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域,天荒城,新筑的巍峨神殿內,氣氛肅殺。
殿中王座并排三張,此刻卻空了兩張。僅存的那張位于左側、通體幽藍、仿佛由萬年玄冰雕琢而成的王座上,瀾心使者靜靜端坐,手中湛藍寶珠緩緩旋轉,映照著殿內流轉的、如同水波般的光暈。她的面容依舊籠罩在薄霧之中,看不真切,但那周身散發出的寒意,卻比往日更加凜冽。
右側原本屬于影魘使者的、如同陰影凝聚的王座空置著。而中央那原本屬于云翼的、最為華美金耀的王座,已然蒙塵,象征著其主人徹底隕落的事實。
殿階之下,兩名新降臨不久、接替云翼部分職責與填補空缺的牧神使,正垂首肅立。
左側一人,身披華麗的金色羽衣,背后生有一對收斂的、流淌著太陽真火紋路的金色羽翼,面容俊美近乎妖異,眉心有一道火焰般的金色豎紋。他名為“金羽”,執掌“輝耀”與“凈化”神則,氣息光明堂皇,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
右側一人,則身形魁梧,**的上身布滿青紫色的雷紋,頭發如同燃燒的藍色火焰般向上揚起,雙瞳之中雷光隱現,手持一柄纏繞著紫色雷霆的沉重戰錘。他名為“雷猙”,執掌“毀滅”與“天罰”神則,氣息狂暴而兇戾。
此二者,連同影魘(此時正在外執行隱秘任務)、瀾心,便是目前荒域最高位的四位牧神使。云翼的隕落,讓上界震怒,也促使了更強大、更專精于戰斗與追蹤的神使降臨。
“瀾心大人,云翼隕落之恥,必須用血來洗刷!”雷猙的聲音如同悶雷,在殿中回蕩,震得空氣嗡嗡作響,“那螻蟻藏身葬神古漠,以為憑借禁地險惡就能高枕無憂?待我引動天罰神雷,將那古漠邊緣犁上一遍,看他能藏到幾時!”
金羽微微蹙眉,聲音清越卻帶著冷意:“雷猙,莫要沖動。葬神古漠深處確有古怪,上古殘留的怨念與破碎法則對神性壓制不小,盲目強攻,損耗大而收效微,且可能觸動某些禁忌。當務之急,是找到確切蹤跡,一擊必殺,奪回斬神刀與混沌洞天,并清除所有相關余孽。”
瀾心抬眸,淡漠的目光掃過兩人:“金羽所言在理。云翼之敗,在于輕敵,亦在于對方持有斬神刀與混沌洞天這兩大變數。我等不可重蹈覆轍。‘回溯之眼’準備得如何了?”
金羽上前一步,躬身道:“稟大人,‘回溯神陣’已于三日前在云翼隕落處布設完畢,以云翼殘留的神格碎片氣息與散逸神血為引,結合‘時之沙’與‘命運蛛絲’,足以將與其產生過強烈因果糾纏、尤其是最后接觸者的影像,在一定時間內、一定范圍內進行回溯顯化。只是……葬神古漠環境特殊,干擾極大,回溯的精確度與范圍會受到嚴重影響,且無法深入古漠核心區域。”
“無妨。”瀾心淡淡道,“先從古漠外圍開始,尤其是近期有人跡活動的區域。那幾只螻蟻重傷在身,需覓地療傷,不可能永遠躲在古漠最深處。他們總要出來,或者……在邊緣地帶留下痕跡。”
她頓了頓,繼續道:“雷猙,你率一隊‘雷罰神衛’,攜‘破妄雷鏡’,配合‘回溯之眼’進行區域搜查與能量標記,重點排查古漠西部及西南部臨近邊陲的出口。金羽,你坐鎮天荒城,監控全局,并加強對荒域各處‘神恩臺’與信仰網絡的掌控,若有任何異常信仰波動或反抗苗頭,立刻鎮壓。”
“遵命!”金羽與雷猙齊聲應諾。
很快,一張無形的、由神術與神力構筑的巨網,以葬神古漠為核心,向著荒域西部邊陲地帶,緩緩撒開。
斷刃鎮,地下石室。
姬無雙對外界正在收緊的羅網尚不知情。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洞天養傷與參悟“天絕三式”第一式“絕神”之中。蘇沐雪在洞天純粹靈氣的滋養下,蒼白的面色恢復了一絲血色,氣息雖然依舊微弱,但已不再繼續下滑,甚至冰凰血脈深處那一點本源,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復蘇跡象。趙虎冰軀內的神則碎片,在混沌靈氣的持續沖刷和姬無雙每日一次小心翼翼的拔除下,侵蝕速度被明顯遏制,心脈那點生機也穩定下來。
冰璃的冰雕依舊由寒川等人日夜守護在石室,冰層內的幽藍光芒流轉似乎恒定,但仔細感知,能發現那光芒的亮度有極其微弱的、周期性的起伏,仿佛冰雕內的意識正在與某種深層的寒意進行著拉鋸。
鐵戰每日會下來送一次食物和清水,并告知外界情況。小鎮依舊平靜,但偶爾有陌生的、氣息彪悍的旅人或商隊經過,都會引起他的警覺。他也通過自己早年留下的一些隱秘渠道,得知荒域核心區的血腥清洗仍在繼續,并且似乎有某種“大搜查”的風聲,正從東邊緩緩迫近。
這一日,鐵戰下來時,臉色比往日更加凝重。他將一份粗糙的干糧和清水放下,沉聲道:“小子,情況有點不對。鎮子東邊五十里外的‘黑風峽’,昨天下午,天色突然暗了一瞬,不是烏云,更像是什么東西把光給‘吸’走了,還隱約有雷聲,但很悶,不像尋常打雷。今天早上,疤臉帶人去那邊打獵,回來說峽谷入口的石頭上有奇怪的焦痕,像是被雷劈過,但痕跡很新,而且排列得很規整,不像是天雷。”
姬無雙心中一動,停止了調息,睜開眼:“前輩懷疑……”
“恐怕是那些神使的爪牙,在用某種法術探查。”鐵戰壓低聲音,“這里雖然偏僻,但并非完全與世隔絕。你們進來時雖然遮掩了行跡,但難保沒有留下什么蛛絲馬跡。而且,趙虎小兄弟和那位冰姑娘的狀態特殊,就算藏在下面,也可能有極微弱的能量波動泄漏出去,被特殊手段探測到。”
他走到石室墻壁旁,伸手撫摸著那些暗紅的斑駁痕跡和嵌著的殘兵碎片,眼神深邃:“這下面的上古戰場煞氣,能干擾神念,混淆天機,是天然的屏障。但若是對方動用更厲害的神術,直接‘看’穿過去一段時間內此地發生的事,那這屏障就可能被繞過。”
“回溯過去?”姬無雙瞳孔微縮。他想起了云翼當初似乎就有類似看穿能量軌跡的能力。
“不錯。”鐵戰點頭,“大荒軍當年也遇到過擅長此道的敵人,吃了不少虧。后來軍中有高人研究出應對之法,便是以更加濃烈、混亂的煞氣和殺意,干擾時空的連續性,偽造虛假的‘過去影像’,迷惑敵人。”
他看向姬無雙:“我需要你們的幫助。尤其是你,小子,你身上煞氣最重,與這戰場殘韻也有共鳴。還有這幾位寒族的小兄弟,你們的寒氣能制造‘死寂’的假象。我們合力,在這石室和上方舊營房區域,偽造一個‘此地數日前曾發生慘烈戰斗,所有生靈盡數覆滅,只余殘留煞氣與冰寒死意’的假象。希望能騙過第一輪搜查。”
姬無雙立刻明白了鐵戰的意圖。這是要主動制造一個“死亡現場”,讓追查者認為目標已經在此地同歸于盡或徹底消失,從而放棄對這片區域的深入探查。
“需要怎么做?”姬無雙站起身。
“很簡單,但也很難。”鐵戰道,“我會引動這地下更深處的戰場核心煞氣,你們則需要將自身最強烈的‘死亡’、‘終結’、‘寂滅’之類的意蘊,混合著力量,全力爆發出來,但不要造成實際破壞,而是讓這股混合了煞氣的意蘊,如同烙印般,‘印’在這片空間過去幾天的‘時光殘影’中。我會以秘法固定這種‘殘影’。”
他看向寒川等人:“寒族的小兄弟們,你們需要將寒氣催發到極致,模擬萬物凍絕、生機湮滅的景象。”
寒川等人毫不猶豫地點頭。
“至于你,小子,”鐵戰看向姬無雙,“你身上有斬神刀的殺意,有混沌的湮滅氣息,還有斬殺神使后沾染的一絲神殞道消的意蘊,這些都是最好的‘死亡’偽造材料。把你所有的負面意蘊,所有的不甘、憤怒、決絕,都想象成已經隨著‘死亡’而爆發、然后徹底沉寂的狀態,釋放出來!”
姬無雙重重點頭。他盤膝坐下,心神沉入體內,溝通天絕刀那沉寂卻蘊含無盡兇戾的刀魂,引動左足洞天內那新生的“斬之脈絡”與“戰意脈絡”,同時回想萬龍嶺血戰、同伴隕落、自身瀕死的種種景象,將那股慘烈、悲壯、決絕、以及斬殺神使后的虛無與道消之感,緩緩凝聚。
鐵戰則走到石室中央,單膝跪地,雙手按在地面,口中念誦著古老而拗口的咒文。他的身上,那件舊軍襖無風自動,一股比他平時表現出來的要深沉厚重得多的鐵血煞氣,混合著一種久經沙場的慘烈意志,緩緩散發出來,與地底深處傳來的、更加古老磅礴的兇煞之氣連接在一起!
嗡——
整個石室微微震顫起來,墻壁上那些暗紅痕跡仿佛活了過來,散發出淡淡的血光。嵌在石縫中的殘兵碎片發出低鳴,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仿佛能凍結靈魂的兇戾、絕望、死亡的氣息,如同蘇醒的洪荒巨獸,從地底涌出,充斥了整個空間!
“就是現在!”鐵戰低吼。
寒川等四名霜鋒衛齊齊低喝,周身爆發出極致的冰藍寒光,寒氣如潮水般擴散,所過之處,空氣凝結出霜花,連油燈的火苗都瞬間凍結、熄滅!石室內溫度驟降,仿佛瞬間化為了九幽冰窟,萬物死寂。
姬無雙同時睜開雙眼,眼中一片灰白的混沌與暗金的鋒芒交織!他沒有釋放出實質的力量,而是將凝聚的所有負面意蘊——斬神刀的兇戾、混沌的湮滅、戰意的慘烈、神殞的虛無——如同無形的心神風暴,轟然“噴發”而出,融入那翻騰的煞氣與冰寒之中!
三股性質迥異卻都指向“死亡”與“終結”的意蘊,在鐵戰秘法的引導下,并未向外擴散造成破壞,而是如同烙印般,深深地“印”入了石室及上方舊營房區域的時空結構之中,形成了一片極其逼真的、仿佛數日前此地曾爆發過一場同歸于盡的慘烈大戰、最終只余下混雜煞氣、冰寒與死寂的“過去殘影”!
這個過程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當鐵戰最后一聲咒文念完,雙手離開地面時,他臉色慘白,身形晃了晃,顯然消耗巨大。寒族戰士們也氣息萎靡,幾乎站立不穩。姬無雙更是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左足洞天裂痕傳來刺痛。
但石室內的異象已然平息。那些血光、低鳴、翻騰的煞氣與極致的冰寒,都如同幻覺般消失不見,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只有空氣中殘留的、一絲更加深沉凝實的陰冷與死寂,以及墻壁上那些似乎變得更加鮮艷了一絲的暗紅痕跡,證明著某種改變已然發生。
“成了。”鐵戰喘著粗氣,扶著石桌站穩,“希望能騙過那些狗娘養的……至少,能為我們多爭取一些時間。”
他看向姬無雙:“小子,抓緊恢復。真正的危機,恐怕還沒過去。”
幾乎就在鐵戰等人偽造完“死亡現場”的第二天傍晚。
斷刃鎮東方的天空,再次毫無征兆地暗了下來。這一次,不再是瞬間,而是一種緩慢的、如同夜幕提前降臨般的晦暗。晦暗的中心,隱隱有一只巨大、冰冷、毫無感情的、由純粹金色神則構成的“眼睛”虛影,緩緩睜開,漠然地掃視著下方的山川大地。
神術——回溯之眼!
目光所及,時光的漣漪仿佛被撥動。斷刃鎮及周圍數十里區域,過去數日內的景象,如同倒放的畫卷,開始以某種模糊扭曲的方式,在那只“眼睛”的視界中飛速掠過……
當“目光”觸及斷刃鎮西頭舊營房及地下石室所在區域時,畫卷中呈現的,是一片死寂的廢墟,殘留著劇烈能量沖突后混雜的兇煞、冰寒與某種令人心悸的湮滅氣息,以及幾具模糊的、似乎是人形的“殘骸”虛影,所有生機盡絕,仿佛在此發生過一場沒有幸存者的慘烈搏殺……
金色巨眼的目光在此區域停留了片刻,似乎進行著分析與確認。最終,那毫無情感波動的“目光”微微閃爍了一下,似乎標記了此處的“終結”,然后緩緩移開,繼續朝著更西邊、更加荒涼的戈壁與峽谷地帶掃視而去……
地下石室中,通過鐵戰不知以何種手段設置的一處隱秘水鏡(此刻水面劇烈波動后緩緩平靜),姬無雙等人隱約看到了那只金色巨眼虛影掃過并移開的景象。
鐵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擦去額頭的冷汗:“暫時……瞞過去了。”
姬無雙卻望著水鏡中那只逐漸遠去的金色巨眼,以及更西方那片昏茫的天地,心中并無太多輕松。
第一次搜查被瞞過,不代表永遠安全。
牧神使的耐心和手段,絕不會僅止于此。
而他們恢復和變強的時間,依舊緊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