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坐在新掛牌的“地球超凡文明統一戰線臨時指導辦公室”里,感覺自己的人生進入了一個全新的荒誕紀元。
辦公室是第九局連夜騰出來的,前身是心理健康輔導室。墻上“關愛心理健康,擁抱美好明天”的標語還沒來得及撕,旁邊就貼上了金燦燦親手寫的歪歪扭扭的毛筆字:“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
兩種風格迥異的標語交相輝映,突出一個精神分裂。
他剛剛處理完那場堪稱“超凡版家庭倫理劇”的糾紛。最終,藤蔓女被帶走進行思想教育和能力評估;光頭猛男因非法持械和暴力闖入,被罰抄寫《治安管理處罰法》一百遍;至于那位翻窗入室的老道長,則是被勒令回道觀寫一份深刻的思想檢討。
世界終于清凈了。
林城端起泡著三顆枸杞的保溫杯,剛喝上一口,辦公室里那臺專門用來監控全球超凡動態的大屏幕,就自動亮了起來。
畫面里,是白頭鷹國最著名的地標建筑,自由女神像。
只不過,此刻的女神像,畫風有點克蘇魯。
數十根粗壯濕滑的觸手,將女神像纏了個結結實實,一個融合了章魚帕魯的女議員,正懸浮在半空,用擴音器向全世界發表激情澎湃的演說。
“這座高舉的火炬,代表著落后、僵化、充滿侵略性的父權凝視!它應該被換成一盞一萬瓦的柔光自拍補光燈!讓美的光輝,照耀全世界!”
林城一口水差點噴出來。
給自由女神換個補光燈?你們是認真的嗎?
畫面一轉,又跳到了歐洲。
一場多國首腦緊急會議的現場。會場大門被暴力破開,一個融合了孔雀帕魯、渾身長滿華麗羽毛的環保少女,帶著一群“帕魯之裔”闖了進來。
她沒有搞破壞,而是強制所有在場的男性領導人,穿上她用親手掉落的羽毛制作的“環保奇裝”。
“穿上它!這是自然的恩賜!拒絕它,就是不尊重自然之美!就是地球的罪人!”
一位地中海發型的首相,被硬生生套上了一件露肩的孔雀羽毛裙,整個人僵在原地,表情生無可戀。
林城痛苦地捂住了臉。
他覺得金燦燦成立這個“統戰辦公室”,不是為了解決問題,而是為了讓他能站在VIP席位,第一視角觀看這個世界到底能變得多離譜。
國內的情況雖然在第九局的鐵腕管控下暫時穩住了,但林城知道,這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他點開內部監控網絡,全球最大的玩家論壇上,一個新成立的、由“帕魯之裔”組成的組織,正在進行一場全球直播。
組織的名字很唬人,叫“新雅典娜神國”。
直播畫面里,一個臨時搭建的、鋪滿鮮花和蕾絲的審判臺上,一個融合了“審判天使”帕魯的女子,背后生有潔白光翼,手持一個鑲滿鉆石的天平,正在對一名階下囚進行“公開審判”。
那個階下囚,是華爾街一位富得流油的男性CEO,此刻正被兩條藤蔓捆著,跪在地上。
“被告!”光翼女子聲音莊嚴,通過直播傳遍全球,“你的罪名是……長相油膩,拉低了人類種群的平均顏值分!”
CEO一臉懵逼:“哈?”
林城也一臉懵逼。
長得油膩……也算犯罪了?這量刑標準是不是有點過于主觀了?
直播的彈幕已經瘋了。
“審判他!油膩是原罪!”
“支持!早就看他不爽了,每天在財經新聞上晃,污染我的眼睛!”
“神國萬歲!美的正義必將降臨!”
光翼女子敲響了她的小錘子:“罪名成立!我宣布,判處被告進行‘顏值救贖’!即刻執行!”
所謂的“顏值救贖”,就是由兩位融合了蜜蜂帕魯、身材火爆的女子,拿著嗡嗡作響的儀器,對CEO進行全身脫毛。
然后,再由一位融合了水母帕魯的護士,給他注射大劑量的美白針和瘦臉針。
最后,這位被折騰得不成人形的CEO,被套上一個寫著“我油膩,我有罪”的牌子,送入一座剛剛建成的“帕魯化礦場”,進行“顏值救贖勞作”,直到他的“顏值評分”達到及格線為止。
這場離譜到極致的直播,全球觀看人數在短短十分鐘內突破了十億。
林城看著后臺的數據,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完了。
這幫瘋批,把她們那套扭曲的價值觀,成功包裝成了全世界追捧的“正義”。
他關掉直播,轉而查看國內的網絡。
雖然第九局的網警們已經加班加到快要升天,瘋狂刪帖封號,但暗流依舊洶涌。
各種“路人顏值打分”、“當代丑男行為大賞”、“如何判斷你的男友是否拉低你的顏值”之類的帖子,如同雨后春筍,刪都刪不完。
甚至已經出現了線下模仿的苗頭。
“報告主任!西單有女子因男友打游戲時坐姿不雅,認為其‘缺乏形體管理意識’,當街將其衣服扒光,要求進行‘儀態反思’!”
“報告主任!三里屯有‘帕魯之裔’自發組織‘丑男狩獵隊’,宣稱要凈化首都的市容市貌!”
林城看著一條條彈出的緊急警報,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這個“主任”的頭銜,現在聽起來充滿了諷刺。
他什么都指導不了。
他什么都統一不了。
他現在只想躺平。
就在這時,他辦公桌上那臺紅色的、專門用于最高級別國際緊急通訊的電話,突然發出了刺耳的鈴聲。
這臺電話,自安裝以來,從未響過。
林城心里咯噔一下,有種極其不祥的預感。
他深吸一口氣,接起了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帶著濃重口音、驚慌失措的英語。
“是……是地球超凡文明統一戰線臨時指導辦公室嗎?我是墨東歌國天災應對辦公室(DAO)的負責人!”
“我是林城。”
“林主任!謝天謝地!我們需要你們的幫助!”對方的聲音都快哭了,“就在五分鐘前,‘新雅典娜神國’向我們發出了最后通牒!”
林城強作鎮定:“什么通牒?”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幾乎是在咆哮。
“她們……她們宣布,我們總統先生的發型,是一種‘反人類的審美災難’!”
林城:“……”
“她們派出了一個‘神圣造型天團’,正乘坐一頭會飛的鯨魚帕魯朝我們飛來,說……說要空降總統府,給總統先生……做一個負離子燙!”
負離子燙。
這三個字,如同三柄淬了劇毒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林城的大腦皮層上,嗡嗡作響。
他拿著紅色電話聽筒的手,穩定得像是焊死在了桌面上。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杯蓋里那三顆孤零零的枸杞,正在隨著他體內奔騰的草泥馬大軍,瘋狂蹦迪。
林城沉默了足足五秒,像一臺因指令過于離譜而宕機的超算,強行重啟了語言模塊。
“墨東歌國天災應對辦公室的負責人是吧?”他確認了一遍對方的身份,試圖將話題拉回一個正常人類能夠理解的范疇,“你們自己的超凡者呢?你們的英雄呢?”
電話那頭的咆哮戛然而止,取而代 ?之的是一陣詭異的、混合著抽泣的狂笑。
“英雄?哈哈哈哈!林主任,你是在講地獄笑話嗎?”
對方的聲音尖銳得幾乎要刺穿林城的耳膜。
“我們最強的那個,代號‘星光隊長’的,覺醒的是‘恒星能量射線’,多帥啊!現在正在白頭鷹國參加一檔叫《超凡偶像練習生》的真人秀,上周剛因為給一個用屁股演奏國歌的選手爆燈,上了熱搜第一!”
林城:“……”
“還有一個能操控金屬的,代號‘磁力爵士’,他現在是白頭鷹國黑手黨的金牌打手,專門負責隔空收保護費,效率高得離譜,聽說已經準備競選分區議員了!”
“剩下的呢?”林城感覺自己的太陽穴一抽一抽地疼。
“剩下的?”對方的聲音里充滿了鄙夷和絕望,“剩下的都在我們墨東歌國本土發展!有開網紅燒烤店的,招牌是‘地獄烈焰炙烤小羊排’,天天因為消防問題被投訴!,還有能跟動物溝通的,正在跟本地最大的寵物連鎖店打官司,控告對方‘奴役動物勞工’!”還有許多都忙著自己賺錢呢!
林城默默地聽著。
他腦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另一幅畫面。
華夏西城區,三個年輕人穿著臟兮兮的工作服,一個土遁松動淤泥,一個水遁強力沖刷,最后一個長著四根觸手的,面帶圣潔的光輝,從下水道里拽出了一輛共享單車。
事后,他們拿著街道辦獎勵的“大龍蝦能量自助餐券”,激動地抱在一起,那四根觸手還在興奮地亂舞。
還有朝陽區,那位把F級火苗術練得出神入化,只為烤出外焦里嫩的紅薯,從而換取一瓶醬油的大媽。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跟華夏這幫為了KPI和柴米油鹽,已經把超凡能力卷成家政服務的勞動人民比起來,國外的這幫超凡者,簡直就是一群行為藝術家。
林城甚至產生了一絲荒謬的自豪感。
我們這兒的觸手怪,都比你們的超級英雄有事業心!
“林主任……”電話那頭的聲音變得卑微而懇切,充滿了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顫抖,“‘地球超凡文明統一戰線臨時指導辦公室’……這個名字一聽,就充滿了秩序和力量!你們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你們……是不是有專門處理這種……跨國界、高強度、涉及國家領導人發型主權的……特殊行動部隊?”
林城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特殊行動部隊?
我們最強的行動部隊,現在可能正在研究怎么用觸手織毛衣,好在社區貢獻積分APP上兌換新的能量餐。
他覺得,自己和電話那頭那個可憐蟲的腦回路,可能隔著一個馬里亞納海溝。
“嘟。”
林城面無表情地掛斷了電話。
他不想再聽下去了。
再聽下去,他怕自己會忍不住向對方炫耀我方災害的先進事跡,比如那個用藤蔓給老公修腳指甲的。
那太殘忍了。
他靠在椅背上,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辦公室里那面巨大的全球動態監控屏幕上,代表著世界各地的紅色警報光點,依舊在瘋狂閃爍,像一片無邊無際的數字麻疹。
而在那片密集的紅色中,一個位于墨東歌國首都上方的圖標,尤為醒目。
那是一個由一把剪刀和一把梳子交叉組成的、散發著粉色光暈的……骷髏頭圖標。
主任。
地球超凡文明統一戰線臨時指導辦公室主任。
這頭銜現在聽起來,不像是權力,更像是一道刻在他腦門上的催命符。
他現在什么都不想統一,什么都不想指導。
他只想靜靜。
也別問他靜靜是誰。
林城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準備用枸杞的溫暖來撫慰自己備受摧殘的神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