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船沖出水蛟幫第二道關卡時,已是深夜。
這一關過得異常順利——并非水蛟幫放棄了阻攔,而是當他們駛近時,發現那道橫跨水面的鐵索閘門已被人從中斬斷,沉入水底。兩側崖壁上的箭樓也只剩殘骸,焦黑木料間隱約可見刀斧劈砍的痕跡,血跡尚未干透。
顯然是戰神殿的手筆。
厲戰雖未強逼姬無雙加入,卻用這種方式展示了他的“善意”與實力——既能輕易掃平讓尋常商隊聞風喪膽的水匪關卡,自然也能輕易捏死一個凝氣境的散修。這是警告,也是施壓。
“戰神殿行事,當真霸道。”趙虎看著水面上漂浮的殘木與尸體,獨目微瞇。
蘇沐雪站在船頭,夜風撩起她鬢邊碎發,聲音在流水聲中顯得有些飄忽:“戰神殿以戰立道,信奉弱肉強食。他們看中姬兄的潛力,便不容拒絕。今日看似輕易放過,實則已在姬兄身上打下‘戰神殿關注’的烙印。日后在南荒行走,這烙印既是護身符,也是催命符。”
姬無雙盤坐船尾調息,聞言睜開眼:“無妨。債多不壓身。”
他看向蘇沐雪:“倒是蘇姑娘,你的寒毒已解,接下來有何打算?北境蘇家……是否需要你回去?”
這是他一直想問的問題。蘇沐雪出身北境大族,卻孤身南下,深入險地尋找天火丹與陰煞珠,顯然家族內部必有隱情。如今她修為恢復甚至精進,按理該回歸家族,處理未完之事。
蘇沐雪沉默片刻。
船行至一處水流相對平緩的河灣,前方領航的老兵示意可以在此短暫休整。快船靠岸,系纜。趙虎與兩名老兵負責警戒,姬無雙與蘇沐雪則登上岸邊一處相對干燥的巨石。
夜色深沉,峽谷上空僅有一線星光。水聲潺潺,反倒襯得四周格外寂靜。
蘇沐雪望著漆黑的水面,良久,才緩緩開口:“姬兄可知,北境‘冰凰蘇家’?”
姬無雙點頭:“略有耳聞。北境三大世家之一,祖傳《冰凰涅槃訣》,據說修煉至高深處可化身冰凰,掌控極寒之力。”這是他從姬家典籍中看過的記載。
“不錯。”蘇沐雪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我便是蘇家當代嫡長女,也是《冰凰涅槃訣》最契合的傳承者。”
她頓了頓:“三年前,我修為已達凝氣七重,被家族定為下一任家主繼承人。但就在繼任大典前三月,我遭人暗算,飲下一杯摻了‘九幽玄冰煞’的靈茶。此煞乃天下至陰至寒之毒,專克冰凰血脈。若非我以秘法強行冰封心脈,早已魂飛魄散。”
姬無雙心頭一凜。九幽玄冰煞,他在古籍中見過記載,那是需要采集九幽地脈深處、累積萬載的玄冰精髓,再以秘法煉制而成的歹毒之物,對修煉冰寒功法的修士而言,堪稱無解之毒。
“下毒者是誰?”
“我的二叔,蘇玄溟。”蘇沐雪語氣無波,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他覬覦家主之位已久,更想為他兒子——我那位資質平庸的堂弟——鋪路。我中毒后,血脈凍結,修為暴跌,寒毒日夜侵蝕。家族長老會迫于壓力,廢黜了我的繼承人身份,改立蘇玄溟暫代家主。”
“蘇家其他人呢?你的父母?”
“我母親早逝。父親……”蘇沐雪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他為我深入北境‘永凍冰原’,尋找化解玄冰煞的‘太陽,精魄’,至今……生死未卜。”
巨石上陷入短暫的死寂。
“所以你離開蘇家,南下尋找天火丹與陰煞珠,是為了自救。”姬無雙道。
“是。”蘇沐雪點頭,“《冰凰涅槃訣》中有記載,若要化解九幽玄冰煞,需以至陽之物焚燒寒毒根基,再以至陰之物平衡陰陽,方可破而后立,甚至有望借機讓冰凰血脈更進一步。天火丹與陰煞珠,正符合條件。”
她轉頭看向姬無雙,眼中映著微弱的星光:“如今寒毒已解,陰陽調和,我不但修為恢復,冰凰血脈也因這番磨難更顯精純。蘇玄溟恐怕做夢也想不到,他下的毒,反而成全了我。”
“你要回去奪回家主之位。”姬無雙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不錯。”蘇沐雪站起身,夜風吹動她的衣袂,那股清冷孤高的氣質此刻更添了幾分銳利,“蘇玄溟篡位三年,將蘇家搞得烏煙瘴氣,更與王家暗中勾結,出賣家族利益。我身負嫡系血脈,承載父親遺志,必須回去清理門戶,重振蘇家。”
她看向姬無雙:“但此事不易。蘇玄溟自身是神海境修為,更籠絡了一批長老,麾下死士無數。我雖恢復實力,但孤身一人,勢單力薄。所以我需要時間,需要盟友,需要……更強的力量。”
姬無雙明白了她的意思:“所以你要與我們同行,前往大荒城。”
“大荒城龍蛇混雜,卻有各種機緣。”蘇沐雪道,“那里或許能找到助我復仇的資源或助力。更重要的是——”
她目光落在姬無雙腰間的斷刀上:“姬兄身負斷刀門傳承,誓言重振道統。這條路,注定充滿廝殺與挑戰。而我的復仇之路,同樣需要鮮血鋪就。我們目標雖不同,但前行的方向一致。結伴同行,互為倚仗,對彼此都有利。”
“況且,”她聲音放緩,“姬兄為我取陰煞珠,險些喪命。這份情,我尚未還清。在你達成目標前,我不會離開。”
姬無雙看著眼前這位清冷而堅韌的女子。她背負著家族內斗的血仇,父親失蹤的隱痛,以及奪回家業的重擔,卻始終保持著冷靜與理智。這份心性,比他見過的許多所謂天驕強出太多。
“好。”他沒有多言,只應了一個字。
蘇沐雪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隨即恢復平靜:“多謝。”
兩人回到船上。
趙虎雖未聽到全部對話,但從蘇沐雪的神色變化,也猜到了大概。他拍了拍胸脯:“蘇姑娘放心,你的事就是俺們的事!等姬兄弟拿到碎片,修為大進,俺們跟你一起殺回北境,揍翻那個什么蘇玄溟!”
蘇沐雪難得露出一絲淺笑:“那便先謝過趙大哥了。”
夜色漸深。
快船再次啟程,駛向鷹愁澗最后一道,也是最險要的關卡——龍門峽。
而姬無雙盤坐船頭,心中卻思緒翻涌。
蘇沐雪的身世,讓他想起了自己的遭遇。
姬家血案,族人盡滅,他僥幸逃生,身負血仇。
蘇沐雪家族內斗,遭至親背叛,父親失蹤,她帶毒流亡。
某種程度上,他們是同類。
都背負著沉重的過去,都走在一條布滿荊棘的復仇之路上。
斷刀在鞘中輕鳴,似乎在回應他的思緒。
他握緊刀柄,望向東北方。
大荒城,越來越近了。
而前方水道上,隱隱傳來震天的戰鼓與喊殺聲。
水蛟幫最后的力量,正集結在龍門峽,等待他們的到來。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即將被刀光與鮮血撕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