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沐雪離去的第三日,不屈營地火大廳。
冰璃獨自站在地火旁,蒼白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唯有那雙冰藍色的眸子,比往日更加幽深寒冷,仿佛凝結了萬古不化的玄冰。她穿著一襲簡單修整過的殘破寒族戰裙,原本華麗的冰晶紋飾大多黯淡碎裂,卻依舊勾勒出她清冷絕塵的身姿。半年的休養,并未讓她的本源恢復多少,修為依舊近乎于無,但那股屬于寒族圣女、歷經生死磨礪后沉淀下來的冰寒與決絕,卻愈發純粹凜冽。
她面前,肅立著三十七名寒族戰士。這是當初隨她逃出寒族故地、歷經追殺、最終抵達斷刃鎮又輾轉至此的全部殘余。他們大多帶傷,戰甲殘破,氣息萎靡,但每個人的脊梁都挺得筆直,眼中燃燒著冰冷的火焰——那是族破家亡的恨,是流離失所的痛,更是對圣女誓死追隨的忠誠。
三十七人。相較于曾經輝煌鼎盛、族人數萬的寒族而言,這個數字微小得令人心碎。
姬無雙、鐵戰、炎烈、寒川等人站在一旁,沉默地看著這一幕。他們知道,冰璃今日召集族人,必有要事宣布。
“諸位族人。”冰璃開口,聲音清冷如冰泉擊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也傳入姬無雙等人心中,“半年休養,我等殘軀稍復。然,茍活于此,日夜煎熬,所為何來?”
寒族戰士們眼神更加銳利,無人應答,但緊繃的身軀說明了一切。
“為復仇?為奪回家園?”冰璃自問,冰藍色的瞳孔中倒映著跳躍的地火,卻無絲毫暖意,“是,但不止于此。牧神使暴政,上界神尊視下界如牧場,萬族皆為芻狗。我寒族,上古傳承,冰神后裔,寧可舉族戰死寒淵,也絕不愿為奴為婢,供其驅使收割!”
“圣女!”一名年長的寒族戰士嘶聲低吼,眼中血絲隱現。
冰璃抬手止住他,繼續道:“然,僅憑我等三十七殘兵,憑我這一身近乎廢掉的本源,留在此地,縱有姬首領庇護,與眾志士同修,三年之后,又能如何?于大局不過杯水車薪,于族仇不過是延喘偷生。”
她轉身,面向姬無雙等人,深深一禮:“姬首領,鐵戰前輩,諸位道友。承蒙收留庇護,冰璃與族人感激不盡。不屈營志向高遠,冰璃敬佩。然,寒族之路,終究需寒族人自己去走。”
姬無雙心中微沉:“冰璃姑娘,你要離開?”
“是。”冰璃直起身,目光平靜地與姬無雙對視,“我要帶族人,返回‘寒淵’。”
“寒淵?”鐵戰眉頭緊鎖,“那是你們寒族祖地,如今只怕早已被牧神使麾下勢力占據,或嚴密監控。此時回去,無異于自投羅網!”
“寒淵廣袤深邃,更有無數上古禁地與隱秘。”冰璃語氣依舊清冷,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牧神使能占據明面上的宮殿群落,卻未必能探盡寒淵所有奧秘。我族傳承記憶之中,記載著一處連歷代族長與圣女都極少踏足的終極禁地——‘永凍陵寢’。”
“永凍陵寢?”蘇沐雪雖已離去,但炎烈等人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
“傳聞,那里冰封著寒族上古某位修為通神、最終以身合道的先祖遺蛻。”冰璃眼中閃過一絲近乎虔誠的冰芒,“亦有古籍隱晦提及,陵寢深處,可能沉眠著……‘冰神尸’。”
“冰神尸?!”這一次,連見多識廣的鐵戰也倒吸一口涼氣,眼中露出駭然之色,“那是……傳說中開天辟地之初的先天冰神隕落后的遺骸?你們寒族竟有此物?”
“是否真為冰神遺骸,無人確知。或許只是先祖遺蛻與寒淵本源結合產生的異象,又或許是其他古老存在。”冰璃搖頭,“但可以肯定的是,‘永凍陵寢’中蘊含著寒族上古最核心、最強大的部分底蘊與傳承,甚至可能保留著一絲完整的、極致的‘寒冰法則’本源。那是寒族最后的希望,也是……最后的武器。”
她看向自己的族人,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穿透靈魂的冰冷與決絕:“我要去喚醒它!無論那是先祖的意志,是冰神的遺澤,還是某種禁忌的力量!哪怕需要獻祭我殘存的本源,哪怕需要我等三十七人全部的血肉與神魂為引!”
寒族戰士們聞言,非但沒有恐懼,反而一個個挺起胸膛,眼中爆發出近乎狂熱的光芒,齊聲低喝:“愿隨圣女,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冰璃再次轉向姬無雙:“姬首領,我知道此去九死一生,甚至可能十死無生。喚醒那等存在的代價無法估量,成功與否亦是未知。但,這是寒族最后的機會。留在不屈營,我們只能慢慢恢復,成為你們的助力,卻永遠無法成為可以獨當一面、甚至影響戰局的力量。而若能成功……”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寒族,將不再是需要庇護的流亡者。我們將重新擁有屬于自己的、足以讓牧神使也為之忌憚的‘寒冰之力’!”
姬無雙久久沉默。他看著冰璃蒼白卻無比堅定的臉,看著那三十七名視死如歸的寒族戰士,心中波瀾起伏。他理解冰璃的選擇,正如理解蘇沐雪的選擇。每個人都有自己必須去承擔的命運與責任。
“何時動身?”姬無雙最終只問了這一句。
“今夜。”冰璃道,“趁蘇仙子離去吸引部分視線,趁牧神使注意力更多聚焦于神子選拔的籌備。我會用寒族秘法,最大程度隱匿氣息,穿越風暴與古漠,直入寒淵。”
“可需要什么幫助?”鐵戰沉聲道,“雖然我們物資匱乏,但……”
“不必。”冰璃搖頭,“寒族秘法,外人難助。只需……讓我們安靜離開即可。”
她走到姬無雙面前,伸出纖細卻冰冷的手。姬無雙握住,感到她手心傳來刺骨的寒意,以及微微的顫抖——那不是恐懼,而是虛弱與決絕交織的體現。
“姬無雙。”冰璃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冰藍色的眼眸深深望入他的眼底,“寒族,永不為奴。”
“今日一別,或許再無相見之日。但無論我能否成功,無論永凍陵寢中是希望還是毀滅……”
她松開手,后退一步,對著姬無雙,也對著不屈營所有人,單手撫胸,行了一個古老而鄭重的寒族禮儀,聲音清越,誓言錚錚:
“他日,若你們舉起反抗之旗,若戰火燃至最終戰場——”
“寒族,必至!”
“縱使我等已化為陵寢中的永恒冰雕,寒族的戰旗與意志,也必將踏破風雪,降臨戰場!”
“此誓,以寒族血脈為證,以永凍冰魂為憑,天地共鑒!”
話音落下,她最后看了一眼姬無雙,眼中似有萬千冰雪旋落,又歸于一片深邃的平靜。旋即轉身,不再有絲毫留戀。
“寒族戰士,隨我——歸鄉!”
三十七名寒族戰士如同最忠誠的冰衛,沉默而迅速地集結在冰璃身后,如同三十七柄即將出鞘的冰刃。
沒有隆重的告別,沒有多余的叮囑。在姬無雙等人復雜的目光注視下,冰璃率領著這支小小的、卻承載著整個寒族最后希望的隊伍,悄然沒入通往風暴邊緣的黑暗甬道,很快消失不見。
地火大廳內,恢復了寂靜。只是空氣中,似乎殘留著一縷久久不散的、沁入骨髓的寒意,與那擲地有聲的誓言。
姬無雙望著冰璃離去的方向,許久,緩緩握緊了拳頭。
“寒族永不為奴……寒族必至……”
他低聲重復著這兩句話,眼中混沌光芒流轉,戰意雛形微微震顫,仿佛在與那遠去的冰冷誓言共鳴。
不屈營內,又少了一道清冷孤絕的身影。
北域寒淵,那片永恒的冰封之地,將迎來它最后的圣女與戰士。
而一場或許將改變寒族命運、甚至影響未來戰局的古老喚醒儀式,即將在那極寒的禁地深處,悄然上演。
希望與毀滅,往往只有一線之隔。
冰璃的選擇,是帶領族人邁向新生,還是……走向永恒的沉眠?
唯有時間,能給出答案。
而不屈營的眾人知道,無論答案如何,在未來的某一天,在那最終的戰場上,他們或許真的能等到一支來自北域寒淵的、裹挾著無盡風雪與不屈意志的援軍。
前提是……他們都能活到那一天,并且,擁有足以匹配那份誓言的戰力與舞臺。
壓力,從未如此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