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子選拔的消息,如同冰水混入沸油,在不屈營內激起了遠比外部世界更復雜、更劇烈的反應。
短短數日間,營地氣氛變得微妙而壓抑。表面上的修煉、執勤、采集仍在繼續,但人與人之間的交談少了,眼神中的閃爍多了。深夜的石室內,不再只有均勻的呼吸與調息時的微弱靈光,偶爾會傳來壓低聲音的、激烈的爭論,又或是一聲難以自抑的、飽含不甘的嘆息。
三百余人,并非鐵板一塊。有如同鐵戰、炎烈、寒川這般與牧神使有血仇、信念如鐵的;有如蘇沐雪、冰璃這般雖無直接血仇,但道心清明、不齒其行的;也有許多新近投奔的修士,他們或因壓迫、或因生計、或因一時義憤而來,對“反抗”的認同程度本就深淺不一。如今,“飛升上界”的絕世機緣擺在面前,哪怕希望渺茫如星火,也足以點燃內心深處最原始的渴望。
質疑與動搖,如同地底滋生的藤蔓,悄然蔓延。
“……我們在這里,吃石髓,啃苔蘚,提心吊膽,修煉緩慢,看不到出路……真的值得嗎?”有人在角落低語。
“神子選拔,年齡限制百歲以內……姬首領、蘇仙子他們,或許還有機會……若他們能參加,以他們的天資,未必不能爭一爭……”另有人揣測,語氣復雜。
“就算不為自己,為了后輩呢?我家那小子,才十六歲,資質尚可,難道也要一輩子困在這暗無天日的風暴里,跟我們一起當見不得光的老鼠?”一位中年修士在私下里對同伴訴苦,眼圈發紅。
更有甚者,開始暗暗計算自己的年齡與修為是否符合參選的最低標準,眼神中偶爾閃過難以掩飾的熾熱。雖然無人敢公開提出離開或投靠,但那股無形的躁動與離心力,已然形成。
姬無雙、鐵戰、蘇沐雪等人將這一切看在眼里。他們明白,必須盡快統一思想,做出決斷。否則,不等外敵來攻,內部就可能自行瓦解。
三日后,地火大廳。所有能夠行動的人員再次被召集。這一次,氣氛遠比上次傳授“以身為種”時凝重。
姬無雙站在地火前,火焰的光芒將他挺拔的身影投映在粗糙的巖壁上,顯得格外高大。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靜靜掃視著下方每一張面孔,目光平靜而深邃,仿佛能洞悉每個人心底的波瀾。
“我知道,諸位心中皆有思量。”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地火的噼啪聲與遠處風暴的悶響,“長生、飛升、力量、榮耀……牧神使畫下的這張餅,很香,很大。”
眾人屏息,等待下文。
“我不否認這誘惑。修煉之人,誰不向往更廣闊的天地,更高的境界?”姬無雙話鋒一轉,語氣漸沉,“但,請諸位捫心自問,牧神使及其背后的上界神尊,是何等存在?他們視下界為何物?視我等為何物?”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是牧場!是螻蟻!是可供收割的資糧!他們所需要的‘神子’,真的是去上界享福、追求大道的幸運兒嗎?還是……經過精心篩選、符合某種特定要求的……祭品?或者,是更高級的……奴仆?”
“看看趙虎!”姬無雙指向石室一側,依舊沉睡卻氣息日漸雄渾的趙虎,“他體內被強行植入神血與戰魂,若非機緣巧合、意志不屈,早已淪為只知殺戮的怪物!這就是他們對待‘有潛力者’的手段之一!神子選拔,焉知不是另一種形式的、更隱蔽的篩選與改造?”
“再看看我們腳下這片土地,看看墻壁上那位坐化前輩的遺言!”姬無雙聲音提高,帶著金石之音,“上古之戰,為何而戰?無數先輩為何道滅身隕亦要留下‘不屈’二字?是因為他們不想長生嗎?不!是因為他們明白,有些東西,比長生更重要!是自由!是尊嚴!是生而為人、生而為修士,主宰自身命運的權利!”
地火大廳內落針可聞,只有姬無雙鏗鏘的話語在回蕩。許多人臉上的迷茫與躁動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與反思。
“屈服,或許能換來一時的安穩,甚至看似輝煌的前程。但代價,將是永恒的奴役,是本心的蒙塵,是將自身與后代的命運,徹底交予那些視我們如草芥的‘神’手中!”姬無雙斬釘截鐵,“這樣的長生,這樣的飛升,不要也罷!”
他目光掃過那些眼神重新變得堅定的面孔,也掠過少數依舊閃爍不定的眼神,最終沉聲道:“今日召集大家,便是要做出我‘不屈營’的抉擇。”
“我們的路,不在那所謂的‘通天峰’,不在那七個虛幻的‘神子’名額。”姬無雙一字一頓,“我們的路,在這里!在腳下!在自身!”
“決議如下:”
“第一,不屈營全體,不參與牧神使主導的‘神子選拔’。不抱幻想,不存僥幸。”
“第二,繼續貫徹‘以身為種’之路,向內挖掘潛能,扎實根基。同時,由鐵戰前輩牽頭,結合軍中戰陣與修士合擊之術,摸索適合我等現狀的團體戰法。”
“第三,對外保持絕對隱蔽。暫停大規模對外聯絡,收縮活動范圍。積蓄力量,靜待時機。”
“第四,”姬無雙頓了頓,目光投向無盡的黑暗巖壁,仿佛穿透重重阻礙,看到了遙遠的未來,“我們需要一個明確的目標,一個足以支撐我們走過這艱難三年的燈塔。”
他收回目光,看向眾人,眼中燃燒起前所未有的銳利光芒:“我的目標,是三年之內——”
“第一,開辟第二洞天,穩固混沌大道,令自身修為與戰力,至少提升至可正面抗衡普通化神修士之境!”
“第二,尋得契機或材料,徹底修復天絕刀,令其重現上古鋒芒!”
“第三,凝聚不屈營全體之力,待時機成熟,擁有至少一次……正面硬撼牧神使直屬精銳部隊,并能戰而勝之或全身而退的實力!”
話音落下,全場寂靜,隨即爆發出低低的吸氣聲。
三年!開辟第二洞天!修復天絕刀!正面抗衡牧神使精銳!
任何一個目標,聽起來都如同天方夜譚。尤其是最后一個,牧神使麾下“雷罰神衛”、“凈炎神仆”的恐怖,不少人都曾親眼目睹或耳聞。
然而,看著姬無雙那毫無動搖、充滿決絕與自信的眼神,感受著他身上那股愈發深邃恢弘、仿佛與周圍混沌風暴隱隱共鳴的氣息,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開始在眾人胸中涌動。
絕望嗎?依舊絕望。前路渺茫嗎?依舊渺茫。
但,領袖沒有選擇看似更容易的妥協之路,而是選擇了最艱難、卻也最徹底的抗爭之路!并且,給出了一個清晰、強硬、充滿魄力的目標!
這目標如同一劑猛藥,強行驅散了彌漫在營地上空的迷茫與怯懦。要么在沉默中消亡,要么在燃燒中搏出一線未來!
“干他娘的!”鐵戰第一個低吼出聲,虎目泛紅,“這才像話!躲躲藏藏算個球!老子這條命,早就打算豁出去了!無雙小子,老子陪你賭這一把!”
“算我一個!”炎烈獨臂舉起,眼中戰意升騰。
“霜鋒衛,誓死追隨!”寒川與身后數名老兵同時單膝跪地,甲胄鏗然。
蘇沐雪沒有說話,只是走到姬無雙身側,輕輕握了握他的手,眼神溫柔而堅定。冰璃遠遠靠在石壁上,蒼白的臉上,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贊許的弧度。
越來越多的人挺直了脊梁,眼中重新燃起火焰。即便是那些之前有所動搖的人,此刻也被這破釜沉舟的決絕氣勢所感染。留下,或許死路一條;離開,或許能去搏那渺茫機緣,但更可能淪為傀儡祭品。而跟隨眼前這個不斷創造奇跡的青年,搏一個看似不可能的將來,至少……心是滾燙的,魂是自由的!
“不屈營!”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不屈!”緊接著,是十人、百人的低吼,最終匯成一片壓抑卻磅礴的聲浪,在地火大廳中回蕩,仿佛要沖開頭頂的巖層,沒入那永恒咆哮的風暴之中。
姬無雙看著眼前這一張張重新變得堅毅、甚至帶著幾分狂熱的面孔,心中沉靜如淵。
目標已立,誓言已發。
接下來,便是用血、汗、以及絕不彎曲的脊梁,去一步步踐行的漫漫長路。
三年之期,是牧神使選拔神子的倒計時,也成為了不屈營蛻變革命的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