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刃鎮(zhèn)的平靜,如同暴風雨前黏稠滯重的空氣,終究被打破了。
冰璃的蘇醒與趙虎的蛻變,雖帶來了希望,卻也如同在死寂的深潭中投下了石子,漾開了難以完全遮掩的漣漪。冰璃本源受損,修為盡失,但其身為寒族圣女、曾引動九幽寒意的本質仍在,偶爾無意識散發(fā)出的、與常人格格不入的冰寒道韻,即便在地下石室中,也難保不被某些特殊手段遠距離感知。趙虎新生“神戰(zhàn)士”體質那混合了戰(zhàn)魂氣血與神性殘力的獨特氣息,更是如同黑夜中的火把,在姬無雙洞天內尚能隔絕,一旦他意識清醒、力量運轉,哪怕只是微弱的波動,也可能穿透地層,被敏銳的“獵犬”捕捉。
鐵戰(zhàn)憑借多年軍旅生涯磨礪出的直覺,早已察覺到小鎮(zhèn)周圍氣氛的微妙變化。那些偶爾路過、行色匆匆卻目光銳利的“旅人”多了起來;天空極高處,偶爾會有不正常的、一閃即逝的流光掠過,不似飛鳥,更像某種探查法術的余暉;甚至鎮(zhèn)子外圍的戈壁中,夜間開始出現一些鬼鬼祟祟、如同鬣狗般徘徊不去的身影。他知道,上一次的煞氣偽裝,或許能騙過一時,卻騙不了一世。牧神使的耐心,正在耗盡,更精細、更殘酷的搜查,即將到來。
果然,就在趙虎蘇醒后第三日的深夜。
斷刃鎮(zhèn)以東百里,一座臨時搭建、卻散發(fā)著煌煌神威的金色祭壇之上,金羽使者披著華麗的羽衣,眉心火焰豎紋灼灼生輝。他面前懸浮著一面由純粹光元素凝聚的明鏡,鏡中光影流轉,顯現出荒域西部邊陲大致的山川地貌,其中一片區(qū)域被淡淡的金紅色光芒標記,正是以斷刃鎮(zhèn)為中心、方圓數百里的范圍。
“回溯之眼無功而返,但‘因果線’的擾動卻在此地最為密集。”金羽聲音清冷,不帶絲毫情感,“云翼殘留的神血與神格碎片,與斬殺者之間必有強烈因果糾纏。即便煞氣干擾,時空混淆,這份‘因’與‘果’的聯(lián)系,卻不會憑空消失。”
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之中,懸浮著數滴晶瑩剔透、散發(fā)著淡金色神輝的血液——正是當初從云翼隕落處收集到的、最為精純的幾滴神血!同時,還有一小撮暗淡的、屬于云翼衣甲的碎片灰燼。
“以神血為引,以仇怨為柴,以吾‘輝耀’神則為焰……血祭·因果追索!”
金羽低喝一聲,掌心神血驟然燃燒起來,化作一團純凈的金色火焰!那衣甲灰燼融入火焰之中,火焰頓時暴漲,顏色轉為一種妖異的金紅!火焰之中,無數細密到極致的、仿佛命運絲線般的金紅色光線迸射而出,沒入面前的光明之鏡!
鏡面劇烈波動,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原本模糊的山川地貌迅速放大、清晰,那被標記的區(qū)域中,無數的金紅色光點如同夏夜螢火般浮現,又迅速湮滅。這些光點代表著與云翼隕落存在因果關聯(lián)的“痕跡”,有些是戰(zhàn)斗殘留的能量,有些是接觸過相關人或物的氣息,有些甚至是聽聞此事而產生的強烈意念波動……紛繁復雜,難以辨認。
然而,在金羽不惜代價的血祭神術催動下,鏡中的景象開始向著某個方向“聚焦”。大部分雜亂的光點被排除,最終,幾條相對清晰、且隱隱指向同一方位的金紅色“因果線”,在鏡面中浮現出來,如同幾條扭動的毒蛇,蜿蜒指向……斷刃鎮(zhèn)所在的大致方位!雖然依舊無法精確到具體地點,但范圍已然縮小到了方圓數十里!
“找到了……大致區(qū)域。”金羽眼中金光一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雖然干擾依然存在,無法精確定位,但……足夠了。”
他收起神術,鏡面恢復正常。轉身,對侍立在一旁、周身雷光隱現的雷猙道:“雷猙,鎖定斷刃鎮(zhèn)周邊五十里范圍。調集‘雷罰神衛(wèi)’與‘凈炎神仆’,以‘凈世雷火’洗地,一寸寸犁過去!寧可錯殺,不可放過!尤其是地底深處、能量異常或屏蔽區(qū)域,重點關照!”
雷猙獰笑一聲,雷錘重重頓地,激起一圈電芒:“早就該這么干了!看那些老鼠還能往哪兒藏!”
斷刃鎮(zhèn),地下石室。
幾乎在金羽血祭神術發(fā)動、因果線隱約指向此地的瞬間,鐵戰(zhàn)猛地從淺眠中驚醒!并非聽到了什么聲音,而是一種久經沙場、無數次從尸山血海中爬出來的老兵對致命危機的本能預感!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不好!”鐵戰(zhàn)低吼一聲,從簡陋的木板上彈起,疾步沖向通往地面的石階,同時朝著石室內其余人厲聲喝道:“快起來!有變!他們找到這邊了!準備撤離!”
姬無雙、蘇沐雪、炎烈、寒川等人瞬間被驚醒。即便在沉睡或調息中,長期處于高度緊張狀態(tài)的他們也保持著最后的警覺。姬無雙第一時間將意識沉入洞天,發(fā)現趙虎仍在沉睡,但氣息平穩(wěn)有力。冰璃也睜開了眼,雖然虛弱,眼神卻恢復了往日的幾分清冷與銳利,顯然也察覺到了不妙。
“鐵戰(zhàn)前輩,怎么回事?”姬無雙急問。
“說不清,但老子感覺……要塌天了!”鐵戰(zhàn)臉色鐵青,語速極快,“不能再待了!那些狗娘養(yǎng)的肯定用了更邪門的方法定位到了這片區(qū)域,大規(guī)模清洗馬上就到!這密室擋不住!”
他沖到石室一角,在那堆用油布包裹的雜物中一陣翻找,取出幾枚黑漆漆、拳頭大小、刻滿符文、散發(fā)著不穩(wěn)定能量波動的金屬球,又扯出一卷臟兮兮但堅韌無比的獸皮地圖。
“這是‘地火雷’,大荒軍撤退時用來炸毀通道、阻截追兵的玩意兒,威力不小,能把這里徹底掩埋,制造混亂。”鐵戰(zhàn)將地火雷塞給寒川,“寒川小子,你帶兩個人,上去把舊營房和這入口附近布置好,等我們進入密道后就引爆!注意隱蔽,別被提前發(fā)現了!”
寒川二話不說,接過地火雷,點了兩名霜鋒衛(wèi),迅速沿著石階上去布置。
鐵戰(zhàn)則展開獸皮地圖,指著上面一條用暗紅色顏料標注的、曲折通向古漠深處的線條:“這是當年大荒軍留下的最后一條緊急撤離密道,出口在古漠更深處,一個叫‘風暴之眼’的地方。那地方環(huán)境比這里惡劣百倍,常年被混亂的能量風暴和空間裂縫籠罩,是真正的絕地中的絕地,尋常修士進去十死無生!但正因如此,或許能暫時避開那些神使爪牙的搜查!”
他看向姬無雙,目光凝重:“小子,這條路九死一生,而且進去之后,短時間內恐怕很難再出來。你們……敢不敢走?”
姬無雙沒有絲毫猶豫,目光掃過蘇沐雪、冰璃、炎烈,沉聲道:“走!留在這里,十死無生!進入絕地,至少還有一線生機!”
“好!”鐵戰(zhàn)贊許地點點頭,“收拾能帶的東西,主要是食物、清水和必要的藥品,其他累贅一律丟掉!快!”
眾人立刻行動起來。姬無雙將依舊沉睡的趙虎移出洞天(趙虎的身體似乎對洞天內的混沌靈氣產生了依賴,移出時微微蹙眉,但未蘇醒),由一名較為強壯的霜鋒衛(wèi)背負。蘇沐雪攙扶起虛弱的冰璃。炎烈獨臂提著一小袋干糧和幾個水囊。鐵戰(zhàn)自己則背起一個鼓鼓囊囊的、顯然早有準備的獸皮行囊。
很快,寒川三人從上面下來,示意布置完成。
鐵戰(zhàn)走到石室另一側,在一塊看似普通的墻壁上用力按了幾下特定位置。墻壁無聲地向內滑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彎腰通過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更加陰冷、且?guī)е鴿庥敉列任逗偷蚧菤庀⒌娘L從洞內涌出。
“進去!快!”鐵戰(zhàn)低喝。
寒川率先持刀進入探路,接著是背負趙虎的霜鋒衛(wèi)、蘇沐雪與冰璃、炎烈、其他霜鋒衛(wèi)……姬無雙走在最后,他回頭看了一眼這處庇護了他們月余、此刻卻即將被毀滅的石室,又看了看鐵戰(zhàn)。
“鐵戰(zhàn)前輩,您……”
“別廢話,快走!”鐵戰(zhàn)推了他一把,“老子斷后,確保密道入口封死!放心,這條老命沒那么容易交代!”
姬無雙不再猶豫,彎腰鉆入密道。密道狹窄低矮,只能彎腰前行,腳下是濕滑的泥土和碎石,空氣混濁。身后傳來鐵戰(zhàn)關閉暗門、并似乎以某種手法加固的聲音。
一行人不敢停留,在寒川手中一顆微弱發(fā)光礦石的照明下,在漆黑蜿蜒的密道中艱難前行。走了約莫一刻鐘,身后突然傳來沉悶的、連綿不絕的爆炸聲!整個密道劇烈震顫,泥土簌簌落下,仿佛隨時會坍塌!那是地火雷被引爆了!
爆炸聲持續(xù)了數息才停歇。密道并未坍塌,但后方已被徹底封死。鐵戰(zhàn)……不知是否安然進入。
眾人心頭沉重,卻無人說話,只是加快了腳步。密道似乎一路向下,坡度很陡,走了許久,估摸著已經深入地下極深處。空氣越來越稀薄悶熱,硫磺味也越來越濃,偶爾能聽到地下暗河湍急的水聲。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終于出現了一點不同于礦石微光的、更加不穩(wěn)定的、昏黃中夾雜著暗紅與紫色的詭異光亮,同時傳來隆隆的、如同萬獸咆哮般的風聲!
密道到了盡頭。出口處,是一個被亂石半掩的洞口。
眾人鉆出洞口,眼前景象,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這里是一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地下裂谷邊緣。裂谷上方,并非天空,而是翻滾不休、呈現出各種混亂顏色的能量風暴!赤紅的火煞、幽藍的冰霜、紫色的雷霆、灰白的空間亂流……如同煮沸的粥鍋,瘋狂地攪動、碰撞、湮滅,發(fā)出震耳欲聾的轟鳴!狂暴的能量亂流形成肉眼可見的颶風,在裂谷中縱橫肆虐,將堅硬的巖壁切割出無數深深的溝壑。空氣中彌漫著毀滅與混亂的氣息,靈力駁雜狂暴到根本無法吸收,神識探出稍遠便會被撕碎!
這里,便是鐵戰(zhàn)口中的“風暴之眼”!古漠深處,真正的死亡絕地!
而他們此刻,就站在這風暴邊緣的一小塊相對平緩的巖石平臺上,身后是剛剛走出的、已被亂石半掩的密道口,前方,便是那吞噬一切的混亂深淵。
“我們……到了。”炎烈獨臂抹了把臉上的汗(不知是熱汗還是冷汗),聲音干澀。
就在這時,他們剛剛離開的密道方向,隱隱傳來劇烈的能量波動和隱約的呵斥、爆炸聲!顯然,牧神使的爪牙已經抵達斷刃鎮(zhèn),并發(fā)現了被炸毀的密室和殘留的痕跡,正在試圖追蹤!
追兵,近在咫尺!
前有絕地風暴,后有神使追兵。
真正的絕境,已然降臨。
姬無雙握緊了手中的天絕刀,望向那沸騰的能量風暴,眼中閃過決絕。
“走!進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