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黑風林的瞬間,那股熟悉的、混雜著腐葉、鐵銹與陰寒瘴氣的味道便包裹了姬無雙。但與以往不同,這一次,他沒有在外圍停留,胸口的斷刀碎片持續傳來清晰的牽引感,如同無形的絲線,另一端牢牢系在核心區的未知深處。
他沒有按照往常的路徑行走。父親的警告猶在耳邊,趙家的陰影如同跗骨之蛆。他刻意繞行了更復雜、更隱蔽的路線,利用這幾天父親傳授的反追蹤技巧,時而攀上樹梢觀察,時而涉過冰冷溪流消除氣味,甚至故意在一些岔路口留下迷惑性的痕跡。他的行動比以往更加謹慎、更加安靜,如同真正的山林獵手,將自己與環境融為一體。
越往深處,光線越發晦暗。高大的古木遮天蔽日,樹冠之上似乎永遠籠罩著灰黑色的濃霧,連正午的陽光都難以穿透。地面上的植被也變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濕滑的苔蘚、裸露的嶙峋怪石,以及盤根錯節、如同巨蟒般虬結的樹根。空氣中彌漫的煞氣與陰寒能量越發濃郁,吸入肺中,即便有防瘴面巾過濾,也帶來陣陣刺痛和滯澀感。胸口的吊墜持續散發著溫熱,勉強抵御著這股侵蝕。
碎片的牽引感越來越強,甚至開始帶著一種微弱的脈動,仿佛前方有什么東西在與它共鳴。姬無雙的心跳也隨之加快,既有對未知的緊張,也有對可能收獲的期待。
他保持著高度警惕,五感提升到極限。耳中捕捉著每一絲不尋常的風聲,目光掃過每一處可能隱藏危險的陰影。手中緊握著玄鐵匕,精神集中,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深入約莫十里,已完全超出了他之前探索的范圍。這里的地形變得更加復雜,出現了一些深不見底的溝壑和傾斜的斷崖。碎片的牽引指向一處被濃郁灰霧籠罩、布滿巨大藤蔓和嶙峋怪石的山坳。
就在他準備攀上一塊巨石,觀察山坳入口情況時,異變陡生!
腳下看似堅實的、覆蓋著厚厚苔蘚的地面,毫無征兆地塌陷了!
不是普通的塌陷,而是如同被無形巨口吞噬!一個直徑丈許、邊緣光滑的深坑瞬間出現在他身下,坑底漆黑一片,深不見底,一股濃烈的腥臊惡臭伴隨著更加刺骨的陰風猛地沖了上來!
陷阱?還是……
姬無雙反應極快,在失重感傳來的剎那,體內氣流狂涌,雙腳在塌陷邊緣僅存的石棱上狠狠一蹬,身體如同鷂子般向上翻起,同時左手疾探,抓向旁邊一根垂下的粗壯藤蔓!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將觸及藤蔓的瞬間——
“嗖!嗖!嗖!”
數道粘稠堅韌、閃爍著暗綠色幽光的白色絲線,如同蓄謀已久的毒蛇,從深坑邊緣數個隱蔽的石縫中暴射而出!速度快得驚人,瞬間纏向他的四肢與腰身!絲線不僅粘性極強,更蘊含著一種令人麻痹的陰毒力量!
姬無雙心中警鈴大作!這不是天然陷阱,是妖獸的捕獵手段!
他臨危不亂,右手玄鐵匕瞬間出鞘,漆黑刃身在昏暗中劃出數道寒芒,精準地斬向纏來的蛛絲!
“嗤嗤嗤!”
玄鐵匕鋒利異常,蛛絲應聲而斷。但斷裂的蛛絲并未失去活性,反而如同活物般扭曲、噴射出更多粘液,試圖重新纏繞!更可怕的是,深坑之中,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摩擦聲迅速逼近,夾雜著令人牙酸的、仿佛甲殼摩擦的聲響!
姬無雙借著一斬之力,身體再次拔高,終于抓住了那根藤蔓,奮力向上蕩去。
就在他脫離深坑范圍,落在一塊相對安全的巨石上的同時,深坑之中,一個龐大的、令人望之生畏的陰影,緩緩爬了出來。
那是一只蜘蛛,但體型遠超想象!其主體足有牛犢大小,覆蓋著暗紫色、帶著金屬光澤的厚重甲殼,八只長足如同精鋼打造的長矛,末端尖銳,閃爍著幽藍的寒光,顯然帶有劇毒。最駭人的是它的口器,一對巨大的、如同鍘刀般的螯牙不斷開合,滴落著腥臭的黏液。復眼閃爍著殘忍而冰冷的紅光,牢牢鎖定了巨石上的姬無雙。
二階妖獸——地穴魔蛛!以潛伏偷襲、布設陷阱、蛛絲纏困、毒性猛烈著稱,是黑風林深處令人聞風喪膽的獵食者之一!
姬無雙倒吸一口涼氣。沒想到剛接近核心區邊緣,就遭遇了如此棘手的家伙!這地穴魔蛛顯然早已潛伏在此,利用環境布置了完美的陷阱,就等著獵物上門!
“嘶——!”
地穴魔蛛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似乎對獵物逃脫感到憤怒。它龐大的身軀異常敏捷,八足齊動,帶著一陣腥風,如同紫色的閃電,瞬間攀上巨石,朝著姬無雙撲來!尚未近身,數道更加粗壯、粘性更強的白色蛛絲已從它腹部噴吐而出,交織成一張大網,當頭罩下!同時,它的一只前足如同標槍,帶著凄厲的破空聲,直刺姬無雙胸膛!
退無可退!巨石面積有限,蛛網封天!
姬無雙眼中厲芒爆閃。生死關頭,他反而徹底冷靜下來。體內氣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斬靈訣”第一式“破風”的意韻與第二式“斷流”的連綿瞬間在腦海中融合!
他沒有試圖躲避所有攻擊。在蛛網臨頭、毒足刺胸的剎那,他身體詭異地一扭,以毫厘之差讓過毒足最鋒銳的尖端,任由其擦著肋部劃過,帶起一溜血花和火辣辣的麻痹感!同時,他左手凝聚氣勁,猛地拍向罩下的蛛網中心,將其下壓之勢微微阻滯一瞬!
就在這爭取到的、電光石火的間隙,他右腳猛踏地面,身體如同離弦之箭,不退反進,迎著地穴魔蛛撲來的方向沖去!右手玄鐵匕化作一道漆黑的流光,凝聚了全身氣血與“破風”式的極速穿透之意,并非刺向魔蛛堅硬的頭胸甲殼,而是劃向它刺來的那只前足與身體連接的、相對脆弱的關節處!
“斷流”式的切割連綿之意蘊含其中!
“嗤啦——!”
令人牙酸的切割聲響起!玄鐵匕的鋒銳加上凝聚的氣勁,竟然硬生生在那覆蓋著甲殼的關節上,切開了一道深可見“骨”(內部類似骨骼的結構)的傷口!暗紫色的、帶著刺鼻腥臭的體液噴濺而出!
“嗷——!”地穴魔蛛發出一聲痛苦而暴怒的嘶嚎,受傷的前足瞬間收縮,攻勢為之一亂。
但二階妖獸的兇悍遠超想象!受傷反而激起了它更深的狂性。它剩余的七足瘋狂劃動,龐大的身軀帶著恐怖的沖撞力繼續壓來,口中毒涎狂噴,另外幾只長足也從不同角度刺、削、劃,攻勢如同狂風暴雨,瞬間將姬無雙籠罩!
姬無雙將鬼魅步法催動到極致,在方寸之地騰挪閃避,手中玄鐵匕化作一片漆黑的刃幕,配合著“斬靈訣”的運勁法門,不斷格擋、點刺、切割。每一次碰撞都震得他手臂發麻,氣血翻騰。魔蛛的力量、速度、甲殼防御都遠勝赤磷蟒,更兼劇毒與蛛絲困擾,讓他險象環生。
轉眼間交手數十招,姬無雙身上已添了數道傷口,雖盡力避開了毒足的直接刺入,但被擦傷處傳來的麻痹感越來越強,動作開始遲緩。體內氣流消耗劇烈,呼吸急促如風箱。
而地穴魔蛛雖然也被玄鐵匕留下了幾道傷痕,流出不少體液,但顯然未傷及根本,兇焰更熾。
又一次驚險地避開攔腰橫掃的蛛足,姬無雙被震得踉蹌后退,后背抵住了冰冷的石壁,退路已絕!地穴魔蛛猩紅的復眼中閃過殘忍的快意,所有長足收攏,龐大的身軀如同戰車般碾壓過來,那張開的、滴落毒涎的巨口,已近在咫尺!
死亡的氣息,濃烈得令人窒息!
就在這絕境之中——
姬無雙眼中陡然爆發出瘋狂的光芒!他不退不讓,反而將最后殘余的所有氣血、精神、意志,全部瘋狂灌注向胸口的斷刀碎片!同時,他放棄了所有防御,雙手緊握玄鐵匕,將其高舉過頭,腦海中觀想的,不再是“斬靈訣”的圖譜,而是那夜夜夢魘中、斬裂蒼穹的斷刀虛影!是碎片中曾經迸發過的、那抹斬滅一切的恐怖刀意!
“給我——出來啊!!!”他在心中發出無聲的咆哮!
仿佛是回應他決死的呼喚,胸口的斷刀碎片,驟然變得滾燙如熔巖!一股遠比上次更加清晰、更加凝練、也更加狂暴的刀意,如同沉睡的兇龍被徹底驚醒,轟然從碎片中沖出!
這一次,不再只是虛幻的刀影。姬無雙感覺自己的手臂、自己手中的玄鐵匕,仿佛與那刀意產生了剎那的共鳴與融合!玄鐵匕漆黑的刃身之上,竟隱約浮現出與碎片同源的、細微的暗金紋路!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滯。
地穴魔蛛猩紅的復眼中,倒映出少年高舉的、仿佛燃燒著漆黑火焰的匕首,一股源自靈魂本能的、足以令它僵硬的極致恐懼,瞬間攫住了它!
“斬——!”
姬無雙嘶吼出聲,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那仿佛重若千鈞、又仿佛輕若無物的玄鐵匕,朝著碾壓而來的地穴魔蛛,揮斬而下!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
只有一道凝練到極致、快到超越思維的漆黑弧光,一閃而逝。
弧光掠過地穴魔蛛龐大的身軀,掠過它那八根精鋼般的長足。
“咔嚓……咔嚓咔嚓……”
一連串清晰而密集的、如同枯枝斷裂的脆響,接連響起。
地穴魔蛛前沖的勢頭猛然僵住。
下一秒,它那八根堅不可摧的長足,從與身體連接的關節處,齊齊斷裂!斷面光滑如鏡,暗紫色的體液如同噴泉般洶涌而出!
失去了足肢支撐的龐大身軀,轟然砸落在姬無雙面前的石地上,發出沉悶的巨響,抽搐著,發出垂死的、凄厲的哀鳴,卻再也無法移動分毫。
一刀,八足皆斷!
姬無雙保持著揮斬的姿勢,僵在原地,臉色蒼白如紙,七竅之中都滲出了細微的血絲,身體劇烈顫抖,仿佛隨時會散架。剛才那一擊,幾乎抽空了他的一切,更強行催動了遠非他現在能掌控的刀意,經脈如同被烈火灼燒,神魂也陣陣刺痛。
“哐當。”玄鐵匕脫手落地。
他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單膝跪倒在地,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和肺部撕裂般的疼痛。
然而,他的眼睛,卻死死盯著地上瀕死掙扎的地穴魔蛛,又看向自己顫抖的雙手,眼中充滿了震撼與后怕,但更深處,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明悟與堅定。
碎片刀意……“斬靈訣”……原來可以這樣用……
雖然代價慘重,但他又一次,在絕境中,靠著這斷刀碎片,撕出了一線生機。
就在這時,核心區深處,那股蒼涼的呼喚,似乎因為他強行催動刀意,變得更加清晰、更加急切了……
而在他身后遙遠的林間陰影中,幾雙充滿貪婪與殺意的眼睛,正透過枝葉的縫隙,死死盯著他跪倒在地的背影,以及地上那具價值連城的二階妖獸尸體。黑風寨的土匪,已然如影隨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