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如同在冰冷的海底沉浮，時而能感覺到刺骨的痛楚與疲憊如潮水般從四肢百骸涌來，時而又似乎被一股清冽柔和的力量包裹，稍稍緩解那無處不在的灼燒感。不知過了多久，姬無雙的眼睫顫動幾下，艱難地掀開一線。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青瓦屋頂，以及從窗欞斜照進來的、帶著暖意的午后陽光。他正躺在自己“甲字七號”房的床上，身上蓋著薄被。濃重的藥草味彌漫在空氣中，他感覺到身上的傷口已被仔細處理、包扎，雖然依舊疼痛，卻不再有那種火辣辣的撕裂感。體內空蕩蕩的，氣血虧虛到了極點，但《補天訣》與斷刀“血煉”之法形成的本能循環，已在緩緩運轉，汲取著微薄的靈氣，艱難地恢復著生機。

他微微偏頭，看到了坐在床邊椅子上的那道月白身影。

蘇沐雪并未離去。她靜靜地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側顏在陽光下宛如精致的白玉雕琢，依舊清冷，卻似乎少了些往日那種隔絕世人的冰層。她手中拿著一塊干凈的軟布，正低著頭，仔細擦拭著她那柄秋水長劍的劍身，動作輕柔而專注。陽光在她發梢與劍身上跳躍，勾勒出一幅安靜得近乎祥和的畫面，與不久前擂臺上那劍氣縱橫、寒意刺骨的景象判若兩人。

似乎察覺到他醒轉，蘇沐雪擦拭的動作頓住，緩緩轉過頭來。四目相對，她清澈的眼眸中，倒映出姬無雙蒼白虛弱的面容。

“醒了？”她的聲音依舊清越，卻少了那份刻意維持的冰冷疏離，多了幾分屬于這個年紀少女的、自然的平淡。

姬無雙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得發不出聲音。

蘇沐雪起身，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溫水，走回床邊，并未直接遞給他，而是將水杯放在床邊小幾上，然后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動作算不上多么溫柔，卻十分穩定，幫助他稍稍坐起一些，靠在床頭。她的手指微涼，隔著單薄的衣物傳來清晰的觸感。

做完這些，她才將水杯遞到姬無雙手邊。

姬無雙接過水杯，慢慢喝了幾口，溫水流過干涸的喉嚨，帶來些許慰藉。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蘇沐雪臉上，看著她依舊平靜卻似乎有些不同的神情，沙啞著開口：“多謝……蘇師姐。”

謝她手下留情？謝她戰后相助？似乎都不僅僅是。

蘇沐雪搖了搖頭，重新坐回椅子，目光卻并未移開，而是坦然地迎上他的視線。沉默了片刻，她忽然開口，語氣是一種卸下了某種重負后的平淡：

“我身中‘寒髓毒’。”

姬無雙瞳孔微縮。寒髓毒？他雖見識尚淺，但也曾聽秦鋒提及過一些奇毒異聞。寒髓毒乃是天下奇寒之毒之一，據說源自極北冰原深處某種萬年寒髓精髓，中毒者不僅肉身會逐漸被寒毒侵蝕，變得冰冷脆弱，神魂亦會受寒氣煎熬，痛苦不堪，且極難根除，往往需要至陽至熱之物或功法長期鎮壓、化解。

難怪她氣質如此清冷，甚至帶著一種非人的冰寒感，原來并非全然天生，亦是毒癥所致。

“此毒纏身已近十年。”蘇沐雪繼續道，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訴說別人的事情，“尋常丹藥功法，只能暫緩，無法祛除。唯有至陽至烈之物，方可勉強鎮壓，延緩侵蝕。我入補天閣，便是聽聞外門淬血池底，因常年匯聚地火陽煞與諸多陽性寶藥精華，有可能孕育出‘炎陽晶’。”

她看向姬無雙，眼神清澈見底：“我需要炎陽晶。而唯有獲得小比前三，進入淬血池，方有可能深入池底找尋。所以，此戰，我須勝。”

這便是她戰前直言的目的，也是她隱藏凝氣境修為、全力出手的原因。無關恩怨，只為求生。

姬無雙默然。他能理解這份為了活下去而必須爭奪的迫切。他自己又何嘗不是為了變強、為了追尋真相與保護珍視之人而拼命？只是，命運弄人，讓他們在這淬血池名額前，不得不刀刃相向。

“你勝了我。”蘇沐雪看著他，清冷的眸光中泛起一絲極淡的波瀾，似歉然，又似別的什么，“按照約定，淬血池名額歸你。我……欠你一次。”

欠一次？姬無雙想起她最后傳入自己耳中的那句話——“淬血池底，東南角，三尺之下，有我所需之物。若……你有機緣見到，勿動。此物，與你也未必無害。今日之情，暫且記下。”

她并非完全放棄，而是在提醒他，甚至……將找到炎陽晶的一線希望，寄托于他身上？這份“欠”，或許包含了更復雜的意味。

房間內陷入短暫的寂靜。陽光緩慢移動，落在蘇沐雪月白的裙裾上，也落在姬無雙纏滿繃帶的胸膛。

片刻后，姬無雙像是想起了什么，用尚且完好的右手，有些吃力地探入懷中（他的衣物已被換過，顯然是蘇沐雪或旁人幫忙，但隨身物品似乎還在），摸索了一會兒，取出一個粗糙的皮質小囊。這是他在黑風林獵殺妖獸時，用來臨時盛放妖獸心頭精血的小容器，里面還殘留著些許未曾用完的、來自不同妖獸的混合精血，雖駁雜，卻蘊含著濃郁的氣血與野性精華。

他將這小囊遞給蘇沐雪。

蘇沐雪微微一愣，看著那粗糙的皮囊，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二階妖獸的混合精血，”姬無雙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絲誠懇，“氣血熾烈，或許……對壓制寒毒，有點微末用處。”

這是他目前能拿出的、為數不多的、可能與“陽”“熱”沾邊的東西。圣體雛形對氣血感應敏銳，他能感覺到蘇沐雪體內那深藏的冰寒，以及她周身隱隱流轉試圖抵抗寒毒的真氣中所帶的一絲不易察覺的“燥意”，那或許是某種火屬性功法或丹藥的作用，但顯然不夠。妖獸精血霸道熾烈，雖不能解毒，或許能在關鍵時刻，提供一絲額外的陽氣支撐。

蘇沐雪看著那遞到面前的小囊，又抬眸看向姬無雙蒼白卻認真的臉。她自然能感應到皮囊中那駁雜卻熾熱的氣血波動。對于她這樣出身、見識過無數奇珍的人來說，這點妖獸精血實在算不得什么，甚至有些粗陋。但此刻，這份粗陋的饋贈，卻仿佛帶著眼前少年身上未散的血氣與溫度，沉甸甸的。

她沉默了片刻，并未推辭，伸出纖白的手，接過了那尚帶著姬無雙體溫的小囊。指尖觸碰的瞬間，她能感覺到皮囊上傳來的微暖，以及里面精血隱隱的搏動。

“多謝。”她低聲說，將皮囊小心收好。這一次的道謝，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輕，卻似乎要重得多。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姬無雙，望著窗外院子里那株老松。陽光為她周身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卻驅不散那從骨子里透出的清冷。

“王騰之事，不會就此罷休。”她忽然說道，話題轉得有些突兀，語氣重新恢復了那種冷靜的分析，“你此次大比表現，已令他顏面盡失。淬血池之后，他必有動作。內門三長老王烈，護短且霸道。”

她轉過身，看向姬無雙：“淬血池三日后開啟，你好生休養。池中機緣，各憑本事。至于炎陽晶……”她頓了頓，“若你機緣巧合見到，依我之言即可。我自有其他方法再尋機會。你……不必涉險。”

說完，她不再停留，對著姬無雙微微頷首，便轉身走向房門。月白身影在門口略微停頓，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無聲地拉開房門，悄然離去，如同她來時一樣安靜。

房門輕輕合上，隔斷了陽光，也隔斷了那道清冷的身影。

姬無雙靠在床頭，緩緩閉上眼。腦海中，是擂臺上那驚心動魄的百招激戰，是蘇沐雪最后坦然的眼神與話語，是那瓶被她收下的妖獸精血，也是她離去前關于王騰的提醒。

寒髓毒……炎陽晶……王騰的威脅……淬血池的機緣……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危機四伏。但這一次，他并非完全孤獨。至少，他知道了蘇沐雪冰冷面具下的一部分真實，也收獲了一份或許算不上堅固、卻足夠特別的……聯系。

他重新睜開眼，望向窗外的陽光，眼神沉靜而堅定。當務之急，是盡快恢復，以最佳狀態，迎接淬血池的洗禮。無論如何，變強，是應對一切的根本。

他重新沉下心神，全力運轉起《補天訣》與那粗獷的“血煉”之法，引導著微弱的氣血，開始緩慢而堅定地修復這具殘破卻充滿韌性的身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