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醒后的第三日。

姬無雙已從補天池中被移出，安置在補天閣深處一座靜謐的獨院靜室中。此處靈氣依舊濃郁，但更為溫和，適合調(diào)養(yǎng)。他換上了一身潔凈的白色內(nèi)門弟子常服，長發(fā)簡單束起，面色雖仍有些蒼白，但雙眸已恢復(fù)神采，只是深處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靜與內(nèi)斂。

他盤坐于靜室玉榻之上，正按照蘇醒后這幾日自行摸索的方式，嘗試引導(dǎo)丹田內(nèi)那顆“虛幻種子”緩緩脈動，溫養(yǎng)新生經(jīng)脈，適應(yīng)那七千斤卻品質(zhì)極高的新生力量。

忽然，靜室門外并無腳步聲響起，但那股溫和包容卻浩瀚如海的氣息，已悄然彌漫而至。

姬無雙心神微動，收斂內(nèi)息，起身而立。

門扉無聲開啟，補天閣閣主凌素心緩步而入。他依舊一身古樸青袍，面容平凡，但那雙仿佛能容納萬物的眼睛，此刻落在姬無雙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與好奇。

“弟子姬無雙，拜見閣主。”姬無雙躬身行禮。他能有今日，多賴閣主當(dāng)日出手相救，更賜下補天池機緣，此恩深重。

“不必多禮，坐下說話。”凌素心隨意在室內(nèi)一張蒲團上坐下，姿態(tài)自然，毫無閣主架子。他目光溫和地打量著姬無雙，點頭道：“氣色恢復(fù)得不錯，根基未損，反有精進之象。補天池溫養(yǎng)半月，效果尚可。”

“全賴閣主救命之恩與寶地滋養(yǎng)。”姬無雙依言坐下，態(tài)度恭謹(jǐn)。

凌素心擺擺手，目光卻漸漸變得深邃：“你昏迷之時，本座曾以靈力探查你傷勢，護你心脈，穩(wěn)你根基。當(dāng)時便察覺，你體內(nèi)雖傷痕累累，氣血枯竭，但最深處，卻有一股極其隱晦、卻又截然不同的‘生機’在萌發(fā)，非補天池之功，亦非尋常療傷丹藥之效，更像是……源自你自身本源的某種‘蛻變’。”

他頓了頓，看著姬無雙的眼睛：“如今你已蘇醒，氣息穩(wěn)固。本座此次前來，一是查看你恢復(fù)情況，二來……確有一事，想當(dāng)面求證。”

姬無雙心中一凜，知道正題來了。關(guān)于體內(nèi)那顆“種子”以及那篇《真我種道經(jīng)》雛形，他深知其非同小可，正不知該如何應(yīng)對閣主這等高人可能的探查。

“閣主請問，弟子知無不言。”他穩(wěn)住心神，坦然道。

凌素心不再多言，直接伸出一根手指，隔空輕輕一點。

沒有靈力波動，沒有威壓顯現(xiàn)。但姬無雙瞬間感覺自己整個人，從肉身到神魂，都仿佛被置于一面清澈無暇的明鏡之前，一切細(xì)微之處都無所遁形。這是一種遠超感知的“洞察”，溫和卻不容抗拒。

他知道，這是閣主在親自探查他的身體現(xiàn)狀，比之前昏迷時更加細(xì)致。

凌素心的目光起初平靜，隨即微微凝起，似乎在仔細(xì)分辨著什么。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閃過一抹疑惑，然后是更深的探究。

探查持續(xù)了約莫十息。

凌素心收回手指，沉默了片刻。靜室內(nèi)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你丹田之內(nèi)……”凌素心終于開口，聲音依舊平和，卻帶上了一絲難以置信的凝重，“舊日氣海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顆……‘種子’？”

姬無雙心頭一震，果然瞞不過去。他點頭：“是。弟子昏迷時，曾入奇異夢境，得見巨樹與模糊身影，聆聽到‘以身為種’之語。醒來后，便發(fā)現(xiàn)丹田如此。”

他沒有隱瞞夢境之事，但關(guān)于《真我種道經(jīng)》的具體內(nèi)容，卻本能地沒有提及。那傳承直接烙印在意識深處，似乎有著某種自我保護機制，難以言傳。

“‘以身為種’……”凌素心喃喃重復(fù)這四個字，眼中驟然爆發(fā)出驚人的神采，那平淡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現(xiàn)了明顯的情緒波動——那是震驚，是恍然，是難以置信，更夾雜著一絲極深的追憶與慨嘆。

“果然……果然是它！”凌素心霍然起身，在靜室內(nèi)踱了兩步，目光再次落在姬無雙身上，已變得無比復(fù)雜，“你可知，你體內(nèi)凝聚的這顆‘種子’，在上古時期，被稱作——‘道種’！”

“道種？”姬無雙屏息。

“不錯。道種，非是修煉某種特定功法凝聚的能量核心，亦非服用天材地寶結(jié)成的神通法相。它是修行理念的具現(xiàn)，是‘道’在個體生命中最初始的烙印！”凌素心語氣帶著一絲罕見的激動，“‘以身為種，不借外道’，這是上古某條早已斷絕的至高修行之路的核心真意！傳說中，走在這條道路上的先賢，視己身為混沌宇宙，點化自身穴竅為星辰，挖掘內(nèi)在無盡神藏，不依賴天地靈氣，不仰仗天道法則，自成一體，內(nèi)求永恒！”

他深吸一口氣，平復(fù)了一下心緒，但眼中的震撼仍未褪去：“這條道路，要求修行者擁有絕頂?shù)奈蛐浴皂g不拔的意志，以及對自身深刻至極的認(rèn)知。它進展或許不如主流煉氣之道迅速，初期更是艱難無比，但一旦‘道種’生根發(fā)芽，成長起來，其根基之穩(wěn)固、潛力之巨大、對自我掌控之徹底，遠超尋常途徑！乃是真正追求‘真我’‘超脫’的無上大道！”

“然而……”凌素心話鋒一轉(zhuǎn)，語氣變得沉凝，“此法對資質(zhì)心性要求太高，傳承又極其隱秘艱深。自上古末期一場驚天大變后，天地靈氣與法則劇變，主流煉氣之道因其適應(yīng)性廣、入門相對容易而大興，而這條強調(diào)內(nèi)求、對靈氣依賴極低的‘以身為種’之路，其傳承卻漸漸斷絕，成為傳說中的絕響。近萬年來，世間再未聽聞有誰真正凝聚出‘道種’，踏上此途。偶有典籍提及，也大多語焉不詳，被視為虛無縹緲的猜想，或早已失傳的上古秘聞。”

他看向姬無雙，目光灼灼：“沒想到……你竟在昏迷之中，得此逆天機緣，于破而后立之際，凝聚出道種雛形！這既是你的造化，亦是……莫大的因果。”

姬無雙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他雖然知道那傳承不凡，卻沒想到來頭如此之大，竟是上古絕跡的無上大道！閣主口中的“驚天大變”“傳承斷絕”，更讓他感到這條道路背后，似乎隱藏著更深的秘密與風(fēng)險。

“弟子……對此知之甚少，只是遵從夢中指引，懵懂凝聚。”姬無雙實話實說。

凌素心點點頭，神色恢復(fù)了些許平靜，但目光依舊深邃：“夢中傳道……看來是某位早已湮滅在時光長河中的上古大能，留下的一縷不滅道韻，借你之身重現(xiàn)世間。此乃天意，亦是你命數(shù)。”

他沉吟片刻，鄭重道：“姬無雙，你需謹(jǐn)記。‘道種’之事，非同小可。此法雖強，但前路未知，荊棘遍布，更因斷絕已久，世間已無完整指引，每一步都需你自行摸索，兇險異常。再者，懷璧其罪。上古傳承重現(xiàn)，若被某些存在知曉，必生波瀾。在你擁有足夠自保之力前，此事絕不可再對第三人提及！即便是你最親近信任之人，亦不可說。本座今日之后，亦會對此事守口如瓶。”

“弟子明白，謹(jǐn)遵閣主教誨！”姬無雙肅然應(yīng)道。他深知其中利害。

凌素心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贊賞與期許：“你能在絕境中斬滅魔種，又能得此上古道種認(rèn)可，心志、機緣皆是上上之選。好好溫養(yǎng)你的道種，仔細(xì)體悟其中真意。補天閣內(nèi)，關(guān)于上古的殘缺典籍、奇物秘聞，你可憑魁首身份，去‘藏經(jīng)閣’頂層與‘萬象樓’查閱，或有所得。至于修行上的具體疑難……此道獨特，本座亦無法給你太多直接指點，只能靠你自身感悟。若有涉及資源、安全或其他事務(wù)，可隨時來尋本座。”

這是極高的承諾與支持了。

“謝閣主！”姬無雙真心感激。

凌素心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將他體內(nèi)那顆初生的道種印記刻入眼中，隨即，身影緩緩淡去，如同融入空氣，消失不見。

靜室重歸寂靜。

姬無雙獨自坐著，心潮澎湃。閣主的一番話，不僅證實了他所獲傳承的驚天來歷，也讓他更加明晰了未來的道路——一條輝煌無比卻又孤獨艱險的“真我”之路。

他緩緩閉目，意識沉入丹田。

那顆虛幻的“道種”，依舊在混沌中靜靜懸浮，脈動著微弱而堅定的光芒。

上古絕跡之道……

真我種道之途……

前路漫漫，吾將上下而求索。

少年嘴角，勾起一抹堅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