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沼的方向,并非坦途。
姬無雙強提最后靈力,在林木與水澤間亡命飛掠,身后追擊的破空聲與呼喝聲卻越來越近。第四波追兵顯然汲取了前幾批的教訓,不再試圖單點攔截,而是如同撒開的漁網,從數個方向包抄而來,意圖將他逼向預設的絕地。
而他前方,那片水霧暗沉、隱現火金之氣的區域,看似近在咫尺,實則隔著大片地勢復雜、湖泊星羅棋布的沼澤地帶——當地人稱之為“千湖澤”。這里大小湖泊密如繁星,其間水道蜿蜒如迷宮,蘆葦叢生,瘴氣隱隱,尋常修士進入極易迷失方向,更別說快速通過了。
就在姬無雙剛剛掠入千湖澤邊緣,試圖借復雜地形甩開追兵時,異變再生!
前方一片看似平靜的寬闊湖面上,毫無征兆地升騰起濃郁如實質的淡青色水霧!水霧迅速彌漫,籠罩了方圓數百丈的范圍,將姬無雙的前路徹底阻斷。霧氣中,隱隱可見一道道身穿碧波門服飾的身影閃現,竟有二十人之多!他們早已在此埋伏多時!
為首者,是一名面容冷峻、氣息已達筑基中期的碧袍老者,手持一桿青色陣旗,眼中寒光閃爍。
“逆賊姬無雙!你已陷入我碧波門‘萬水鎖靈陣’中,插翅難逃!還不速速跪地受縛!”碧袍老者聲如寒冰,手中陣旗一揮。
二十名碧波門弟子齊聲應和,手中各式水屬性法器光芒大放,靈力同源共振,瞬間勾連成片!
嗡——!
整個被淡青色水霧籠罩的區域,空間仿佛凝固了一瞬,隨即,無數道細密的、淡青色的水流靈紋自湖面、空中、乃至霧氣本身浮現、交織,形成一個巨大而復雜的立體陣法空間,將姬無雙牢牢困在中心!
“萬水鎖靈陣,啟!”
隨著碧袍老者一聲令下,陣法轟然運轉!
姬無雙瞬間感到,周圍空間中原本就稀薄的其他屬性靈氣被徹底排空、隔絕!只剩下濃郁到令人窒息、卻完全被陣法操控的淡青色水靈氣!這些水靈氣不再溫和,而是充滿了冰冷的束縛與侵蝕之意,如同無形的枷鎖,層層疊疊地纏繞上來,瘋狂地壓制、消磨他體表殘存的混沌護罩,并試圖鉆入他的經脈,凍結他的靈力運轉!
更可怕的是,這陣法形成了一個近乎完美的“靈氣牢籠”!身處陣中,姬無雙發現自己與外界的靈氣聯系被徹底斬斷!他無法從周圍汲取到哪怕一絲一毫的混沌靈氣或其他屬性靈氣來補充自身消耗!
第一洞天的自行衍生能力,在這完全被水靈主宰、且被陣法封鎖的區域內,也變得極其微弱、緩慢,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他的靈力恢復,被徹底歸零!而消耗,卻在持續!
“此陣不求速殺,專為困敵、耗敵而設!”碧袍老者立于陣眼,冷聲道,“任你功法詭異,刀芒凌厲,在這萬水鎖靈陣中,亦是無根之木,無源之火!看你還能支撐多久!所有人,維持陣法,不斷施加‘弱水蝕靈’之力,耗干他!”
二十名碧波門弟子依言而行,陣法之力源源不絕。淡青色的水靈之力如同無數細小的、冰冷的水蛭,附著在姬無雙的護體靈力上,持續不斷地“吮吸”、“消蝕”著他本就所剩無幾的混沌靈力。同時,陣中壓力越來越大,行動愈發困難,如同背負著千斤重擔在粘稠的水銀中行走。
姬無雙心中一沉。這碧波門果然不同于之前遭遇的水月閣、瀾滄宗小隊,他們顯然對自己的特點做了針對性布置。這“萬水鎖靈陣”簡直是專門為他此刻的處境量身打造的絕殺之局!
他嘗試揮動天絕刀,斬向陣法的靈力節點。然而,刀芒甫一離體,便被周圍無處不在的、粘稠沉重的淡青色水靈層層削弱、遲滯,威力大減。斬在陣法靈紋上,雖然能激起一陣漣漪,卻難以撼動根本。反而每揮一刀,靈力便急劇消耗一截!
幾刀之后,姬無雙氣喘吁吁,體內靈力已降至不足一成!且消耗速度遠大于那幾乎停滯的恢復速度!
天絕刀握在手中,感覺也變得異常沉重。刀身上的幽光,在陣法的壓制與靈力供給不足的雙重影響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仿佛即將熄滅的殘燭。刀身深處那股桀驁的意志,也似乎因為“饑餓”而變得焦躁不安,卻又無可奈何。
“放棄抵抗吧,小子。”碧袍老者聲音帶著一絲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在這萬水鎖靈陣中,你越掙扎,死得越快。乖乖交出你那把邪刀,說出你的同黨與秘密,或許還能死得痛快些。”
姬無雙充耳不聞,只是死死握緊刀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目光掃視著周圍不斷流轉、毫無破綻可尋的陣法靈紋,以及陣外那些碧波門弟子冷酷而篤定的面孔。
絕境。
比在風暴之眼核心被毀滅光柱追擊時,更加令人窒息的絕境。
那時至少還能逃,還有一線生機。而此刻,他被困在這完全由敵人主宰的靈氣牢籠中,靈力即將枯竭,恢復無望,行動受制,強敵環伺……似乎除了力竭被擒或戰死,再無第三條路。
難道……真的要止步于此?
不屈營的眾人還在等待,蘇沐雪還在中域奔波,冰璃還在寒淵冒險,炎烈還在營中鍛造……三年之約,通天峰下,斬神之誓……
不!
姬無雙眼中驟然迸發出決絕的光芒!即便只有一絲希望,即便需要付出難以想象的代價,他也絕不能在此倒下!
他深吸一口氣(盡管吸入的只是冰冷壓抑的陣法水靈),強行壓榨著經脈中最后殘存的、不足半成的混沌靈力,甚至不顧右掌那瀕臨崩潰的雷霆洞天雛形傳來的、幾乎讓他昏厥的劇痛,將這股微弱卻精純的力量,連同胸中那股燒灼的不屈戰意,盡數灌注到天絕刀中!
刀身,猛地一震!
那幾乎徹底熄滅的幽光,驟然回光返照般亮起了一瞬,雖然依舊黯淡,卻多了一絲玉石俱焚般的慘烈銳氣!
“哦?還想垂死掙扎?”碧袍老者眉毛一挑,略帶嘲諷,“全力運轉陣法,看他還能……”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姬無雙沒有揮刀斬向陣法,也沒有沖向任何一個方向。他做出了一個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雙手緊握刀柄,將天絕刀倒轉,刀尖向下,然后,用盡全身殘存的力量,狠狠地將刀身,插向腳下——那片看似普通、實則作為陣法根基之一的湖面!
刀尖接觸水面的剎那,一股奇異而狂暴的波動,自天絕刀身爆發開來!
那并非單純的混沌靈力或戰意,而是刀身本源深處,那股仿佛能“斷絕”、“湮滅”一切聯系與祝福的“絕神”特性,被姬無雙這近乎獻祭般的最后靈力與意志,強行激發出來了一絲!
“嗤——!”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聲輕微的、仿佛什么東西被刺破、被撕裂的異響。
以天絕刀插入點為中心,周圍丈許范圍內的淡青色陣法靈紋,如同遭遇滾燙烙鐵的冰雪,迅速扭曲、消融、黯淡!陣法運轉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微不足道的一絲滯澀!
而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刀尖觸及的湖面之下,那作為陣法地基的淤泥深處,似乎存在著某種與火、金相關的特殊物質或地脈節點!天絕刀那股“絕神”之力與姬無雙最后靈力引發的波動,竟意外地觸動了它們!
咕嘟嘟——
被刀尖刺破的湖面位置,猛地冒起一連串暗紅色的、帶著灼熱硫磺氣息的氣泡!一股微弱卻異常灼熱的火煞之氣,混合著一絲鋒銳的金銳之意,順著天絕刀的刀身,逆沖而上!
這股氣息與周遭磅礴的淡青色水靈格格不入,頓時引發了局部小范圍的靈力沖突與紊亂!
“什么?!”碧袍老者臉色驟變,他沒想到姬無雙垂死一擊,不僅撼動了陣法根基,更引動了此地隱藏的異種地煞!“快!穩住陣法!壓制那異種煞氣!”
二十名碧波門弟子也慌了神,連忙催動靈力,試圖修補那被刀尖破壞的微小區域,并壓制那冒出的火金煞氣。
而就在這陣法出現極其短暫紊亂、眾人注意力被異種煞氣吸引的剎那——
姬無雙眼中精光爆閃!
機會!稍縱即逝的生機!
他不再試圖拔刀(事實上他也幾乎沒力氣拔出了),而是猛地松開刀柄,將最后殘存的一絲意念與氣血,盡數灌注雙腿!
“爆!”
一聲低吼,他腳下所踏的、被天絕刀刺破、正有異種煞氣涌出的那片水面,轟然炸開一小團渾濁的水花與混亂的靈氣!借著這股反沖之力,以及陣法短暫紊亂帶來的壓力減輕,姬無雙的身體如同一支離弦的、燃燒最后生命的箭矢,向著陣法因為要壓制異種煞氣而相對薄弱、且靠近暗沼方向的某處邊緣,不顧一切地撞了過去!
他沒有選擇破陣(那需要更多力量),而是選擇——在陣法屏障最薄弱的瞬間,以身為矛,硬闖出去!
“攔住他!”碧袍老者驚怒交加,手中陣旗光芒大放,試圖調動陣法之力攔截。
但,晚了半步!
噗嗤!
如同鈍刀割開堅韌的皮革,姬無雙的身體狠狠撞在那處淡青色的陣法屏障上!屏障劇烈波動,被撞得向內凹陷,發出不堪重負的**!他體表最后殘存的混沌護罩瞬間破碎,身體多處傳來骨骼欲裂的劇痛,大口鮮血狂噴而出!
但他,終究是憑借著這搏命一撞,以及陣法剎那的紊亂與薄弱,硬生生擠了出去!
身體如同破麻袋般摔在陣外濕軟的沼澤地上,滾出數丈遠,濺起大片泥漿。
而天絕刀,依舊孤零零地插在陣中那冒著暗紅氣泡的湖面上,刀身幽光徹底熄滅,仿佛失去了所有靈性。
“追!他已是強弩之末!刀也不要了!殺了他!”碧袍老者氣急敗壞,厲聲咆哮,率先撤去部分陣法,帶人沖出。
姬無雙掙扎著爬起,渾身浴血,視線模糊,幾乎感覺不到右臂的存在。他最后看了一眼陣中那沉寂的刀,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割舍的痛楚,卻毫不遲疑,轉身便向著暗沼深處,連滾帶爬地亡命而去。
身后,是碧波門修士憤怒的追殺聲。
前方,是未知的、氣息詭異的暗紅沼澤。
靈力徹底枯竭,身受重傷,連最后的伙伴——天絕刀,也遺落在了敵陣之中。
真正的山窮水盡。
但,只要還有一口氣,他便不會停下奔逃的腳步。
生存的本能,與那份刻入骨髓的不屈,驅使著他,向著那最后的、可能也是唯一的生路,蹣跚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