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礦壘壘砌的隱蔽據點內,氣氛凝重而壓抑。空氣中彌漫著礦渣的灰塵味,以及一絲淡淡的血腥與藥草混合的氣息。幾盞以低階靈石驅動的簡易照明法器,散發著昏黃而不穩定的光芒,映照著幾張或擔憂、或疲憊的面孔。
袁罡巨大的身軀靠坐在一處相對完好的石壁旁,石猿族特有的厚實胸膛上纏著厚厚的繃帶,隱隱有暗紅色的血漬滲出。他手中捏著一塊堅硬的礦石,正煩躁地將其一點點捏成粉末,銅鈴般的眼睛不時望向據點入口的方向,帶著毫不掩飾的焦慮。
影鵲如同一道真正的影子,無聲地立在據點最高處一個隱蔽的通風口旁,身形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只有那雙銳利的眼睛,透過縫隙死死盯著外面的荒原。他氣息內斂,但微微繃緊的肩背顯示出他并未放松警惕。
另外幾名隊員,包括那兩位天衍宗的陣法師,也都各自盤坐調息,身上或多或少帶著些傷勢,神情警惕。據點內部,還殘留著不久前匆忙布置、尚未完全撤除的防御與警戒陣法痕跡,顯然他們在此等待期間,也并非全然平靜。
“媽的,盟主怎么還沒到?這都過去快兩天了!”袁罡終于忍不住,壓低聲音,甕聲甕氣地抱怨,“按計劃,他應該比我們先到匯合點才對!該不會……”
“閉嘴,蠢猴子!”影鵲冰冷的聲音從高處飄下,帶著警告,“盟主實力深不可測,定是途中遇到了什么耽擱。做好你自己的事,加強警戒!這鬼地方,最近不太平。”
袁罡聞言,雖然依舊煩躁,卻也不再吭聲,只是捏碎礦石的力道更大了些。
就在這時,據點入口處被碎石巧妙掩飾的“門”,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富有特定節奏的叩擊聲。三長兩短,重復三次。
是自己人約定的暗號!
所有人精神一振!影鵲眼中精光一閃,身形已如鬼魅般飄落,無聲地挪開幾塊作為偽裝的石塊。袁罡也猛地站起,牽動傷口,齜牙咧嘴了一下,但還是大步迎了上去。
入口光線一暗,一道玄衣身影閃入,正是姬無雙。
“盟主!”眾人齊齊低呼,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神色。但隨即,他們便注意到姬無雙略顯蒼白的臉色,以及左臂上那雖然經過簡單包扎、卻依舊隱隱散發出不祥灰敗氣息的傷口。
“盟主,您受傷了?!”袁罡臉色一變,急忙上前。影鵲也眉頭緊鎖,目光銳利地掃過姬無雙的左臂和周身。
“無妨,小傷。”姬無雙擺擺手,示意眾人不必緊張。他目光快速掃過據點內眾人,見雖然人人帶傷,但氣息尚穩,沒有減員,心下稍安。“你們這邊情況如何?可還順利?”
“回盟主,”影鵲上前一步,語速極快卻清晰,“我等按照計劃分批次進入玄域,在外圍幾個礦鎮打探消息,確認了‘萬龍噬心’區域的大致方位和一些危險傳聞,與您之前給的信息基本吻合。但三日前,我們在一個黑市據點交換情報時,遭遇不明勢力襲擊。對方功法詭異,能吞噬靈力,我們猝不及防,折損了兩名兄弟,袁罡也受了重傷。僥幸突圍后,便直接趕來這備用匯合點等待。”
袁罡接口,聲音沉悶:“那幫龜孫子,穿灰袍,戴白面具,下手賊狠!老子一拳砸過去,感覺力氣都被吸走了一部分!要不是影鵲帶著我們及時用陣法干擾,恐怕損失更大。”
灰袍,白面具,吞噬靈力……姬無雙眼神一凝,果然是截天教!看來他們的活動范圍,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廣。
“我也遇到了。”姬無雙沉聲道,簡單將自己遭遇“鬼手”一行,以及對方功法特性(隱去了“截天道則碎片”的具體層次)和左臂傷勢的情況說了一遍,尤其強調了對方也在探尋“厚土淵”線索。
眾人聞言,皆是色變。不僅因為截天教功法的詭異難纏,更因為其目標竟然也與五行本源有關!
“厚土淵……那是冰璃大人前往的方向!”一名親衛隊長失聲道,臉上滿是擔憂。
姬無雙點頭:“此事必須盡快通知冰璃和其他小隊,讓他們務必提高警惕。這截天教行事狠辣,目的不明,是敵非友。”
他頓了頓,看向影鵲:“可有辦法盡快聯系上瑤光長老?我需要關于這個‘截天教’更詳細的情報,尤其是他們功法的弱點,以及……如何清除這種灰氣侵蝕。”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臂。
影鵲略一沉吟:“我們撤離時,留下了一處隱秘的傳訊節點,用的是天衍宗改良過的‘子母感應符’,只要在千里范圍內激活母符,子符便會發出微弱波動指引,并可以傳遞簡短神念信息。但只能用一次,且傳遞信息量有限,有被截獲的風險。”
“足夠了。”姬無雙果斷道,“立刻激活,將我們遭遇截天教、對方目標涉及五行本源、功法詭異能吞噬靈力和侵蝕生機、以及我需相關情報和祛除之法,這些關鍵信息傳回去。重點詢問‘截天教’的來歷與弱點。”
“是!”影鵲不再猶豫,立刻從懷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形如羅盤的銀色法器(母符),走到據點角落一處相對隱蔽、有微弱地脈靈氣流轉的位置,雙手快速打出幾道法訣,口中念念有詞。
只見那銀色羅盤微微亮起,表面浮現出細密的符文,如同水波般流轉。影鵲集中精神,將姬無雙交代的信息,以高度凝練的神念,烙印進羅盤核心。片刻后,羅盤光芒一斂,恢復了普通模樣,但中心處一點微不可察的銀光閃爍了一下,隨即徹底沉寂。
“傳訊已發出。子符在瑤光長老處,他若收到,應該會盡快回復。但距離遙遠,中間可能經過干擾區域,無法確定何時能收到回音,甚至可能……石沉大海。”影鵲低聲道。
姬無雙點了點頭,知道這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法了。他走到一旁盤膝坐下,對袁罡道:“你的傷勢如何?”
“皮肉傷,不礙事!盟主,您的手臂……”袁罡擔憂地看著姬無雙的左臂,那灰敗的氣息讓他這皮糙肉厚的石猿都感到心悸。
“暫時無虞,我已用秘法壓制。”姬無雙沒有多說,轉而詢問起他們打探到的關于葬龍古礦和玄域近期動向的其他情報。
眾人圍坐,低聲交流,同時保持高度警戒。
等待的時間顯得格外漫長。姬無雙一邊聽著,一邊繼續分出一部分心神,以混沌道韻配合細微雷霆,持續“手術”般處理左臂的灰氣。他能感覺到,在混沌道韻的隔絕和雷霆的持續削弱下,那三道灰黑痕跡的活躍度似乎降低了一絲,蔓延徹底停止,但核心部分依舊頑固,生機之力的消耗也并未完全停止,只是速度減緩了一些。
約莫過了兩個時辰,就在眾人商議是否該先行撤離、另尋安全地點等待時——
據點角落,那處地脈靈氣節點附近,一點極其微弱的銀色光芒,如同夏夜螢火,倏地亮起,隨即迅速暗滅。
影鵲身形一閃,已出現在那節點旁,伸手虛按,閉目感應。
片刻后,他睜開眼,眼中帶著一絲驚訝與凝重,快步走到姬無雙身邊,低聲道:“盟主,回信來了!是瑤光長老親自回復的神念烙印!”
眾人精神一振,立刻圍攏過來。
影鵲將那點接收到的神念烙印激發,一道微弱卻清晰無比、屬于瑤光長老的蒼老而嚴肅的聲音,直接在姬無雙及周圍核心幾人識海中響起:
“盟主,諸位,訊息已悉。關于‘截天教’,老夫查閱瑤池秘藏殘卷及動用部分隱秘情報網,所得如下——”
瑤光長老的聲音帶著一種歷史的厚重感與深深的忌憚:
“‘截天教’,并非當世新生勢力,而是源自上古時期的一個極端邪惡道統!其源頭已不可考,有殘卷記載,疑似與某個早已湮滅的域外邪魔道統有關。”
“此教信奉之核心教義,便是‘截取天道,奪靈補己’。他們認為,天地萬物,包括法則、靈氣、生靈精氣神,皆為‘天道’所‘私藏’,修士修行乃逆天而行,當行‘截天’之事,強行掠奪一切可掠奪之物,補益自身,以求超脫。其根本功法‘截天奪靈功’,便是基于此等邪論所創,歹毒無比,為修行界公敵!”
“上古末期,此教一度猖獗,其門徒四處獵殺修士、吞噬宗門靈脈、甚至企圖‘截取’某些小世界的本源,造成無邊殺孽,天怒人怨。最終,惹得當時八荒**共憤,由數位人族大能牽頭,聯合妖族、靈族等多方勢力,發動了席卷八域的‘蕩魔之戰’,歷時數百年,付出慘重代價,方將其主要山門、傳承據點盡數剿滅,核心典籍多被銷毀,余孽四散。”
“自那以后,‘截天教’便被認為已徹底覆滅,成為上古傳說。沒想到……無盡歲月過去,竟仍有分支或傳承,潛伏于陰影之中,死灰復燃!”
瑤光長老的聲音頓了頓,變得更加沉重:
“盟主左臂傷勢,若描述無誤,應是被‘截天奪靈功’特有的‘截天灰煞’所侵。此灰煞蘊含一絲‘截取’法則邪力,專損生機本源,極難祛除。據殘卷零星記載,欲除之,或需以至陽至圣之物(如某些罕見神火、天雷精華)反復淬煉;或尋得蘊含‘生命’、‘凈化’類高等法則的天材地寶;亦可嘗試以遠超施術者境界的純正浩然法力,強行沖刷磨滅。然皆非易事。”
“至于其弱點,殘卷提及,‘截天’之力雖詭異,卻最懼煌煌正道、至陽至剛之力,亦懼某些涉及‘因果’、‘輪回’、‘封鎮’的特殊手段。且此功修煉者,常年掠奪他人,根基往往虛浮駁雜,心境扭曲,易受針對神魂、心魔類的攻擊影響。”
“最后,情報提及,近百年間,東荒及周邊地域,偶有修士被吸干精血魂魄的詭異事件發生,現場殘留灰敗死氣,疑似與該教有關。但其行蹤飄忽,組織嚴密,一直未能查明。他們此次在玄域大規模現身,并探尋‘五行本源’之物,所圖必然極大!盟主務必萬分小心,其他小隊亦需即刻警示!”
“老夫會繼續通過情報網關注,并嘗試尋找祛除灰煞之法。望盟主盡快脫離玄域,安全歸來!——瑤光。”
神念烙印到此結束,聲音消散。
據點內一片寂靜,只有眾人粗重的呼吸聲。瑤光長老傳遞來的信息,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心頭。
上古邪宗!八域共剿!死灰復燃!圖謀五行本源!
每一個詞,都代表著無盡的危險與麻煩。
姬無雙緩緩睜開眼,眼中血色與暗金光芒沉靜如淵,深處那點混沌微光微微躍動。他低頭看向自己左臂的傷口,又望向據點外玄域昏沉的天空。
截天教……比預想的來歷更大,威脅也更甚。
“傳令。”姬無雙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立刻整理行裝,半個時辰后,撤離此地,全速返回潛龍淵!沿途盡量隱匿行蹤。”
“影鵲,以最快速度,將截天教的情報以及瑤光長老的警示,通過我們所有的備用渠道,盡可能傳遞給蘇沐雪、林巧兒、趙虎、炎烈、冰璃他們!尤其提醒冰璃,厚土淵附近,務必警惕灰袍白面之人!”
“袁罡,你帶路,選擇最安全、最隱蔽的撤離路線。”
“是!”眾人齊聲應諾,立刻行動起來。
姬無雙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左臂的傷口。灰氣依舊頑固,但知道了其根腳,便有了應對的方向。至陽至圣之物?生命凈化法則?遠超鬼手的純正法力?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據點的石壁,投向了遙遠的潛龍淵,投向了那座金光沖天的通天峰。
“金羽老狗……你的神域之下,原來還藏著這樣的毒蛇。”姬無雙低聲自語,眼中寒光一閃,“也好。待我先解決了你這尊偽神,再好好會一會這群……上古余孽!”
玄域的風波,暫告一段落。但一場席卷東荒的更大風暴,似乎正因這上古邪教的再現,而悄然加速醞釀。斬神盟的前路,注定更加艱險,卻也更加波瀾壯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