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字七號”房舍比想象中寬敞，一床一桌一椅一柜，陳設簡單卻潔凈，窗口正對著院內一株枝葉虬結的老松，靈氣似乎也比外面濃郁幾分。姬無雙換上了靛青色的外門弟子服飾，料子柔軟堅韌，胸口繡著一個小小的“東”字，穿上身后，那股屬于補天閣弟子的身份感，似乎也真切了幾分。

他沒有急于立刻研讀《補天訣》玉簡，而是先將斷刀仔細解下，用干凈的軟布擦拭一遍，置于床頭觸手可及之處。圣體雛形的淡金色紋路在靜修時微微發(fā)熱，自行吞吐著周遭靈氣，緩慢而持續(xù)地淬煉著氣血。他盤膝坐于床上，閉目調息，回憶著今日考核的種種，尤其是與蘇沐雪對戰(zhàn)那一刀“裂空”，以及掌心那灰蒙刀意與斷刀核心的共鳴。斬靈訣第三式已能初步引動刀意，但這力量源自斷刀核心深處的兇戾與不屈，與他自身氣血、圣體之力，乃至這補天閣正統(tǒng)功法，該如何協(xié)調共濟？

三日后，清晨鐘鳴九響，悠遠清越，傳遍外門四院。這是傳功長老開壇授課的訊號。

姬無雙隨著東院的新弟子人流，來到位于外門中心區(qū)域的“傳法堂”。這是一座恢宏的大殿，可容納數百人，此時已坐了大半。新弟子們按四院分坐，東院在左前，西院右前，南院左后，北院右后。姬無雙目光掃過，看到了西院人群中趙虎那醒目的魁梧身影，趙虎也看到了他，咧嘴揮了揮拳頭。北院那邊，蘇沐雪獨自坐在靠后的角落，月白衣裙在一片靛青色中格外顯眼，她眼簾微垂，似在靜思，對周遭的嘈雜置若罔聞。

殿前高臺之上，一位身著素白道袍、面容清癯、長須飄飄的老者盤膝而坐。他雙目似閉非閉，周身無甚強大氣息外露，卻自有一股淵渟岳峙的宗師氣度，讓人不敢喧嘩。正是今日主持授課的傳功長老，道號“明心”。

待眾人坐定，明心長老緩緩睜開雙眼，目光平和卻仿佛能洞徹人心，掃過臺下每一張年輕而充滿求知與渴望的面孔。

“今日，不講具體法門，不論招式技巧。”明心長老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印入每個人心底，“只與爾等論一論，吾輩修士，所修為何？所行何路？”

殿內落針可聞。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吾輩修行，乃逆天爭命，竊陰陽，奪造化，求長生，證大道。”明心長老娓娓道來，“然大道無形，修行有徑。自上古先賢篳路藍縷，開辟道途，至今已形成明晰境界分野，以為后來者攀登之階。”

他伸出三根手指：“此世主流修行，首重根基。根基者，氣血、體魄、神魂也。故而，修行第一境，謂之——搬血境。”

“搬血境，顧名思義，錘煉氣血，打熬體魄，開啟肉身神藏。引天地靈機，融于自身氣血，搬運氣血如汞，洗滌經脈，強健筋骨皮膜。此境圓滿，氣血如狼煙沖霄，力可拔山扛鼎，壽元亦可小幅增長。搬血境分九重，前三重為初期，淬煉皮肉；中三重為中期，淬煉筋骨；后三重為后期乃至巔峰，氣血凝練如一，通達四肢百骸，為下一境奠定無上根基。”

不少弟子微微點頭，他們都是搬血境修為，對此深有體會。

“搬血境畢，氣血充盈，體魄強健，足以承載更精微、更浩大之力。”明心長老繼續(xù)道，“遂入第二境——凝氣境。”

“凝氣境，引天地靈氣入體，化為己用。于丹田開辟氣海，凝練真氣。真氣玄妙，遠勝氣血蠻力，可外放傷敵，可滋養(yǎng)神魂，可催動符箓法器，施展種種法術神通之雛形。此境修士，方真正褪去凡俗，踏足超凡之始。凝氣境同樣分九重，每提升一重，真氣愈發(fā)精純雄渾，對天地靈氣的感知與操控亦越發(fā)細微。”

臺下弟子眼中泛起憧憬。凝氣境，那是內門弟子的普遍門檻，也是他們大多數人短期內的目標。

“凝氣有成，真氣滋養(yǎng)神魂，靈覺漸開。”明心長老語氣微微肅然，“當神魂壯大至一定程度，便可嘗試沖擊第三境——神海境！”

“于眉心祖竅，開辟精神之海，謂之‘神海’或‘識海’。神識衍生，可離體探查，洞察入微，料敵機先。更可初步參悟天地法則痕跡，修行神魂攻伐、防護之術，玄妙非常。神海境修士，在宗門內已可擔任執(zhí)事乃至長老，在外亦是一方豪強。此境分九重，每重天差地別，神識覆蓋范圍與強度倍增，對自身與天地的認知亦發(fā)生質變。”

姬無雙聽得心馳神往。開辟識海，衍生神識，那將是何等光景？斷刀核心的奧秘，是否需神識方能深入探究？

“至于第四境——神通境。”明心長老眼中閃過一絲追慕與敬畏，“此乃真正的大能之境。神海圓滿，神魂與天地交感愈深，有機會領悟屬于自身的‘神通’！神通者，近乎道之權柄，威能莫測，移山填海，呼風喚雨，皆在等閑。一旦踏入此境，便是宗門支柱，可稱老祖。神通境同樣九重，每領悟或深化一門神通，實力便有翻天覆地之變。至于神通之上……”

他頓了頓，沒有繼續(xù)，只是淡淡道：“于爾等而言，言之過早。腳踏實地，夯實每一境根基，方是正道。切忌好高騖遠。”

他目光掃過臺下：“爾等新晉弟子，大多在搬血境中后期。需知，修行之路，越到后期，每一小步的提升都艱難無比，根基越牢，未來方能走得越遠。我補天閣《補天訣》，便是錘煉根基的無上法門，望爾等珍之重之，勤修不輟。”

姬無雙心中凜然。搬血、凝氣、神海、神通……每一境九重，層層遞進，浩瀚如星河。自己目前，憑借圣體雛形與諸多際遇，戰(zhàn)力或許可比擬搬血后期乃至巔峰，但真實的修為境界，仔細感知體內氣血凝練程度，恐怕僅僅剛踏入搬血境三重不久！任重而道遠。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的斷刀核心。父親的遺物，蘊含的秘密，或許遠在神通境之上？而自己的路，又該如何將圣體、斷刀傳承與這正統(tǒng)的補天閣道法相融合？

明心長老的授課仍在繼續(xù)，講解一些修行中的常見關隘與忌諱，但姬無雙的心神，已有一部分飄向了更遠的地方。這宏大的修行體系，既讓他看到了前方的無限可能，也讓他更清晰地認識到自身當下的渺小與……那必須填補的巨大差距。

修行之路，今日，才算真正在他眼前，展開了其恢弘而殘酷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