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了暫棲的江心淺洞,姬無雙如同一條警惕的游魚,借著江畔茂密的蘆葦叢與氤氳的水霧,向著洪域內陸更深處潛行。他不敢走水道主脈,那里船只往來頻繁,探查嚴密;也不敢過于深入人煙稠密的岸邊城鎮。只能選擇偏僻的支流、沼澤與荒僻的河灘交替行進。
潮濕的環境無時無刻不在侵蝕著他的狀態。混沌靈力運轉時,總有一層無形的“水膜”阻礙感,需要花費更多心神去驅散、煉化。右掌的傷勢更是麻煩,那停滯的雷霆洞天雛形如同一個不穩定的火藥桶,時不時傳來陣陣刺痛與麻痹感,牽動著整條右臂的經脈。他不得不分出部分心神與靈力去小心壓制、安撫,以免它突然崩潰或氣息外泄。
三日后,他已深入洪域腹地,周遭景象愈發水汽朦朧。大江的咆哮漸遠,取而代之的是無數縱橫交錯的河汊、寧靜如鏡的湖泊與一望無際的濕地沼澤。空氣中水靈氣濃郁得幾乎要滴出水來,各種水生植物繁茂異常,奇異的熒光苔蘚在幽暗處散發著微光。
這一日黃昏,姬無雙正沿著一條相對寬闊、水流平緩的河道邊緣潛行,打算在天黑前尋一處干燥些的落腳點調息。忽然,他敏銳地察覺到前方水霧中,有數道毫不掩飾的探查神念掃過,帶著明顯的水屬性靈力波動,且充滿了搜尋與戒備的意味。
他立刻屏息凝神,將身形隱入岸邊一塊長滿滑膩青苔的巨石之后,混沌靈力極力內斂,連呼吸都變得若有若無。
不多時,水霧破開,一艘長約五丈、通體由某種淡藍色靈木打造、船首雕刻著彎月圖案的狹長快舟,輕盈地滑過水面,出現在視線中。快舟上站著七人,皆身著月白色鑲藍邊的勁裝,胸口繡著同樣的彎月水波紋,正是洪域三宗之一——水月閣的服飾。
為首一人是個面皮白凈、眼神卻略顯陰鷙的中年男子,修為在凝氣九重,氣息沉穩,顯然是此隊頭目。他身后六人,修為在凝氣六重到八重之間,站位隱隱成陣,彼此氣息相連,顯然是訓練有素的合擊小隊。
“仔細搜!這片‘沉星澤’水系復雜,易于藏匿,上頭有令,任何可疑蹤跡都不能放過!”陰鷙頭目聲音冷冽,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河道兩岸,“那荒域來的賊子,據說擅長隱匿,且可能身負重傷,正是我等立功的好機會!地階功法,誰不想要?”
“伍長放心,這沉星澤我們巡慣了,一只外來的水耗子也別想躲過去!”一名瘦高個修士諂媚笑道,手中托著一枚不斷旋轉的、泛著藍光的羅盤狀法器,“我這‘覓蹤盤’對非水屬靈力波動最為敏感,只要那賊子敢動用靈力療傷或趕路,百丈之內,定有反應!”
姬無雙心中微沉。果然,三大宗門已經將追捕網撒到了這等偏僻水域,而且配備了專門的探查法器。自己雖然竭力收斂,但傷勢在身,混沌靈力運轉難免有細微波動,長時間不動用靈力趕路也不現實。
他正思忖著是繼續潛伏,還是冒險悄然退走,那瘦高個修士手中的覓蹤盤,其上的藍光突然急促地閃爍了幾下,指針微微偏轉,指向了姬無雙藏身巨石的大致方向!
“嗯?”陰鷙頭目眼神一厲,立刻揮手止住快舟,“有情況!戒備!”
七人瞬間進入戰斗狀態,武器出鞘,多為分水刺、軟劍、水刃等水系法器,周身水靈氣升騰,隱隱結成一個簡單卻連貫的合擊陣勢,將快舟護在中央。
“在那里!巨石后面!”瘦高個修士指著姬無雙的藏身處,大聲喊道。
暴露了!
姬無雙不再猶豫,知道拖延只會讓敵人準備更充分。他身形如獵豹般從巨石后暴起,并非沖向快舟,而是向著相反方向的河岸密林急掠!同時,左手已握住背后天絕刀的刀柄。
“想跑?結‘水月困龍陣’!困住他!”陰鷙頭目反應極快,厲聲喝道。
六名水月閣修士應聲而動,手中法器光芒大放,道道精純的水屬性靈力如同活過來的淡藍色水蟒,從不同角度飛射而出,并非直接攻擊姬無雙,而是迅速在他周圍交織、盤旋,形成一個直徑約十丈的、由無數旋轉水流與朦朧月華般光暈構成的封閉陣法!
陣法一成,姬無雙頓時感到身形一滯!周圍空氣仿佛變成了粘稠沉重的水銀,無處不在的柔和卻堅韌的水流之力從四面八方纏繞而來,不僅極大地限制了他的移動速度,更在不斷消磨、遲滯他體表的混沌靈力!更有一股陰柔的寒意透過護體靈力,試圖侵入經脈,凍結氣血!
這“水月困龍陣”顯然是他們慣用的合擊之術,借用水域環境,威力倍增。七人靈力同源,陣法運轉圓融,短時間內竟真將姬無雙困在了原地!
“哈哈!落入網中了!地階功法是我們的了!”一名修士興奮大叫。
陰鷙頭目眼中也閃過喜色,但并未放松,手中一柄湛藍分水刺指向姬無雙,冷喝道:“賊子,還不束手就擒!說出你的同黨下落,或可留你全尸!”
姬無雙被陣法所困,感受著周身那無處不在的遲滯與侵蝕,眼神卻越發冰冷平靜。他緩緩抬頭,目光掃過快舟上七張或興奮、或貪婪、或冷酷的面孔。
“憑你們,也配?”他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斬金斷玉般的鋒銳。
話音未落,他體內那沉寂的第一洞天驟然轟鳴!五丈方圓的混沌洞天內,灰蒙蒙的霧氣瘋狂翻涌,中心處那模糊的戰意法則雛形虛影猛然亮起,爆發出熾烈的金紅色光芒!
“斬!”
姬無雙低喝一聲,右手(他強忍右掌劇痛,以左手輔助)握住天絕刀刀柄,并未拔刀出鞘,而是連刀帶鞘,猛然向前揮出!
并非精妙的刀法,只是最簡單、最直接的一記橫斬!
但這一斬,卻凝聚了他此刻能調動的、近三成的混沌洞天之力!灰蒙蒙的混沌靈力奔涌而出,灌注刀身,引動了刀身內蘊的那股不屈戰意與金煞鋒芒!
嗡——!!!
一道長約丈許、凝練無比、邊緣跳躍著金紅色細芒的灰蒙蒙刀氣,自天絕刀鞘前端迸發而出,無聲無息,卻帶著一股斬破一切束縛、撕裂一切柔韌的決絕意志,悍然斬向正前方的水月困龍陣壁!
刀氣所過之處,那纏繞不休的淡藍色水流與朦朧月華,如同遭遇烈陽的冰雪,發出“嗤嗤”聲響,迅速消融、潰散!陣法中那股陰柔堅韌的困縛之力,在這融合了混沌包容、戰意破甲、金煞鋒銳的奇異刀氣面前,竟顯得脆弱不堪!
“什么?!”陰鷙頭目臉上的喜色瞬間凝固,化為驚駭!他從未見過如此古怪而霸道的攻擊!非水非火,非金非木,卻蘊含著一種仿佛能瓦解萬法、破滅萬物的恐怖意蘊!
“全力維持陣法!”他嘶聲大吼,體內靈力瘋狂涌出,注入陣眼。其余六人也臉色煞白,拼命催動靈力。
然而,為時已晚。
金色刀芒勢如破竹,狠狠斬在陣法最薄弱的一處連接點上!
咔嚓——!
仿佛琉璃破碎的清脆響聲傳來,整個“水月困龍陣”的光幕劇烈搖晃,隨即以刀氣落點為中心,無數蛛網般的裂紋瞬間蔓延開來!
嘭!
陣法應聲而破!淡藍色的靈力亂流四處逸散,反噬之力讓七名水月閣修士齊齊悶哼一聲,氣息紊亂,嘴角溢血,陣法瞬間被破!
刀氣余勢不衰,掠過河面,在平靜的水面上犁開一道深深的溝壑,水浪向兩側翻卷,久久不能合攏!
快舟上的七人,目瞪口呆,望著那持刀而立、雖面色蒼白卻氣勢如虹的青年,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
姬無雙一擊破陣,卻并未追擊。他清晰地感覺到,剛才那一刀,足足消耗了他近三成的混沌靈力!在此地環境下,靈力恢復本就緩慢,如此消耗,絕非長久之計。而且,戰斗波動必然已傳開,此地不宜久留。
他冷冷地瞥了那七人一眼,那眼神中的冰寒與殺意,讓陰鷙頭目如墜冰窟,竟一時不敢動彈。
下一刻,姬無雙身形一閃,化作一道模糊殘影,頭也不回地沒入了河岸后方那幽暗茂密的叢林之中,轉眼消失不見。
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水月閣的七人才如夢初醒,面面相覷,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后怕與駭然。
“快……快發信號!通知附近巡查隊!發現目標,實力遠超預估!疑似……疑似掌握某種克制水法的奇特力量!方向,沉星澤西北叢林!”陰鷙頭目擦去嘴角血跡,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急聲下令。
一道淡藍色的信號光芒沖天而起,在漸暗的天幕下炸開成一朵醒目的水月圖案。
洪域的水面,因這一次短暫而激烈的交鋒,泛起了更大的漣漪。
姬無雙的蹤跡,已然暴露。
而他的強悍與神秘,也通過這七名幸存者之口,開始在水月閣乃至整個洪域的追捕網絡中,悄然傳播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