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面空間破碎的眩暈感尚未完全消退,姬無雙便感到身下是冰冷堅硬的巖石,空氣中彌漫著熟悉的、混合著硫磺與死寂的墟內氣息。妖月以生命本源為代價施展的“萬華鏡空·放逐”,將他們隨機拋到了隕神墟外圍一處相對偏僻的亂石峽谷之中。
峽谷深邃,兩側是高聳的、布滿裂痕的黑色巖壁,頭頂僅有一線暗紅色的天光。這里的神怨氣息相對稀薄,也暫時沒有古神鎖鏈或神骸衛士的蹤跡,似乎是暴風雨中一個短暫的風眼。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平靜只是暫時的。
姬無雙掙扎著坐起身,第一時間看向身邊。蘇沐雪躺在一旁,面色蒼白如紙,氣息微弱但尚存,冰凰劍靜靜橫在她身邊,劍身光澤黯淡。另一邊,妖月的情況更加糟糕,他雙目緊閉,臉色呈現一種不祥的灰金色,氣息幾乎微弱到不可察覺,九尾天狐的血脈波動近乎徹底沉寂,仿佛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那名鹿角妖族女護衛正拼命將自身妖元渡入他體內,淚流滿面卻收效甚微。
蘇振山等蘇家精銳幸存者僅剩五人,個個帶傷,互相攙扶著勉強站立,眼中充滿了劫后余生的茫然與未散的恐懼。姬無雙自己的狀況也極差,肩頭劍傷深可見骨,殘留著凌霄殿劍氣的侵蝕之力;體內更是如同被掏空,九竅黯淡,“道種”旋轉緩慢,經脈中充斥著神怨侵蝕的刺痛與魔元殘留的陰冷。唯有手中的斷刀,在融入第八碎片后,盡管仍缺刀尖,卻自發流轉著溫潤的暗金與冰藍光華,一絲絲精純平和的星辰之力緩緩反哺著他干涸的經脈,維系著他最后的清醒。
他顧不得自身傷勢,先以殘存的神力探查蘇沐雪和妖月的狀況。蘇沐雪主要是強行逆轉劍意遭反噬,加上硬受一掌,臟腑受創,神魂震蕩,但冰凰劍意護住了心脈本源,暫無性命之憂,只是需要時間靜養。妖月則嚴重得多,燃燒生命本源施展禁術,幾乎油盡燈枯,若非九尾天狐血脈強橫吊住最后一口氣,恐怕早已隕落。即便如此,若無機緣,恐怕也撐不了多久。
“必須立刻離開隕神墟,找地方救治他們。”姬無雙心中沉重。他取出瑤光圣女贈與的那枚蓮花玉佩,玉佩溫潤依舊,但在這種地方,能否聯系上瑤池的人,聯系上后又是否能及時趕到,都是未知數。
就在他準備嘗試捏碎玉佩的剎那——
咚!咚!咚!
那仿佛踏在眾生心臟上的古神心跳聲,再次傳來!這一次,不再局限于核心區域,而是如同沉悶的雷暴,響徹了整個隕神墟的每一個角落!聲音中蘊含的怒意與毀滅意志,比之前強盛了何止十倍!
緊接著,一個宏大、蒼涼、充滿無盡憤怒與怨毒的意念,如同滅世的宣言,在所有身處墟內的生靈靈魂深處轟然炸響:
“竊道者……竊吾本源……壞吾沉眠……當誅!!!”
“誅”字一出,天地變色!
轟隆隆——!!!
整個隕神墟,開始了前所未有的、徹底的崩塌!
不再是某個區域的崩壞,而是整個上古戰場的空間結構,在古神殘念徹底暴怒的意志下,開始從最根源處瓦解、崩潰!
眾人頭頂那一線暗紅天光,瞬間被撕裂、吞噬,化為無數破碎的光斑湮滅!兩側高達千丈的巖壁,如同被無形巨手揉搓的沙堡,發出不堪重負的**,大塊大塊地剝落、坍塌,砸向谷底!地面劇烈震顫,裂開一道道深不見底、邊緣閃爍著空間亂流幽光的巨大鴻溝!空氣中稀薄的靈氣被徹底抽干,取而代之的是狂暴到極點的空間撕扯力與法則湮滅的毀滅氣息!
天空之中,那永恒的暗紅色云層被撕開,露出了后方混沌扭曲的虛空背景,無數空間裂縫如同蛛網般蔓延、交錯,噴吐出五彩斑斕卻致命的空間亂流!遠處,可以看到懸浮的山峰直接解體,破碎的大地板塊被卷入虛空漩渦,連那些強橫的神尸殘骸,也有不少在這天地之威下徹底粉碎、湮滅!
真正的末日降臨!古神殘念暴怒,不惜以自身最后的存在為代價,也要讓整個神墟為“竊道者”(可能指姬無雙喚醒碎片,也可能指所有闖入者)陪葬!
“神墟……要徹底塌了!”蘇振山絕望地看著四周天崩地裂的景象,“我們完了!”
“不!還有機會!”姬無雙猛地想起,進入隕神墟前,各方勢力為應對意外,大多準備了緊急傳送符或類似道具!蘇家、天妖宮自然也有!他自己雖沒有,但蘇沐雪和妖月身上很可能有!
他強撐著撲到蘇沐雪身邊,在她腰間的儲物袋中快速翻找,果然找到一枚鐫刻著蘇家徽記、散發著穩定空間波動的銀色玉符!又從那鹿角女護衛手中接過妖月隨身攜帶的一枚紫色妖紋骨符。
“快!捏碎傳送符!這是唯一生路!”姬無雙將蘇沐雪的玉符塞到蘇振山手中,又看向那鹿角女護衛,“帶你家少主走!”
“姬公子,那你……”蘇振山急道。
“我有辦法!快走!”姬無雙厲喝。他知道自己的狀態,未必能撐到傳送完成,而且……他還有一個必須要做的事情!
蘇振山等人不再猶豫,他們知道留在這里必死無疑。五名蘇家精銳圍攏在昏迷的蘇沐雪身邊,蘇振山猛地捏碎了銀色玉符!
嗡!
一道柔和的銀色光柱從天而降(盡管天空正在崩塌),將蘇沐雪和五名蘇家精銳籠罩,光柱微微一閃,連同其中的人影瞬間消失不見。
另一邊,鹿角女護衛也含淚捏碎了紫色妖紋骨符,一道紫色妖風卷起她和妖月,同樣迅速消失。
峽谷中,只剩下姬無雙一人,面對鋪天蓋地而來的毀滅景象。
崩塌在加速,空間裂縫如同貪婪的巨口,從四面八方吞噬而來。狂暴的空間亂流已經形成肉眼可見的彩色風暴,所過之處,萬物湮滅。
姬無雙握緊手中的斷刀,刀身傳來的星辰之力勉強為他撐開一小片相對穩定的區域。但他知道,這支撐不了多久。
他的目光,卻投向了峽谷深處,那因崩塌而顯露出來的、一道新裂開的、只有丈許寬的幽深地縫。地縫深處,隱隱有一縷極其微弱、卻與斷刀同源、更加精純古老的星辰光芒透出!
第八碎片……不止一塊?!或者說,那核心處的刀脊是主體,而這地縫中泄露出的,是某種伴生的、或者散溢的星辰本源精華?斷刀傳來清晰的渴望,若能吸收這股力量,不僅能加速恢復,或許對蘇沐雪和妖月的傷勢也有裨益!
富貴險中求!絕境之中,更需搏命!
姬無雙眼中閃過一絲瘋狂,不再猶豫,將斷刀護在身前,縱身一躍,朝著那地縫中躍去!同時,他另一只手緊緊攥住了瑤光給的那枚蓮花玉佩,隨時準備捏碎——這是他為自己準備的最后退路,但必須在拿到那縷星辰本源之后!
地縫之中,并非直墜而下,而是充滿了扭曲的空間褶皺和混亂的能量亂流。姬無雙如同怒海中的一葉孤舟,憑借著斷刀的指引和殘存的神力左沖右突,身上不斷被混亂的空間之力割裂出新的傷口,鮮血淋漓。
終于,在下降了約百丈后,他看到了目標——地縫巖壁上一處天然的晶石凹槽中,一團拳頭大小、不斷變幻著星云色彩的液態星辰本源,正靜靜懸浮,散發出令人心悸的純粹能量波動。
就是它!
姬無雙眼中爆發出光彩,伸手便向那團液態星辰本源抓去!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將觸及本源的瞬間——
“螻蟻……死!!!”
古神殘念那充滿暴怒的意志,如同跗骨之蛆,竟然穿透了層層崩塌的空間,精準地鎖定了這地縫深處的姬無雙!一道凝練到極致、只有發絲粗細、卻蘊含著寂滅萬物法則的灰黑色光線,無視空間距離,瞬間射至,目標直指姬無雙眉心!
這一擊,比之前的鎖鏈更加恐怖,帶著古神最后的、必殺的怨念!
避無可避!擋無可擋!
姬無雙瞳孔縮成針尖,死亡的氣息從未如此清晰!
就在這最后的剎那,他做出了決斷!抓向星辰本源的手勢不變,另一只握著蓮花玉佩的手,猛地用力——捏碎!
咔嚓!
玉佩碎裂的瞬間,一股柔和卻堅韌的七彩霞光驟然爆發,形成一個蛋殼般的光罩,將他籠罩其中!正是瑤光預留的保命手段!
嗤——!
灰黑色光線射在七彩光罩上,發出尖銳刺耳的摩擦聲!光罩劇烈波動,表面出現無數裂紋,眼看就要破碎,但終究是擋下了這致命一擊的絕大部分威力!殘余的一絲寂滅之力穿透光罩,擊中姬無雙左肩,留下一個焦黑的孔洞,劇痛鉆心!
但姬無雙的右手,已經抓住了那團液態星辰本源!冰涼滑膩的觸感傳來,磅礴精純的星辰之力瞬間涌入他體內,讓他精神一振!
“收!”他心念一動,試圖將本源收入儲物法器。
但就在本源即將離手的剎那,異變再生!
他手中的斷刀,竟自主爆發出強大的吸力,刀身之上,那暗金色的刀脊光芒大放,如同長鯨吸水般,將那團液態星辰本源猛地吸入刀身之中!準確地說,是吸向了那最后一處殘缺的刀尖位置!
嗡!
斷刀發出一聲滿足的顫鳴,刀尖處的缺口,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填充了一絲絲!雖然遠未補全,但那股“渴求”的意念明顯減弱了不少,刀身光華也更加內斂深沉!
這星辰本源,竟對修復最后一處缺口也有幫助!
然而,沒等姬無雙欣喜,更大的危機已然降臨!
古神殘念的含怒一擊被擋,徹底激怒了這即將隨著神墟一同湮滅的古老存在。
“一起……寂滅吧……”
整個地縫,連同上方正在崩塌的峽谷、乃至更大范圍的空間,如同被投入石塊的琉璃,開始出現密密麻麻的、貫穿性的黑色裂痕!那是空間結構徹底崩潰、即將歸于虛無的征兆!
瑤光玉佩形成的七彩光罩在抵擋剛才一擊后已然瀕臨破碎,此刻在周圍空間徹底崩塌的撕扯下,更是發出不堪重負的**,光芒迅速黯淡!
姬無雙知道,再不離開,就真的要和這古神殘念、和這片上古戰場一起,徹底化為虛無了!
他不再有任何猶豫,趁著七彩光罩還未完全破碎,將斷刀收回背后,用盡最后的力量,朝著地縫上方、那片已經被空間亂流徹底吞噬、混沌一片的“出口”,猛地一蹬巖壁,如同離弦之箭般向上沖去!
在他身后,地縫連同那團被吸干的晶石凹槽,無聲無息地湮滅、消失。
在他頭頂,是狂暴到極點、色彩斑斕、足以撕碎元神境修士的空間亂流風暴!
七彩光罩如同肥皂泡般碎裂。
姬無雙的身影,瞬間被無盡的空間亂流徹底吞沒!
意識,在最后仿佛聽到了一聲充滿不甘與解脫的、來自萬古之前的嘆息,隨即便陷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與撕裂般的劇痛之中。
隕神墟,在上古神魔隕落之地,在古神殘念最后的咆哮與崩塌中,提前關閉,或者說……徹底湮滅。
而姬無雙,帶著修復至九成、并吸收了星辰本源的斷刀,以及一身重傷,被混亂的空間亂流卷走,不知所蹤。
等待他的,將是未知的漂泊,還是新的起點?唯有那柄微微震鳴、渴望神血補全最后一角的斷刀,在無聲地訴說著未完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