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潮汐洶涌澎湃,將意識反復拋起又淹沒。姬無雙感覺自己像是沉在冰冷的海底,周圍是狂暴的能量亂流在撕扯他的靈魂,破碎的洞天如同漏水的破船,不斷將他的生命力泄露出去。天絕刀的反噬、神格碎片的沖擊、神血的滋養(yǎng)與排斥,數(shù)股力量在他體內(nèi)交織成一張痛苦的大網(wǎng),幾乎要將他的存在徹底絞碎。
然而,就在這極致的混亂與痛苦中,一點微弱的、源自生命本能的靈光,如同驚濤駭浪中的燈塔,頑強地閃爍起來。
不能死……
趙虎、冰璃、墨塵、龍王……還有沐雪……他們用命換來的機會,不能就這樣浪費……
天絕刀……神格碎片……神血……這些都是……力量!
必須……掌控它們!
這縷意念如同火星,點燃了他近乎熄滅的意志。他開始憑借殘存的、源自“以身為種”道途的那一絲對自身絕對的掌控感,如同盲人探路般,在狂暴的能量亂流中,艱難地嘗試引導、梳理。
首先,是那幾滴融入體內(nèi)的金色神血。
神血中蘊含的磅礴生命精華與神性物質(zhì),正與混沌之力、天絕刀反噬之力沖突,造成二次傷害。姬無雙不再試圖強行調(diào)和,而是憑著直覺,將意念集中在左足“涌泉竅”——那崩碎一角的“戰(zhàn)天洞天”所在。
“戰(zhàn)天洞天”雖然受損嚴重,但其核心的混沌本源并未徹底消散,那三道法則雛形(陰陽、星辰、戰(zhàn)意)以及新生的“斬之脈絡”也還在。更重要的是,天絕刀此時正以虛影形態(tài)懸浮在他丹田,而那幾滴神血,恰有一滴融入了左足洞天邊緣。
姬無雙發(fā)狠,集中所有殘存的神念,強行引動那滴位于洞天邊緣的神血!不是吸收,而是……驅(qū)趕、逼迫!
他想象著自己左足的“涌泉竅”如同一個熔爐,要將這滴外來神血中的精華“榨”出來,用于修補、滋養(yǎng)自身,而將其中的神性雜質(zhì)與云翼殘留的意志烙印,徹底排斥出去!
這過程痛苦無比,如同用鈍刀刮骨。神血劇烈反抗,與混沌氣流、刀意激烈沖突,讓本就崩碎的洞天邊緣更加岌岌可危。但姬無雙咬牙堅持,他有一種感覺,天絕刀的“斬斷”特性,或許能幫他完成這近乎不可能的提純!
仿佛感應到了主人的意志與困境,丹田上方那布滿裂痕的天絕刀虛影,微微一震。一絲極其微弱、卻精純無比的“斬斷”意蘊,順著姬無雙的神念引導,悄無聲息地蔓延至左足涌泉竅,如同一柄無形的手術刀,精準地切入神血之中!
嗤——!
神血內(nèi)部,那屬于云翼的、高高在上的神性烙印與法則碎片,在這股純粹的“斬斷”刀意面前,如同遇到了克星,開始被緩緩剝離、斬碎、湮滅!而剩下的、最為精純的生命精華與無主的神性物質(zhì),則被混沌氣流包裹、同化,開始緩慢地融入洞天邊緣崩碎處,如同最上等的粘合劑與養(yǎng)料,滋潤著破損的洞天壁壘,甚至讓那三道黯淡的法則雛形與“斬之脈絡”,都恢復了一絲微光!
有效!
姬無雙精神一振。他如法炮制,開始處理融入心臟和丹田的另外兩滴神血。心臟處的神血主要修補肉身,滋養(yǎng)氣血,他同樣以刀意輔助,剔除雜質(zhì),引導其溫和修復臟腑與經(jīng)脈。而丹田處的那滴神血,他心中有了一個更大膽的想法。
他引導著這滴被初步提純的神血精華,緩緩“澆灌”向懸浮在丹田上方、布滿裂痕的天絕刀虛影!
天絕刀是斬神之兵,其材質(zhì)與力量層次極高,尋常材料根本無法修復其損傷。但這神血,來自一位真正的神使,蘊含著其神軀最本源的精粹,或許……可以!
果然,當神血精華接觸到天絕刀虛影的剎那,刀影發(fā)出一陣輕微的、仿佛久旱逢甘霖般的嗡鳴!刀身上的裂痕,如同干涸的土地,開始貪婪地吸收這金色的神血精華!吸收的速度很慢,但每一絲神血融入,都讓刀身上的裂痕微不可察地收縮一絲,黯淡的刀身也似乎恢復了一點極淡的光澤。那“天絕”兩個神文,雖然依舊黯淡,卻不再如同隨時會熄滅的殘燭。
更重要的是,隨著神血滋養(yǎng),天絕刀釋放出的那種灰暗、冰冷的反噬之力,似乎減弱了一絲,變得……溫順了一點點?或者說,是刀魂因為得到滋養(yǎng),暫時“滿足”了,不再那么瘋狂地反噬宿主。
解決了神血的問題,姬無雙將注意力轉(zhuǎn)向了那枚沖入眉心祖竅的暗金“神格碎片”。
神格碎片帶來的沖擊最為猛烈。它不僅僅是一團精純能量,更是一個信息與法則的聚合體,蘊含著云翼的部分記憶、神道感悟、以及對“風”(云翼似乎擅長風與雷霆相關的神則)之法則的深刻理解。這些信息如同洪流,沖擊著姬無雙的識海,試圖將他的思維模式、認知體系都“格式化”成符合神道的樣子。
若是尋常修士,哪怕洞天境,驟然接觸如此高層次的法則信息,也極可能被同化,甚至走火入魔。但姬無雙不同。
他的道,是“以身為種”,自成天地。他的“戰(zhàn)天洞天”,雖然受損,但本質(zhì)上是獨立于外界法則的內(nèi)景天地。他不需要“理解”或“遵循”神道法則,他需要的,是“解析”與“借鑒”,是將其化為自身成長的養(yǎng)分!
他強忍著神魂被信息洪流沖刷的脹痛,將神念沉入“戰(zhàn)天洞天”之內(nèi)。此刻的洞天雖然殘破,但經(jīng)過神血滋養(yǎng),邊緣穩(wěn)定了一些,內(nèi)部混沌氣流也恢復了些許活力。
他小心翼翼地,引導著神格碎片中蘊含的、最核心、也相對最溫和的一絲法則意蘊——那是屬于“風”的靈動、迅捷、無孔不入的特性——緩緩注入“戰(zhàn)天洞天”之內(nèi)。
他沒有讓這絲風之法則意蘊直接融入混沌氣流或已有的三道法則雛形,而是將其置于洞天邊緣一處相對空曠的區(qū)域,如同播下一顆種子,任由混沌氣流緩緩包裹、溫養(yǎng)、解析。
奇妙的事情發(fā)生了。混沌氣流如同最包容的母體,并未排斥這外來法則,而是以一種緩慢卻堅定的速度,對其進行著“分解”與“重構”。風之法則的意蘊在混沌中沉浮,逐漸褪去了屬于云翼、屬于神道的烙印,化為了最本源的、關于“流動”、“變化”、“無拘”的法則碎片。這些碎片,并未直接成為洞天的第四種法則雛形,而是如同養(yǎng)分,開始滋養(yǎng)、強化已有的三道法則雛形。
陰陽脈絡因“風”的加入,流轉(zhuǎn)更加順暢,仿佛有了氣息的流動;星辰脈絡因“風”的變幻,明滅間多了幾分靈動與不可測;戰(zhàn)意脈絡因“風”的迅捷,更添一份飄忽與銳利。甚至連那新生的“斬之脈絡”,也似乎吸收了一絲“風”的無形與滲透,變得更加難以捉摸。
而神格碎片中那些繁雜的記憶與神道信息,則被姬無雙以強大的意志力強行剝離、封存于識海深處,留待日后慢慢處理,或直接摒棄。
做完這一切,姬無雙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但靈魂深處卻傳來一絲明悟與輕松。體內(nèi)的能量沖突雖然依舊存在,卻已不再是不可控的狂暴亂流。天絕刀的反噬減弱,神血的滋養(yǎng)與修復在持續(xù),神格碎片最麻煩的部分被初步處理。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重新“睜開”了意識的雙眼。
感官逐漸回歸。
首先感受到的,是靠在肩頭的、蘇沐雪那微弱卻平穩(wěn)的呼吸。她似乎因為力竭和傷勢過重,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但性命暫時無憂。
其次,是身下冰冷堅硬的地面,以及空氣中彌漫的濃重血腥與焦糊味。
他微微轉(zhuǎn)動脖頸,目光掃過四周。
望龍臺已成廢墟,到處都是斷壁殘垣和尚未熄滅的零星火焰。遠處,殘存的龍王府子弟與神仆軍各自癱倒在血泊中,雙方似乎都失去了繼續(xù)戰(zhàn)斗的意志,只剩下劫后余生的麻木與茫然。影煞的身影已經(jīng)不見了,不知是退走了,還是隱匿在暗處。
冰璃所化的幽藍冰雕,依舊靜靜矗立在石柱之巔,在晨光熹微中,反射著清冷的光輝。
炎烈依舊昏迷在瓦礫中,但胸口有了微弱的起伏。
天色,已然破曉。一抹魚肚白出現(xiàn)在東方天際,驅(qū)散了些許夜的陰霾,卻照不亮這片染血大地的悲涼。
姬無雙嘗試動了動手指。雖然依舊劇痛,虛弱無力,但至少……能動了。
他低頭,看向自己攤開的左手掌心。心念微動,那枚暗金色的神格碎片,緩緩自眉心浮現(xiàn),落于掌心。碎片不再散發(fā)出狂暴的能量波動,變得內(nèi)斂而溫順,表面流轉(zhuǎn)著淡淡的、屬于“風”的靈光。而右手中,天絕刀的虛影也悄然凝聚,雖然刀身依舊布滿細密裂痕,但已不再黯淡無光,刀鋒處一點漆黑若隱若現(xiàn),傳遞出一絲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聯(lián)系與力量感。
左足“涌泉竅”內(nèi),崩碎的“戰(zhàn)天洞天”雖然遠未恢復,但邊緣已經(jīng)停止了惡化,混沌氣流緩緩流轉(zhuǎn),滋養(yǎng)著傷處,那幾道法則脈絡也重新開始微弱地明滅。
他還活著。
而且,似乎……因禍得福,獲得了難以想象的機緣,對自身力量與道途,有了更深的理解。
但付出的代價,也慘重到無法估量。
姬無雙緊緊握住手中的神格碎片與天絕刀虛影,目光掃過靠在自己肩頭昏迷的蘇沐雪,望向冰璃的冰雕,望向趙虎墜落的方向,望向這片滿目瘡痍的大地。
眼神中,疲憊、悲傷、痛苦依舊,但深處,卻燃起了一簇更加冰冷、更加堅定、也更加沉重的火焰。
牧神使云翼,隕落了。
但牧神者的威脅,遠未結束。
荒域,乃至整個八域的風暴,或許才剛拉開序幕。
他必須盡快恢復,必須帶著幸存的人,離開這里,找到那扇“門”,找到真相,找到……復仇與打破枷鎖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