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刀痕依舊懸于斷魂谷上空,如同不屈的戰旗,見證著黎明前最后也是最深沉的黑夜。寅時三刻,谷中最后一次集結的號角吹響,低沉嗚咽,穿透彌漫的晨霧與未散的硝煙。
沒有激昂的戰鼓,沒有喧囂的吶喊。三萬七千余將士,如同沉默的鋼鐵洪流,在各自統領的帶領下,井然有序地開出斷魂谷,踏上了通往通天峰的最終征途。隊伍綿延十數里,兵甲鏗鏘,腳步聲沉悶如雷,壓抑的殺氣凝成實質,驚得沿途山林鳥獸絕跡,連晨風都仿佛帶著鐵銹與鮮血的味道。
姬無雙行于大軍最前方,血色天絕刀懸于腰間,青袍獵獵。他胸前那道淡色疤痕在晨光微熹中幾乎不見,唯有眼神比刀鋒更冷,比星辰更亮。蘇沐雪緊隨其側,冰凰劍鞘隱現寒芒,清冷容顏上一片肅殺。瑤光、林巧兒、趙莽、鐵戰、炎烈、冰璃、姜玄、妖月等核心高層,各率本部,拱衛中軍。
姜家八百玄甲衛,結成一個渾然一體的古樸方陣,行進間步伐如一,氣息沉凝如山岳,暗青甲胄上的古老符文在晨光中隱隱流轉,無聲訴說著傳承的厚重與死志的決絕。
姬家三百軒轅衛,則如同徹底融入了行軍隊伍的陰影之中,肉眼難辨其蹤,唯有偶爾從極其刁鉆角度掠過的、冰冷無情的審視目光,提醒著他們的存在。他們的沉默,比姜家玄甲衛的肅殺更加令人心悸。
妖月麾下三千嘯月妖軍,則呈現出截然不同的風貌。他們種族各異,行進間雖不如玄甲衛整齊劃一,卻帶著妖族特有的野性與狂放,低聲的獸吼、翅膀撲棱聲、鱗甲摩擦聲混雜,兇悍之氣撲面而來,如同一群掙脫牢籠、欲要擇人而噬的洪荒兇獸。
而斬神盟本部三萬余人,經歷連番血戰,雖減員嚴重,卻如同被反復鍛打的精鐵,去蕪存菁,剩下的皆是百戰余生的精銳。他們眼神堅定,行動間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戰術默契,那股混雜著不屈、守護、自由、斬道獨特道韻的氣息,已成為這支軍隊最鮮明的烙印。
大軍晝伏夜出,避開可能的空中偵查與大股敵軍,專揀險僻山路行進。有林巧兒的陣法遮掩與姜家、姬家提供的部分隱秘路線圖,加上對神域布防的有限了解,行軍雖有驚卻無大險。兩日后,大軍終于抵達距離通天峰僅三百里的一處預設隱蔽據點——一片被濃密古林與天然幻陣覆蓋的古老河谷,“潛龍淵”舊址。
此地比斷魂谷更為隱蔽,也更為接近決戰之地。一入潛龍淵,大軍立刻開始構建簡易營寨,布置警戒。林巧兒帶著所有陣法師,不惜代價,布下層層疊疊的隱匿與防御陣法,將這片區域打造成一個臨時的、刺猬般的堡壘。
安營甫定,中軍大帳立刻升起。所有核心高層再度齊聚,氣氛比在斷魂谷時更加凝重。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次升帳,很可能就是戰前最后的部署,而后,便是直面那通天徹地的神峰,與那高踞神座的金羽牧神使。
大帳中央,巨大的沙盤已然更新,清晰標注著通天峰方圓三百里的地形、已知的神域兵力據點、陣法節點,以及幾個可能的進攻路線。沙盤旁,瑤光長老手持數枚最新匯總的玉簡,須發似乎更白了幾分,但眼神依舊銳利。他是整個聯軍的大管家,總覽內政、后勤、情報,此刻,他必須給出最清晰的力量評估。
“盟主,諸位同袍,”瑤光清了清有些沙啞的嗓子,聲音沉穩地響起,壓下了帳內細微的嘈雜,“大軍已抵潛龍淵,距通天峰三百里。現將我軍最終兵力統計,呈報如下。”
他展開第一枚玉簡,上面靈光流轉,浮現出清晰的文字與數據:
“截至此刻,我軍總兵力合計——”瑤光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四萬一千七百三十二人。”
四萬一千七百三十二!
這個數字,比在斷魂谷時又略有增加(主要得益于妖月三千妖軍的完整加入及沿途收攏少量散兵),但比起從落星谷出發時的四萬一千七百余,幾乎持平。然而,所有人都明白,這看似持平的數字背后,是近萬將士的血肉填進去的殘酷置換。
“其中,”瑤光繼續道,聲音無喜無悲,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精確,“斬神盟本部,包括原南域、水域、洪域、火族、寒族等盟軍,現存兩萬八千四百五十五人。”
“中域姜家‘不滅玄甲衛’,八百零七人,全員在此。”
“中域姬家‘軒轅衛’,三百人,全員在此。”
“妖域天妖宮前少主妖月麾下‘嘯月妖軍’,三千一百七十人。”
他放下第一枚玉簡,拿起第二枚,語氣更加沉重:“兵力構成中,洞天境以上修士,經再次核對與沿途損耗補充,現存總計——五百三十一人。”
五百三十一!比斷魂谷時統計的三百九十四人(現存)增加了近一百四十人!這主要歸功于姜玄(洞天大圓滿)、影(修為不明,但至少洞天大圓滿)、妖月(洞天后期)及其麾下部分妖族將領的加入,以及姬家軒轅衛中必然隱藏的強者。
然而,瑤光緊接著補充道:“此五百三十一人中,傷勢未愈、戰力受損者,約八十人。可全力一戰者,約四百五十人。其中,洞天境大圓滿及以上者,包括盟主、蘇長老、姜圣子、影副統領、妖月少主、炎烈少主、冰璃圣女、趙副盟主、鐵戰長老、水月閣主、敖靈公主(水鏡投影可支援)以及姜家、姬家、妖族部分隱伏長老,共計……十九人。”
十九位洞天大圓滿及以上戰力!這無疑是聯軍最鋒利的矛尖。
“此外,”瑤光拿起第三枚玉簡,“據天機閣殘存渠道、姬家與姜家提供的有限情報,以及我軍斥候冒死抵近偵查綜合判斷,金羽牧神使如今在通天峰及其周邊三百里范圍內,直接掌控的常備神軍,包括其直屬‘熾天神軍’、‘裁決神衛’、各附庸勢力抽調的精銳,以及已完成集結的部分‘神仆軍團’,總兵力……恐不下百萬之眾。”
百萬!
帳內響起一陣壓抑的吸氣聲。即便早有心理準備,但這個數字依然帶來了巨大的心理沖擊。四萬對百萬,兵力對比近乎一比二十五!
“且其中,神域嫡系、裝備精良、訓練有素者,至少過半。”瑤光繼續潑冷水,“洞天境以上修士數量,更是遠超我方,保守估計在兩千以上。銘紋境強者……目前明確可知的,除金羽牧神使本人(至少銘紋后期)外,其麾下八大核心神將(雷猙已除,余七)皆在此境,其中至少兩人可能已達銘紋中期。此外,通天峰本陣必有隱藏力量,以及可能從其他大域臨時調撥的強者……”
差距,全方位的差距。兵力、高端戰力、地利、補給……每一樣都處于絕對劣勢。
帳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沙盤邊緣代表敵我的光點,在無聲地閃爍著,仿佛在嘲笑著這支渺小反抗軍的自不量力。
“百萬大軍……”姬無雙終于開口,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很平靜,并沒有被那可怕的數字嚇倒,“聽起來很多。”
他走到沙盤前,目光落在那座巍峨的通天峰模型上,手指輕輕點著峰頂代表神殿的位置。
“但金羽老狗要守衛的,不只是這座山峰,還有其輻射范圍內的接神臺、物資倉庫、傳送節點、乃至中域部分與其利益攸關的要地。百萬大軍,撒在這方圓三百里乃至更廣的區域,真正能第一時間投入與我軍決戰的,又有多少?”
“更何況,”姬無雙抬起頭,目光掃過帳內每一張面孔,從斬神盟老兄弟的堅毅,到姜玄的坦然,到妖月的狂野,甚至仿佛能感受到陰影中影的注視,“我軍四萬一千,皆是歷經血火、心存死志的百戰精銳!非那些被‘神種’控制、渾渾噩噩的神仆,亦非那些心懷鬼胎、各懷異志的附庸軍可比!”
“兵力,并非決定勝負的唯一因素。”蘇沐雪清冷的聲音響起,“否則,我等早已死在東臨城,死在龍王府,死在水域,死在千壑嶺,死在斷魂谷外!”
“不錯!”趙莽低吼道,聲如悶雷,“俺老趙這條命,早就撿回來好幾次了!百萬大軍?嘿,聽起來是挺嚇人,但一刀砍下去,該死還是得死!”
姜玄微微頷首:“兵貴精,不貴多。姜家八百玄甲衛,可當十萬庸卒。”
妖月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紅眸中兇光閃爍:“本少主的三千妖崽子,一個能打十個神仆!正好拿他們的血,祭旗!”
炎烈沉默地握緊了戰斧,冰璃周身寒意微凝。
就連陰影中,也似乎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意味不明的輕哼。
姬無雙看著眾人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點了點頭。他需要的就是這個,不是盲目的樂觀,而是清醒認知差距后,依舊不屈的斗志與對自身力量的絕對自信!
“瑤光長老,”姬無雙沉聲道,“將這份統計,通告全軍。不必隱瞞敵我差距,但要讓我軍每一個將士都明白——”
他一字一頓,聲音鏗鏘:“我們人少,但我們每一個,都是抱著必死之心而來的戰士!我們裝備或許不如,但我們手中的刀,是為了自由與尊嚴而揮!我們面對的敵人如山如海,但我們身后,是八域億兆被壓迫生靈沉默的吶喊與期盼!”
“四萬一千七百三十二人,五百三十一位洞天以上同道,十九位大圓滿及以上戰力——”
姬無雙猛地拔出天絕刀,血色刀鋒映照著帳內燈火,也映照著他眼中凜然的殺意與決絕:
“這,便是我們向神域、向金羽老狗遞出的——戰書!”
“傳令全軍,休整最后一日。明日子時,按計劃,分兵進擊,目標——”
刀鋒重重落在沙盤上,將那座通天峰模型,一斬為二!
“踏破此峰,斬落神座!”
“諾!”
眾人轟然應諾,戰意如潮,沖散了兵力懸殊帶來的最后一絲陰霾。
潛龍淵中,四萬一千七百三十二名戰士,如同四百一十七萬三千二百顆即將引爆的雷火,在最后的寂靜中,默默等待著那沖天而起的時刻。
總兵力統計已畢,敵我懸殊已明。然,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精銳之師,死戰之志,便是這支聯軍挑戰神域霸權的,全部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