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墨清璇失眠了。
她躺在柔軟的靈蠶絲被褥里,腦海中卻反復回放著餐桌上的那一幕,像一個卡頓的劣質留影石,一遍又一遍地公開處刑。
哈士奇的罰單、三千二百萬的資產剝離、稅務籌劃……
這些詞匯像一群嗡嗡作響的蒼蠅,在她引以為傲的知識圣殿里橫沖直撞。她從小到大建立起來的自信,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高維靈力經濟學》的“氣運熵增”模型,推演的是星域級別的興衰成敗;《宗門管理概論》里,剖析的是萬劍宗、天魔門這種龐然大物的內部制衡。
她學的是屠龍術,是經天緯地的大道。
可那個女人,卻用“怎么給狗擦屁股”和“如何跟稅務局扯皮”這種上不了臺面的問題,把她的屠龍刀當成了切菜刀,還嫌它不夠快。
這簡直是降維打擊!
不,這比降維打擊更侮辱人。這就像一個苦修三十年劍道的宗師,被一個街頭混混用一塊板磚拍暈了。
離譜,荒謬,且無法理解。
她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學的那些東西,是不是真的錯了?難道修真界的未來,不取決于大道理論,而取決于財務報表和公關稿?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就被她立刻掐滅。
不可能!她才是對的!她是九天學府的天才,是家族的希望!那個女人不過是個投機取巧的凡俗商人,用一些旁門左道的伎倆蠱惑了父親!
對,一定是這樣!
墨清璇咬著嘴唇,強行給自己建立心理防線。但那張掛著職業化微笑的臉,卻怎么也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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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墨清璇頂著兩個淡淡的黑眼圈下了樓。
她刻意避開了所有人,只想找個安靜的角落,重新整理自己的思緒。然而,怕什么來什么。
“墨小姐,早上好。”
柳如云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溫和,悅耳,卻讓墨清璇的身體瞬間繃緊,像一只被天敵盯上的小獸。
她轉過身,看到的卻不是預想中勝利者的嘲諷,而是一張帶著幾分欣賞、幾分苦惱的復雜面容。
“柳總監。”墨清璇冷冷地回應,擺出了防御姿態。
“墨小姐,還在為昨天的事情生氣嗎?”柳如云輕笑一聲,主動走近兩步,壓低了聲音,“昨天是我不對,不該在餐桌上談那些俗務,污了你的耳朵。”
這番話聽起來像道歉,但每一個字都像軟刀子,扎在墨清璇的心上。
墨清璇剛想反唇相譏,柳如云卻話鋒一轉,遞過來一個全息平板,臉上露出了恰到好處的求助神情。
“其實,我正有個大難題,想請教一下墨小姐。這件事,我跟墨總提過,但他……唉,他畢竟是實干派,對一些更宏大、更具藝術性的構想,理解起來有些困難。”
這番話,精準地踩在了墨清璇的爽點上。
“我父親理解不了?”墨清璇的眉毛微微一挑,不自覺地接過了平板。
“嗯,”柳如云嘆了口氣,語氣里充滿了“知音難覓”的孤獨感,“所以,我想或許只有你,墨小姐,才能看懂我真正的野心。”
平板上,一副宏偉壯麗的全息設計圖瞬間展開。
那是一座懸浮在半空中的巨大建筑,整體呈蓮花綻放之形,無數飛梭在花瓣狀的停機坪間穿梭。建筑內部,亭臺樓閣,小橋流水,靈植遍地,儼然一座空中仙境。而在建筑的核心,一座復雜的聚靈陣法若隱若現,將整座建筑籠罩在朦朧的靈光之中。
設計圖的標題,赫然寫著——【墨氏集團·凌煙城地標級空中花園物流中心】。
墨清璇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這是……”
“一個構想。”柳如云的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像一個向偶像展示作品的藝術家,“一個將商業、陣法與美學完美結合的夢想。它不僅僅是一個物流中心,更將是凌煙城未來的新地標,一張閃亮的城市名片!”
她指著圖中的陣法核心,語氣激動:“墨小姐,你看這里!我計劃在這里布下‘九曲連環聚靈陣’,不僅能為整座建筑提供源源不斷的能源,溢出的靈氣還能滋養整個園區,讓這里成為一個頂級的商業洞天福地!到時候,光是商鋪的租金,就能帶來難以想象的收益!”
她又指向那些充滿古典美學的建筑群:“還有這里!我研究過,墨小姐你的本命靈根是水土屬性的’,對土木、山石、建筑有著與生俱來的親和力與審美直覺。這種將古典道韻與現代商業結合的設計,我相信,全公司上下,不,是全凌煙城,也只有你,能真正理解其中的價值!”
一字一句,如春風化雨,精準地滋潤著墨清璇干涸的自尊心。
什么財務報表,什么公關危機,在這樣一座堪稱藝術品的宏偉建筑面前,都顯得那么渺小,那么不值一提。
這才是她應該施展才華的舞臺!
“柳總監,你……你這個想法,太大膽了。”墨清璇的聲音有些干澀,但眼神已經亮了起來。
“是啊,太大膽了。”柳如云苦笑著搖頭,“所以墨總他不同意,他覺得這太花錢,太不切實際,他只想建一個方方正正的鋼鐵倉庫,堆滿貨物。他不懂,這不僅僅是生意,這是藝術,是能讓墨氏集團名垂青史的豐碑!”
她凝視著墨清璇,眼神真摯得仿佛能滴出水來:“墨小姐,你是九天學府的高材生,你的眼界和格局,是墨總無法比擬的。你告訴我,我的想法,是不是錯的?”
“當然沒錯!”墨清璇幾乎是脫口而出。
她被徹底點燃了!
父親的短視,柳如云的“懷才不遇”,以及這個宏偉藍圖本身帶來的巨大沖擊,讓她瞬間找到了自己的定位——她不是來爭風吃醋的,她是來拯救這家公司的審美品位,是來引導它走向真正偉大的!
“這個‘九曲連環聚靈陣’的節點設計有瑕疵,”墨清璇的手指在全息圖上劃過,一種智商上的優越感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這里的‘坤’位陣眼,不應該用‘厚土石’,應該用‘玄晶玉’,雖然成本高了三成,但靈力傳導效率能提升一倍以上,還能與‘乾’位的‘離火晶’形成水火既濟之勢,長期來看,反而更劃算!”
“還有這里的園林設計,太俗氣了!完全是凡人審美!應該引入‘枯山水’的禪宗意境,再以‘奇門遁甲’之術布局,讓游客每走一步,看到的都是不同的風景,這才能體現我們修真企業的‘道韻’!”
墨清璇越說越興奮,仿佛已經化身為這個項目的總設計師,對著柳如云指點江山。
她完全沒注意到,對面的柳如云雖然連連點頭,附和著“墨小姐果然是天才”,但那雙微微垂下的眼眸深處,卻是一片冰冷的算計。
“那……墨小姐的意思是,這個項目,可行?”柳如云適時地拋出問題。
“不是可行,是必須做!”墨清璇斬釘截鐵地說道,她已經將這個項目視為了自己的作品,“父親那邊,我去說!他不懂藝術,我懂!這個項目,我來當首席技術顧問!”
“太好了!”柳如云激動地握住墨清璇的手,“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墨小姐,我們聯手,一定能創造一個奇跡!”
看著眼前這位重新燃起斗志、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的天才少女,柳如云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無人察覺的弧度。
捧殺,有時候比打壓,有效得多。
尤其對于一個從未經歷過社會毒打,自尊心比天還高的學霸而言。
你不是覺得自己懂屠龍術嗎?
好,那我就給你畫一條龍,一條全世界最華麗、最雄偉的龍。
然后,讓你心甘情愿地,為我打造那把屠龍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