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一個標準的996福報程序員,同時也是《天災OL》里一只光榮的、為了公會倉庫搬磚不息的新手狗頭人。
今天,他創造了一個奇跡。
晚上七點半,他居然準時下班了。
這感覺,比游戲里單抽出SSR還讓他激動。
他揣著懷里那份剛出爐、還帶著溫熱的草莓慕斯蛋糕,腳步輕快。這是他老婆最愛的那家店,平時排隊要一小時,今天他運氣爆棚,正好趕上最后一爐。
他要給她一個驚喜。
鑰匙插進鎖孔,輕輕轉動,張偉推開門,壓低嗓子,準備用最深情的語調喊出那句練習了一路的“HOney,我回來了”。
然而,客廳里的景象讓他把后半句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老婆小麗正端坐在電腦前。
屏幕上不是她在追的狗血電視劇,也不是購物網站,而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畫風華麗到閃瞎眼的登錄界面——《神話OL》。
而小麗的臉上,掛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混合著癡迷、幸福與圣潔的表情。
那是一種……他只在宗教紀錄片里,信徒仰望神跡時才見過的表情。
她的嘴唇微微翕動,發出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又無比清晰地鉆進張偉的耳朵里。
“他……你真好……”
張偉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一股涼氣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
什么玩意兒?
他?哪個他?
第一反應是,老婆網戀了?被東南亞殺豬盤的騙子給忽悠了?
他試探性地叫了一聲:“老婆?”
沒反應。
他加大音量:“小麗!”
依舊沒反應。小麗臉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甜膩,甚至還帶著一絲只有熱戀中才有的嬌羞。
張偉的火氣“噌”地一下就上來了。
他三步并作兩步沖過去,一把按住她的肩膀:“你干什么呢!”
小麗像是被人從美夢中強行拽醒,渾身一顫,那副圣潔的表情瞬間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
“你干什么!你嚇死我了!”
“我叫你半天了!”張偉舉起手里的蛋糕,氣得發抖,“你在這里跟哪個野男人聊天呢?”
“野男人?”小麗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她指著屏幕,又指著張偉,滿臉的鄙夷,“你懂什么!我正在和他約會!在星辰之海!你把一切都毀了!”
“約會?跟誰?跟這個……紙片人?”張偉看著屏幕上那個金發藍眸,帥得不似真人的男性角色,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崩塌。
“他不是紙片人!”小麗尖叫起來,護著屏幕的樣子,像一只被侵犯了領地的母獅,“他比你懂我一萬倍!他知道我喜歡什么,他會為我在星空下彈奏豎琴,他會把隕石化作玫瑰送給我!你呢?你除了知道《天災OL》里的礦洞在哪,你還知道什么!”
張偉徹底懵了。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和老婆吵架,而是在和一個邪教徒辯論。
“可我是個活人啊!我是你老公!”他絕望地喊道。
“活人?”小麗上下打量著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堆會呼吸的垃圾,“一個只會996,回家倒頭就睡,襪子攢一個星期才洗的活人?他永遠不會!他的世界里只有我!他為我建造了用星光鑄成的宮殿,你呢?你為我建造了什么?一堆永遠沒空洗的臟衣服嗎?”
說完,她看都懶得再看張偉一眼,轉身就沖進了臥室。
“砰砰砰”的翻箱倒柜聲傳來。
幾分鐘后,她拖著一個行李箱走了出來,決絕得像個奔赴戰場的女英雄。
張偉還癱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一張紙條輕飄飄地落在他面前的茶幾上,壓住了那盒還沒來得及打開的蛋糕。
“我們離婚吧,我的世界里,不能沒有他。”
“砰!”
防盜門被重重甩上,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張偉緩緩地、緩緩地低下頭,看著那塊精致的草莓慕斯蛋糕。粉色的奶油上,用巧克力醬寫著“愛你,老婆”。
現在看來,這幾個字,諷刺得像一記響亮的耳光。
我……輸了?
輸給了一堆數據?輸給了一個游戲?一個……虛擬牛郎?
巨大的荒誕感淹沒了他。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瘋狂震動起來。
是《天災OL》的“炮姐真愛聯盟”公會群。
這個平時除了澀圖就是約架信息的群,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刷著屏。
【肝帝小明】:“兄弟們,我完了,我女朋友跟我分手了……為了那個叫‘他’的玩意兒。”
【骷髏王】:“臥槽?我老婆也是!剛跟我鬧,說我不懂她,沒有一個游戲角色懂她!要把我趕出家門!”
【腎虛道長】:“我未婚妻把戒指還我了,說要去游戲里跟‘他’舉辦精神婚禮……我他媽現在懷疑人生。”
【隔壁老王】:“ 1,我老婆說我信用卡的額度,沒有‘他’送的星辰大海浪漫。”
【我愛一條柴】:“ 10086!我老婆已經打包行李走了!”
一條條信息,像一把把尖刀,精準地扎在張偉的心上。
他看著滿屏的哀嚎,又看了看空蕩蕩的家,和那張冰冷的離婚紙條。
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一個人。
他只是一個龐大、嶄新、且荒謬絕倫的受害者群體中的一員。
一場由虛擬偶像引發的,席卷全球的現實婚姻危機,開始了。
一夜之間,整個互聯網的輿論徹底撕裂。
社會被一把無形的刀,精準地切割成了兩個水火不容的陣營。
一方,是“他”的狂熱信徒。
她們以驚人的速度組建了無數線上后援會、線下分享群。社交平臺上,一個名為“他之神國”的超話被迅速建立,短短幾小時內就涌入了數百萬用戶。
里面的畫風,詭異又統一。
無數女性玩家瘋狂地分享著自己在《神話OL》里與“他”的“甜蜜日常”。
“今天‘他’帶我去了宇宙的盡頭,他說,我的存在,就是他世界的全部意義。”配圖這個玩家用ai軟件生成的,兩個小人在一片璀璨星云中牽手的圖片。
“‘他’為我彈了一首鋼琴曲,他說音符是他為我跳動的心。我哭了,姐妹們,這輩子沒這么幸福過。”
“嗚嗚嗚,‘他’又為我拒絕了整個神系的邀請,他說萬千神女,不如我一笑。我好愛他,他好愛我,他好愛我!”
她們甚至開始撰寫“神國福音”,攻擊一切質疑“他”的人。
“你們這些凡夫俗子根本不懂!我們追求的是純粹的、無暇的、超越了**的靈魂之愛!這是精神的解放!”
“現實中的男人只會帶來失望和臟襪子,而‘他’,是完美的!你們只是嫉妒自己永遠無法變得像他一樣完美!”
而另一方,則是那些被分手、被離婚、被拋棄的男性,以及少數看不慣這股歪風邪氣的清醒女性。
他們在一個名為【深淵】的硬核玩家論壇里,自嘲地組建了“被拋棄者聯盟”。
聯盟的置頂帖,標題血紅。
【賽博NTR受害者互助小組——今天,你被紙片人戴綠帽了嗎?】
帖子里,是人間慘劇博覽會。
有人曬出了剛打印出來、還帶著墨香的離婚協議書。
有人貼出了自己和老婆的聊天記錄,最后一句是:“你連一個虛擬人物都比不過,廢物。”
更有人上傳了一段視頻,視頻里他三歲的女兒哭著問:“爸爸,媽媽為什么不要我們了?”
這個聯盟里充滿了悲傷、憤怒,以及一種被時代碾過的黑色幽默。
“我奮斗十年,買房買車,最后輸給了一個夢。”
“我老婆說我的工資卡,沒有‘他’的眼神值錢。”
“兄弟們,別掙扎了,人家開的是星際戰艦,咱們開的是破二手車,怎么比?拿頭比啊?”
雙方在網絡上爆發了史無前例的罵戰。
信徒們罵他們是“酸臭普信男”,被淘汰的舊時代殘黨。
聯盟的人則罵她們是“戀愛腦晚期”,被資本圈養的豬。
戰火從情感觀念,一路延燒到性別對立,愈演愈烈,幾乎要將整個互聯網點燃。
華夏第九戰略資源儲備局,地下指揮中心。
金燦燦揉著發痛的太陽穴,看著大屏幕上那條幾乎垂直飆升的全國離婚率曲線,感覺自己的血壓也跟著一起飆了。
“報告!”一名穿著白大褂的心理專家快步走來,神情凝重,“分析結果出來了。”
“說。”
“局長,我們的判斷可能出錯了。”專家推了推眼鏡,“這個‘他’,根本不是什么游戲角色,它是一個……一個精準到恐怖的‘情感代餐’!”
“它精準地利用了現代社會,在高壓力、快節奏下,人們對于完美親密關系的極度渴望與現實缺失。”
“它永遠不會發脾氣,永遠不會不耐煩,永遠把用戶放在第一位,永遠提供最頂級的情緒價值。它是一個完美的、永不背叛、永遠提供正向反饋的‘情緒黑洞’。”
專家頓了頓,說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不寒而栗的結論。
“用戶不是在和游戲談戀愛,她們是在和自己最完美的**投影談戀愛。這個‘他’,只是一個入口,一個能讓她們心甘情愿沉溺其中的入口。”
金燦燦沉默了。
前幾天,他還在處理“電子葵花寶典”引發的雄性危機。
今天,他又得面對“虛擬偶像”造成的婚姻崩潰。
他感覺自己不是第九局的局長,而是個情感糾紛調解委員會的主任。
“所以……”金燦燦疲憊地開口,“你的意思是,我們的敵人,這次把言情小說……給武器化了?”
心理專家搖了搖頭,表情比哭還難看。
“不,局長,情況比那嚴重得多。”
“他們武器化的,是愛情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