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鐵吊墜貼在胸口，帶來一絲微弱卻持續的熱流，與經脈深處那點新生的、若隱若現的麻癢感交織，形成一種奇異的支撐。姬無雙靠在冰冷的石墻邊，看著父親依舊灰敗昏迷的臉，心中那個危險的念頭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沉重。

“血靈引煞沖關”——他反復咀嚼這六個字。血靈，當指血靈參無疑。“引煞”，或許與胸前的斷刀碎片吊墜、與夢中古戰場的無盡兇煞之氣有關。但“沖關”……沖的是什么關？如何引？如何沖？

他一無所知。貿然嘗試，可能救不了父親，反而會立刻送掉自己本就孱弱的性命。

他需要更多準備，需要一些或許能護住心脈、穩住氣血的輔助之物。記憶里，鎮上孫記藥鋪的掌柜曾提過一味“通脈草”，雖非靈藥，但性溫和，有疏導郁結、安撫經絡之效，常被低階武者用來調理內息。

或許，能有點用。至少，能在嘗試那危險方法前，為自己增加一絲微不足道的保障。

家中已無余財。姬無雙沉默片刻，從床底一個隱蔽的墻洞里，摸出一個小小的粗布包。里面是母親留下的一對素銀耳環，也是這個家最后一點值錢的東西。他握了握，冰涼的銀質硌著掌心，然后將布包揣入懷中。

孫記藥鋪在鎮中心，門面不大，藥材氣味混雜。午后時分，店內并無其他顧客，只有孫掌柜在柜臺后打著算盤。

姬無雙走進去時，孫掌柜抬頭瞥了他一眼，神色平淡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無雙啊，又來給你爹抓藥？”語氣還算客氣，但沒什么熱絡。姬家父子，一個重傷瀕死，一個病弱無用，在崇尚武力的荒域邊陲，自然不被看重。

“孫伯，”姬無雙聲音有些低啞，“我想問問，店里可有‘通脈草’？”

“通脈草？”孫掌柜撥算盤的手停了停，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那東西不算常用，價格也不便宜。你……”他話未說完，目光在姬無雙蒼白瘦削的臉上轉了轉，意思不言而喻。

姬無雙從懷中取出那個粗布包，打開，露出那對素銀耳環。“我用這個換。”

孫掌柜拿起耳環掂了掂，成色普通，但也值些錢。他沉吟了一下，似乎覺得與一個“病秧子”做生意晦氣，但開門做生意，也沒有把客人往外推的道理。“……倒也能換一株年份淺些的。你等等，我去后面看看還有沒有存貨。”

就在這時，藥鋪門口的光線一暗。

一個穿著錦緞短褂、身材壯實的少年帶著兩個跟班，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正是鎮上富商趙家的獨子，趙虎。他比姬無雙大兩歲，已經初步練出些拳腳，平日里在鎮上橫行慣了。

趙虎一眼就看到了柜臺前的姬無雙，還有孫掌柜手里那對銀耳環，臉上頓時浮起慣常的嘲弄笑容。

“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咱們天龍鎮有名的‘病秧子’姬無雙嗎？”趙虎故意提高嗓門，走到近前，目光掃過姬無雙蒼白的面孔和單薄的身板，又瞥向那對耳環，“怎么，你那個快死的老爹沒用了，開始變賣家當啦？”

姬無雙握緊了垂在身側的手，指甲掐進掌心。他沒有回頭，也沒有接話，只是對孫掌柜低聲道：“孫伯，麻煩您了。”

孫掌柜臉上掠過一絲為難，趙家勢大，他得罪不起。

趙虎見姬無雙不理他，更覺被掃了面子，一步跨到柜臺前，伸手就去奪孫掌柜手里的耳環：“讓我看看是什么破爛玩意兒，也值當拿出來換藥？”

孫掌柜下意識縮手，趙虎沒搶到，臉色一沉。

“趙公子，無雙他是想換株通脈草……”孫掌柜試圖打圓場。

“通脈草？”趙虎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夸張地大笑起來，他身后的兩個跟班也配合著哄笑。“哈哈哈哈！你們聽見沒？病秧子要通脈草？真是笑死人了！你那破身子，經脈怕是都朽成爛泥了吧？通個屁的脈！吃再多的草，也就是個等死的廢物！”

他指著姬無雙，唾沫星子幾乎濺到姬無雙臉上：“就你也配用藥？不如留著這點破爛錢，給你自己早點買口薄棺材，省得拖累完你爹，還要臟了咱們鎮子的地！”

惡毒的話語如同淬毒的針，扎進姬無雙早已千瘡百孔的心。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往頭上涌，胸口那吊墜傳來的溫熱驟然變得滾燙，一股陌生的、暴戾的沖動猛地躥起，讓他幾乎想不管不顧地撲上去。

但他死死咬住了牙。不能。父親還等著他。他此刻的沖動，只會帶來更糟的后果。

他抬起眼，看向孫掌柜。那眼神里的沉寂和某種壓抑到極致的東西，讓孫掌柜心里莫名一悸。

孫掌柜避開了他的目光，臉上堆起為難的苦笑，將耳環輕輕放回柜臺，推向姬無雙：“無雙啊……你看，這通脈草……店里確實沒了。要不，你再去別家問問？”

話雖客氣，但意思再明顯不過。他不敢得罪趙虎，這生意，不做了。

趙虎得意地哼了一聲，像看臭蟲一樣瞥了姬無雙最后一眼，帶著跟班揚長而去，臨走還故意撞了一下姬無雙的肩膀。姬無雙踉蹌一步，扶住柜臺才沒有摔倒。

藥鋪里安靜下來，只剩下姬無雙粗重的喘息聲。

他慢慢伸出手，拿起那對冰涼的銀耳環，重新包好，揣回懷中。整個過程，他的手很穩，臉上也沒有表情，只有眼底深處，仿佛有什么東西在無聲地碎裂、沉淀，然后凝結成更冷的硬塊。

他沒有再看孫掌柜一眼，轉身，一步一步，緩慢卻平穩地走出了藥鋪。

陽光有些刺眼。鎮上的人來來往往，偶爾投來或好奇或憐憫或淡漠的一瞥。趙虎的笑罵似乎還在耳邊回蕩。

姬無雙走在回家的路上，胸口那黑鐵吊墜的溫熱，與他心中翻涌的冰冷和決絕，形成鮮明對比。

羞辱？踐踏？他早已習慣。

但今日不同。那株血靈參，那塊斷刀碎片，那模糊而危險的“引煞沖關”之法，還有父親危在旦夕的生命……所有這些，都逼著他必須往前走。

既然正常的途徑被堵死，既然所有人都認定他是廢物……

那就不妨，用這廢物的身軀，去賭一條無人敢走的絕路。

他摸了摸懷中的耳環，又按了按胸口的吊墜。指尖傳來的，除了金屬的冰冷與溫熱，還有一絲源自夢境古戰場、縈繞在斷刀碎片之上的、凜冽的銳意。

通脈草，不要也罷。

有些關，終究要靠自己，去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