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天穹山萬籟俱寂，唯有山風偶爾穿過古松，發出低沉的嗚咽，如同大戰前的序曲。

姬無雙盤膝坐于靜室之中，斷刀橫于膝前，雙眸微閉。體內，“先天一氣”的溫潤能量已然完全化開，與戰神圣體的罡氣、星辰之力融合，不僅將白日激戰蕭雪留下的所有暗傷隱患盡數抹平，更讓他對“破虛”一式的領悟沉淀下來，心神空明，狀態調整到了前所未有的巔峰。

明日，便是半決賽，對陣蘇沐雪。

對于這位一路同行、清冷卻可靠的同伴，姬無雙心中并無太多糾結。擂臺之上，各憑本事，全力以赴，便是對對手最大的尊重。他相信自己能贏，也必須贏。

而決賽的對手，王騰，那個身懷“噬魂魔種”的半魔之人，才是他真正的目標。閣主的警示，王家的血仇，自身的安危，都系于此戰。此戰，不容有失。

就在他心神沉靜，做著最后的調息時，靜室外傳來了熟悉的、略顯沉重的腳步聲，以及刻意壓低的粗豪嗓音。

“姬兄，睡了沒？”

是趙虎。

姬無雙睜開眼，起身開門。

月光下，趙虎拄著一根臨時削成的木杖，站在門外。他臉色依舊有些蒼白，氣息也有些不穩，但那雙獨目中的神采，卻比受傷前更加明亮，甚至隱隱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古老與兇悍。最明顯的變化，是他裸露的手臂和小腿，肌肉線條更加分明，皮膚下隱約可見一道道極其淡薄、卻透著力量感的暗紅色紋路，如同蟄伏的血管，又像是某種神秘的圖騰。

“趙兄？你傷勢未愈，怎么出來了？”姬無雙側身讓他進來。

“躺不住，心里憋得慌。”趙虎咧嘴笑了笑，露出白牙，將木杖靠在墻邊，一屁股坐在室內的石凳上，動作雖然還有些滯澀，但比之前好了許多。他解下腰間掛著的兩個皮質酒囊，扔給姬無雙一個，“冰凝峰那位蘇姑娘給的，說是戈壁特產的‘烈火燒’，夠勁，療傷的時候喝一點能活氣血。俺覺著，明天你要打大仗，今晚喝點，壯壯膽，也……說說話。”

姬無雙接過酒囊，入手沉甸甸，拔開塞子，一股濃烈醇厚、帶著淡淡辛辣果香的氣息撲面而來。他也在趙虎對面坐下。

兩人就著從窗口灑落的清冷月光，默默對飲了一口。酒液入喉，如同一條火線直墜腹中，隨即化作暖流散向四肢百骸，果然有溫養氣血之效。

“俺這傷，死不了。”趙虎抹了把嘴，獨目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幽深，“火族和宗門的長老都給看了，說俺因禍得福，那‘戰魂附體’的拼命，加上丹藥和救治，反而刺激了俺體內不知道哪輩子傳下來的破爛血脈，又覺醒了一成。”

他握了握拳頭，骨節發出輕微的噼啪聲，眼中閃過一絲興奮與凝重：“現在俺感覺，力氣大了不少，估摸著……能有五千斤了！對危險的感應也更強了。就是這血脈還不穩當，時有時無的，用起來也費勁。”

五千斤！對于凝氣境修士而言，這已是駭人聽聞的巨力！趙虎的血脈覺醒，果然非同小可。

“恭喜趙兄。”姬無雙由衷道。趙虎實力的提升，是他樂于見到的。

“恭喜個屁。”趙虎卻搖了搖頭，獨目直視姬無雙，語氣變得異常嚴肅，“俺這點進步，跟你明天要面對的事情比起來，屁都不是。”

他頓了頓，又灌了一大口酒，聲音壓得更低：“王騰那狗雜種，今天看你的眼神，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剝了。俺雖然昏著，但也聽說了，他把陳楓吸成了干尸，用的那根本不是人該有的手段！炎烈那么猛的人，都被逼得棄賽了……”

趙虎眼中閃過一絲后怕與憤怒：“姬兄，俺知道你的本事，知道你背負的東西多，一定要贏。但是……明天半決賽對蘇姑娘，盡力就好。決賽若真對上王騰……”

他身體微微前傾，獨目中充滿了少見的憂慮與懇切：“那家伙邪門得很！如果……如果事不可為，千萬別硬撐！認輸，不丟人！活著，比什么都重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俺這條命是你救的，俺不想看到你為了爭一時之氣，把命搭在那個不人不鬼的東西手里！”

這番話，從一個向來悍不畏死、崇尚力量與熱血的漢子口中說出，顯得格外沉重。

姬無雙握著酒囊，沉默了片刻。他能感受到趙虎話語中那份發自肺腑的關心與擔憂。趙虎是真正把他當成了過命的兄弟，才會說出“認輸不丟人”這樣的話。

月光靜靜流淌，室內酒香彌漫。

良久，姬無雙抬起頭，目光平靜卻堅定，如同深潭下的寒鐵：“趙兄，你的心意，我明白。”

他緩緩道：“但有些事，不能退，也無路可退。我與王騰，乃至王家，恩怨早已不死不休。更何況，他如今身懷魔種，危害非小。閣主亦有明示，此人必須鏟除。此戰，非僅為我個人恩怨，亦關乎道義與宗門。”

他看著趙虎擔憂的眼睛，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況且，我一路走來，歷經生死，突破極境，所為何來？不正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掌握自己的命運，能斬斷一切仇怨與枷鎖嗎？若連一個王騰都不敢直面，不敢死戰，我又有何資格去追尋更高的武道，去面對那莫測的‘七神’與未來？”

他舉起酒囊，與趙虎手中的碰了一下：“趙兄放心，我自有分寸。命，我珍惜。但這一戰，我絕不會退，也絕不能輸。”

趙虎看著姬無雙眼中那不容動搖的決絕與自信，張了張嘴，最終所有勸慰的話都化作了喉間一聲低嘆，他狠狠灌了一口酒，獨目發紅：“他娘的！就知道勸不住你！行！兄弟信你！干了這袋酒，明天俺就是爬，也要爬到擂臺邊上去給你助威！你要是贏了，俺請你喝最好的酒！你要是……呸！沒有要是！你一定能贏！”

兩人相視一眼，不再多言，仰頭將囊中烈酒一飲而盡。

火辣的酒液灼燒著喉嚨，卻讓胸中的豪氣與戰意更加沸騰。

夜色更深。

趙虎拄著木杖，搖搖晃晃地回去休息了，臨走前再三叮囑姬無雙好生調息。

姬無雙重新盤膝坐下，酒意被體內奔流的氣血迅速煉化。他撫摸著膝前冰涼的斷刀，刀身星圖在黑暗中微微流轉著幽光，仿佛與天穹之上的無盡星辰遙相呼應。

明日，先戰蘇沐雪。

后戰王騰。

他的路，他的刀，他的道，都將在這最終的擂臺上，得到最徹底的淬煉與印證。

靜室重歸寂靜，唯有一顆向戰之心，在夜色中無聲跳動，等待著黎明破曉，等待著……石破天驚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