什么事？”張衛(wèi)盯著他們。

趙三左右看看，壓低聲音：“將軍，可否屏退左右？”

張衛(wèi)猶豫了一下，揮揮手，親兵退到門外。

“說吧。”

趙三從懷里掏出一封密信，雙手呈上：“小人受涼王所托，特來拜會將軍。”

張衛(wèi)手一抖，酒碗差點掉地上。他強作鎮(zhèn)定，接過信，拆開細看。

信是賈詡親筆寫的，文辭懇切，先說“將軍雄才，屈居張魯之下，實為可惜”，又說“涼王愛才，若將軍獻關來歸，必以大將之禮相待，封漢中太守，賞錢百萬”，最后還提到“劉璋遺族欲聯(lián)涼王，南北夾擊漢中，為劉璋報仇——屆時玉石俱焚，望將軍早作決斷”。

看完信，張衛(wèi)手心里全是汗。

涼王……要招降他？

漢中太守？錢百萬？

還有劉璋遺族……是了，兄長當年殺了劉璋母弟，這是血海深仇。若劉璋舊部真與涼王聯(lián)手……

“將軍，”趙三見他神色變幻，適時開口，“涼王說了，將軍若降，可保全家眷平安，富貴終身。若是不降……等大軍破關，恐怕……”

后面的話沒說完，但意思明了。

張衛(wèi)深吸一口氣：“你們先下去歇著，容我想想。”

“將軍，時間不等人。”趙三道，“涼王大軍不日即到，若等兵臨城下，再降就遲了。”

“知道了”張衛(wèi)煩躁地揮手。

三人退下后，張衛(wèi)在屋里來回踱步。

降，還是不降？

降了，對不起兄長，對不起五斗米道的教眾。可不降……能守住嗎？閻圃說守得住，可那書生懂什么打仗？真等涼州軍打進來，自己這顆腦袋，怕是保不住。

還有劉璋遺族……那些人恨兄長入骨，要是城破了，自己這個張魯?shù)挠H弟弟，能有好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