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域的風沙，帶著鐵銹與焦土的味道，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嗆人。

趙虎帶著五名精悍的兄弟，如同游走在刀鋒上的影子，在蒼莽山脈與荒域交界的險峻地帶穿梭了足足七日，才終于繞過星宿門與牧神使神衛布下的數道天羅地網，真正踏入這片熟悉的、如今卻倍感陌生的土地。

記憶中的荒域，雖貧瘠卻充滿野性的生機，部族紛爭不斷，卻也孕育著不屈的豪氣。而如今，目之所及，蕭瑟而壓抑。許多原本熱鬧的部族聚居點已成廢墟，焦黑的痕跡無聲控訴著清洗的殘酷。僅存的一些較大城池或綠洲，上空都懸浮著帶有星紋標志的監視法器，城門處有氣息森冷、甲胄統一的神衛駐守，進出者皆需嚴查。空氣中彌漫著一種令人不安的靜謐，仿佛連風都不敢肆意呼嘯。

“他娘的，這群龜孫子，把老家禍害成什么樣了！”一名擅長潛伏偵查的兄弟從一處沙丘后溜回，牙齒咬得咯咯響，低聲匯報，“前方五十里外的‘黑石堡’，以前是咱們一個兄弟的老家，現在插滿了星宿門的黑旗，堡墻上有神衛巡邏，靈力波動顯示有至少兩名元嬰期坐鎮。”

趙虎趴伏在滾燙的沙礫中，臉上疤痕在烈日下顯得格外猙獰。他沒有立即說話，只是瞇著眼，仔細觀察著遠處城堡的布防，以及更遠處天地間那幾道若隱若現、連接著不同方向的細微靈力流。那是“接神臺”網絡延伸出來的監視脈絡。

“硬闖是找死，直接找‘不屈營’的老兄弟風險也太大，誰知道還有幾個沒變節，沒被盯死。”趙虎啐出一口沙土，聲音沙啞，“走‘暗渠’。去‘黃風渡’。”

“黃風渡？”另一個兄弟疑惑，“虎哥，那不是你們趙家邊軍早年廢棄的一個秘密物資中轉點嗎？還是老爺子當年偷偷告訴你的那條道？”

“對。”趙虎眼中閃過一絲懷念與痛楚，“老爺子當年說，那是給趙家軍留的最后一條退路，知道的人不超過五個，連星宿門也未必清楚。希望……那條道還沒被黃沙徹底埋了，也沒被那幫雜碎發現。”

黃風渡并非真正的渡口，而是一片位于巨大風蝕巖群深處、天然形成的復雜迷宮般的峽谷與地下河床遺跡。趙虎憑借著記憶深處父親酒后呢喃的模糊路線，帶著弟兄們在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巨大風蝕柱間穿梭，避開幾處明顯有近期活動痕跡的區域，最終在第三日黃昏，找到了那個被流沙掩埋了過半的、毫不起眼的巖縫入口。

入口狹小，僅容一人匍匐通過。內部是陡峭向下的天然巖洞，潮濕陰冷，與地表酷熱截然不同。蜿蜒下行近百丈，前方出現人工開鑿的痕跡——條石壘砌的甬道，壁上還有早已失效的簡易照明符文。

甬道盡頭，是一處約莫籃球場大小的石室。石室一角堆放著一些早已銹蝕不堪的兵甲殘骸和腐朽的木箱，空氣中彌漫著塵土與時光的味道。但趙虎敏銳地注意到，石室中央的地面，有幾處浮塵被輕微拂動的痕跡，非常新鮮。

“有人來過，而且剛走不久。”趙虎示意兄弟們散開警戒，自己則走到石室一面看似完整的巖壁前，伸出粗糙的大手，按照一種特殊的節奏和力度，敲擊巖壁上幾處不起眼的凸起。

敲擊聲在空蕩的石室中回蕩。良久，巖壁內部傳來三聲沉悶、間隔規律的回應。

趙虎精神一振，繼續以更復雜的節奏敲擊。內部的回應也相應變化。這是趙家邊軍核心層才懂的、源自上古軍陣的“石語”。

巖壁無聲地向內滑開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一股更加渾濁卻帶著人氣兒的風涌出。縫隙后，是向下的石階。

趙虎毫不猶豫，帶頭鉆入。石階盤旋向下，兩側壁上開始出現微弱的、由某種熒光苔蘚提供的冷光。深入地底約莫又走了半炷香時間，前方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遠比上方石室龐大數十倍的地下空間，顯然經過了大規模的人工擴建與加固。空間被粗糙的石柱支撐，劃分出不同的區域。此刻，這里聚集著不少人影，約莫兩三百之數，大多帶傷，衣著破舊卻漿洗得干凈，面容憔悴但眼神銳利如鷹。他們或坐或立，或默默擦拭兵器，或低聲交談，氣氛凝重而肅殺。看到趙虎等人出現，所有人都瞬間警惕起來，武器出鞘的聲音細密響起。

“口令。”一個低沉蒼老的聲音從陰影中傳來。

“鐵血衛疆。”趙虎沉聲回應，這是他父親當年統領的那支邊軍的口號。

“百死不悔。”陰影中走出三人。為首者是一位獨臂老者，須發灰白，臉上有一道從額角劃到下頜的猙獰傷疤，僅存的右眼精光四射，氣息赫然是化神初期，只是略顯虛浮不穩，顯然有舊傷在身。他左邊是一位沉默如山、背負巨斧的壯漢，右邊則是一位面容清癯、手指修長、腰間掛著算盤與羅盤的中年文士。

看到這三人，尤其是那獨臂老者，趙虎虎軀劇震，眼眶瞬間紅了，撲通一聲單膝跪地：“秦老！許斧頭！諸葛先生！你們……你們還活著！”

這三位，正是當年戰神殿中赫赫有名的長老！獨臂老者秦裂山，曾任戰神殿執法長老，以鐵面無私和一手“裂山戟法”聞名；壯漢許魁，戰神殿護法長老，神力無雙；中年文士諸葛明，戰神殿謀略長老，精通陣法與情報。戰神殿主事重傷隱匿后，正是這三位長老，帶著最忠心的一部分力量，化整為零，潛伏了下來。

“趙家的小老虎？”秦裂山獨眼盯著趙虎，冷硬的臉上終于有了一絲波動，“沒想到，你小子命大，也從斬神盟那攤渾水里爬出來了？你爹他……”

“家父……戰死于荒原阻擊，尸骨無存。”趙虎聲音哽咽，卻挺直了腰板。

秦裂山獨眼中閃過一絲痛色，上前一步，用僅存的右手重重拍了拍趙虎的肩膀：“好，不愧是趙老哥的種！起來說話！”他目光掃過趙虎身后的五人，又看向趙虎，“斬神盟派你回來的？蘇沐雪那丫頭有什么打算？”

趙虎連忙起身，快速而清晰地將斬神盟新的戰略、三路分兵的情況，以及姬無雙林巧兒前往火域寒域、蘇沐雪瑤光坐鎮中域整合力量的事情說了一遍。

“直指通天峰？聯合火族寒族？”諸葛明捻著手指，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倒是步險棋，但未必沒有機會。火族那些爆脾氣，寒族那些冰疙瘩，若能說動，確是一股強大助力。”

“蘇盟主派我回來，就是尋找仍在抵抗的舊部，尤其是戰神殿的各位前輩和‘不屈營’的兄弟們，匯聚力量，等待時機，共襄大事！”趙虎抱拳，目光灼灼。

秦裂山與許魁、諸葛明交換了一個眼神。

“戰神殿……”秦裂山獨眼望向這地下空間中那些沉默的戰士，聲音帶著無盡的沉痛與恨意，“主事大人重傷垂死，以秘法自封于絕地療傷，不知何時能出。殿中精銳，十去七八。我們三個老骨頭，帶著一些殘兵敗將東躲西藏，聯絡各地尚未暴露、血仇未報的舊部與‘不屈營’弟兄，如今匯聚于此的，連帶上外面幾個分散的隱蔽點，可戰之兵，不過八百余人。”

八百余人！這個數字讓趙虎心頭一沉，但也知道，這已是極端困難條件下保存下來的寶貴火種。

“不過，”秦裂山話鋒一轉，獨眼中爆射出駭人的精光，“這八百人，皆是百戰余生的體修精銳！最低也是金丹期，最擅攻堅破陣，近戰搏殺！而且，我們蟄伏這些年，并非毫無收獲。”

諸葛明上前一步，從懷中取出一枚材質特殊、似皮似帛的古老卷軸，小心展開。卷軸上并非地圖，而是一些極其復雜、仿佛在不斷流動變化的符文與能量脈絡圖解，中心處勾勒出一個模糊的、散發著恐怖威壓的身影輪廓。

“這是主事大人重傷前，拼著最后的力量，聯合數位擅長推演與竊取天機的道友，以巨大代價從牧神使一處重要祭壇竊取到的核心情報碎片，后經我等多年暗中驗證補充，得出的結論。”諸葛明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如驚雷：

“牧神使的本體，受此方天地殘留的遠古規則壓制極重，目前狀態下，能降臨并發揮出的實力，不足其全盛時期的三成！”

趙虎和身后兄弟猛地倒吸一口涼氣。

“但，”諸葛明手指點向卷軸上那些連接著中心身影、延伸向四面八方的脈絡，“牧神使正在建造的‘接神臺’網絡，其根本目的之一，便是逐步中和、篡改、乃至取代這些壓制他的天地規則！每建成并成功啟動一座接神臺，他對天地規則的適應與掌控便強一分，所能發揮的實力便恢復一分！根據推算，若讓其建成規劃中的三十六座主接神臺，并全部啟動……此方天地，將徹底淪為他的神國，屆時他將能發揮接近全部實力，再無任何力量可以制衡！”

“所以，時間不在我們這邊！”秦裂山接口，聲音斬釘截鐵，“必須在其接神臺網絡大成之前，打斷這個過程！通天峰是核心，亦是其本體所在，攻擊那里，必然逼其提前動用力量，也能最大程度干擾接神臺網絡的構建！”

趙虎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頭頂，同時又感到沉重的壓力。這情報太重要了！解釋了牧神使為何一直隱藏在幕后，為何急于建造接神臺，也為斬神盟的斬首行動提供了最根本的依據和緊迫性。

“秦老，許長老，諸葛先生！”趙虎再次抱拳，語氣激昂，“請三位長老率領戰神殿舊部與不屈營兄弟，與我一同，等待盟主號令！屆時，我們這八百體修，便是砸向通天峰最硬的拳頭！”

秦裂山獨眼微瞇，與許魁、諸葛明對視，三人眼中同時燃起壓抑已久的戰火。

“戰神殿的魂，還沒散！”秦裂山緩緩抽出背后一柄布滿裂紋卻依然寒光閃閃的戰戟，“這八百弟兄，早就等著這一天了！趙虎，立刻通過你們的渠道，將此情報完整傳回斬神盟！同時，告訴我們集結的地點和時間。戰神殿殘部——愿為先鋒！”

地下神殿中，低沉而堅定的應諾聲如同悶雷響起。這八百歷經血火、蟄伏于黑暗的體修精銳，終于等到了亮出獠牙的時刻。他們帶來的關鍵情報，如同撕開迷霧的一道閃電，讓斬神盟終于看清了牧神使最大的弱點與戰爭的真正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