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兵的殘骸在幽藍冰晶映照下,泛著詭異的焦黑光澤。
姬無雙調息片刻,待氣血恢復五成,便與趙虎越過滿地狼藉,走向大殿深處那扇緊閉的石門。石門由整塊黑玉雕成,光滑如鏡,表面倒映出兩人疲憊卻堅毅的面容。
無需尋找機關——當姬無雙靠近至三尺距離時,懷中斷刀碎片傳來的共鳴驟然增強。黑玉門扉表面隨之漾開一圈圈水波般的漣漪,門扉無聲向內滑開。
更為濃郁的陰寒之氣涌出,其中竟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悲愴?
門后是一間并不寬敞的墓室。
四壁空空,不見陪葬器物。唯有墓室中央,一座三尺見方的寒玉臺上,一具身披殘破道袍的骸骨端然盤坐。
骸骨通體呈玉質光澤,骨骼完整,仿佛只是陷入深眠。它低垂著頭顱,雙手交疊置于膝上,掌中虛捧著一塊巴掌大小、邊緣呈不規則斷裂狀的黑色金屬碎片。
第五塊斷刀碎片!
碎片表面黯淡無光,布滿了細微的歲月蝕痕,但其中蘊含的那股斬斷萬物的鋒芒,即便隔空也能清晰感知。它與姬無雙懷中其余碎片、與鞘中斷刀本體,正發出頻率完全一致的共鳴震顫,整間墓室都回響著低沉嗡鳴。
骸骨前方,寒玉臺上平放著一枚巴掌大小、色如羊脂的玉簡。
姬無雙強壓住立刻上前取走碎片的沖動,緩步走近。他先是鄭重向骸骨躬身一禮——無論墓主生前是善是惡,修士之間對先行者的基本禮節不可廢。
當他直起身時,那枚玉簡忽然自行亮起溫潤白光。
一道蒼老、疲憊、帶著無盡悔恨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
“后來者……”
“吾名玄陰,原為‘斷刀門’第七代真傳弟子。”
姬無雙瞳孔驟縮。斷刀門?這名字他從未聽過!
聲音繼續流淌,如同一位老者在臨終前最后的傾吐:
“三百七十萬年前,斷刀門遭逢大劫,山門破碎,傳承幾近斷絕。吾身為真傳,本應與宗門共存亡……然吾怯懦了。”
“吾趁亂盜走宗門至寶‘斬劫刀’的五塊核心碎片之一,隱匿身份,遠遁南荒。此后終生不敢以斷刀門弟子自居,化名玄陰散人,惶惶不可終日。”
“吾天資有限,縱得宗門秘傳,終其一生也未能窺得金丹大道。壽元將盡時,悔恨如毒噬心。吾無顏回歸宗門,更不敢讓此碎片流落于外,遂尋此陰煞匯聚之地,建墓自封。將此碎片與吾之骸骨同葬,待有緣的斷刀門后人……或可為宗門留一線復興之機。”
聲音到此,轉為無比肅穆:
“后來者,若你非斷刀門人,請就此離去,此碎片與你無緣。若你身負斷刀傳承,或與斷刀有緣……”
“請取走碎片。”
“然后,以神魂立誓——”
“必以余生之力,尋回其余碎片,重鑄斬劫刀,光復斷刀門道統!”
“此誓若立,因果自成。若違此誓,心魔反噬,神魂俱滅!”
聲音漸漸淡去,玉簡光芒熄滅,化作凡石。
墓室中一片死寂。
趙虎站在門口,聽不到玉簡傳音,只看到姬無雙站在骸骨前久久不動,不由出聲:“姬兄弟?”
姬無雙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斷刀門棄徒……私藏碎片……重振道統……
這些信息沖擊著他的認知。他一直以為斷刀只是姬家偶然所得的殘缺神兵,卻沒想到背后竟牽扯到一個早已湮滅的古老宗門。
他伸手,輕輕觸碰骸骨掌中那塊冰涼碎片。
指尖觸及的剎那——
“轟!”
無數破碎的畫面沖入腦海!
巍峨山門矗立于云海之巔,匾額上“斷刀門”三字鐵畫銀鉤;練武場上,數百弟子齊練刀法,刀氣沖霄;一位白發老者手持一柄古樸長刀,刀身完整,寒光照徹天地……而后是漫天火光,喊殺震天,山門崩塌,那柄長刀在戰斗中碎裂,碎片如流星四散……
最后定格在一張年輕而惶恐的臉——那是年輕時的玄陰,懷中緊抱著一塊黑色碎片,在夜色中倉皇奔逃,背后是燃燒的山門。
畫面破碎。
姬無雙踉蹌后退一步,額頭滲出冷汗。這些是殘留在碎片中的記憶烙印,是玄陰至死未能釋懷的心結。
“你看到了?”趙虎上前扶住他。
姬無雙點頭,將玉簡中的誓言內容簡要說了一遍。
趙虎獨目圓睜:“斷刀門……重振道統……這責任太大了!”
“但我們沒有選擇。”姬無雙看著掌中碎片,又看看腰間鳴顫的斷刀,“碎片必須拿。而且……”
他想起自己背負的血仇,想起這一路被追殺的狼狽,想起對力量的渴望。
一個湮滅宗門的傳承,或許正是他需要的。
姬無雙轉身,面向玄陰遺骸,單膝跪地。
他以指尖劃破眉心,引出一滴殷紅精血,懸于空中。神魂之力灌注,一字一句,莊重立誓:
“弟子姬無雙,今日得玄陰前輩所留斷刀碎片。在此立誓:必窮盡此生,尋回所有斬劫刀碎片,重鑄神兵,光復斷刀門道統!若違此誓,天地共誅,神魂永墮!”
精血綻放光華,一分為二。一半沒入掌中碎片,碎片驟然亮起幽光,仿佛從漫長沉睡中蘇醒;另一半則化作細微光點,滲入姬無雙眉心,消失不見。
因果立,誓言成。
幾乎在誓言完成的瞬間,掌中那塊碎片突然化作一道烏光,“嗖”地沒入姬無雙腰間刀鞘!
鞘中斷刀本體發出歡欣長鳴,刀身震顫不休。姬無雙能清晰感覺到,刀身的重量增加了,那股斬斷一切的鋒芒之意暴漲三成不止!更有一股溫潤卻浩瀚的信息流,順著刀柄傳入腦海——那是第五塊碎片中封存的、屬于斷刀門的部分基礎傳承:《斷刀九式》前三式的心法總綱!
“成了!”趙虎喜道。
但姬無雙臉上并無喜色。
因為在碎片融合的同時,整座墓室……不,是整個沼澤地脈,都開始劇烈震動!
玄陰遺骸周身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那些符文正瘋狂閃爍,仿佛某種鎮壓之力正在急速衰退。骸骨頭顱緩緩抬起,空洞的眼眶“望”向姬無雙,頜骨開合,竟發出一聲解脫般的嘆息:
“三百萬年鎮壓……終得解脫……”
“后來者……快走……”
“它……要醒了……”
話音未落,遺骸寸寸崩解,化作玉粉簌簌落下。而寒玉臺下方,傳來一聲沉悶的、仿佛來自九幽之下的恐怖嘶吼!
整座墓穴開始崩塌!
“走!”姬無雙抓起趙虎,沖向墓室出口。
身后,石壁開裂,滔天陰煞之氣如火山噴發般從地底涌出!那氣息之恐怖,遠超凝氣境,甚至超越了筑基……那是真正的金丹層次的陰邪之物!
陰煞鬼將,蘇醒了!
而他們手中,剛剛拿走了鎮壓它三百萬年的、斷刀碎片中蘊含的一縷至陽刀意。
現在的鬼將,再無束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