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國,圣城。
這并非柳依依想象中云霧繚繞、仙樂飄飄的修仙圣地,也不是什么充滿賽博朋克美學的未來神域。當她提著那只限量款的“虛空鱷皮”手袋,踩著十厘米高的高跟鞋,氣喘吁吁地走出星際客運站時,迎接她的只有漫天飛舞的白色無人機宣傳單,以及空氣中那股混合了廉價香薰和機油味的怪異氣息。
“這就是……離神最近的地方?”
柳依依摘下墨鏡,那張保養得宜卻難掩細紋的臉上寫滿了錯愕。沒有想象中的紅毯鋪地,沒有十二翼大天使吹響號角,甚至連個幫她提行李的英俊神仆都沒有。
只有一個穿著灰色長袍、滿臉褶子能夾死蒼蠅的神父,手里舉著一塊破破爛爛的電子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三個神州通用語大字:柳依依。
“您好,我是柳依依?!彼龔娙讨闹械穆洳睿S持著作為“神州貴婦”的矜持與優雅,“我是持‘贖罪黃金簽證’來的,請問我的專屬接引天使在哪里?我的海景懺悔室安排好了嗎?對了,我要先去洗個圣水浴,飛船上的硬水太傷皮膚了?!?/p>
灰袍神父抬起眼皮,那雙渾濁的眼珠子里閃過一絲極其專業的冷漠。他沒說話,只是甚至都沒正眼看她,直接從懷里掏出一個貼著“節能減排”標簽的POS機。
“手續費,三百信用點?!鄙窀傅穆曇粝袷窃谏凹埳夏Σ吝^的生鐵。
“什么?”柳依依瞪大了眼睛,“我可是交了五百萬!五百萬啊!你們這是什么服務態度?”
“那是門票?!鄙窀该鏌o表情地指了指身后那座高聳入云、仿佛要把天都戳個窟窿的黑色尖塔,“想要獲得救贖,每一口呼吸都是要付出的代價。怎么,你想賴賬?在神的腳下賴賬?”
這一頂大帽子扣下來,柳依依頓時噎住了。她雖然心疼錢,但更怕得罪神明導致無法“靈性升維”。她咬著牙刷了卡,心里自我安慰:這一定是神對我的考驗,就像唐僧取經要有九九八十一難,我這是在渡劫,懂不懂,這是渡劫!
然而,這僅僅是噩夢的開始。
被帶到一座名為“滌罪所”的灰色建筑后,神父并沒有帶她去什么豪華套房,而是直接把她領進了一個彌漫著消毒水味道的更衣室。
“脫?!鄙窀秆院喴赓W。
“在這兒?”柳依依雙手抱胸,驚恐地看著四周,“這是不是太……開放了?”
“你的思想太骯臟了?!鄙窀咐湫σ宦?,從柜子里丟出一套粗糙得像抹布一樣的麻布長袍,以及一雙看起來像是用廢舊輪胎改造的草鞋,“在這個神圣的國度,任何物質的華麗都是對靈魂的玷污。把你身上那些充滿銅臭味的首飾、包包、還有那身違背人體工學的衣服,全部交出來?!?/p>
“這是我的虛空鱷皮包!那個是深海鮫人淚項鏈!都是我有感情的……”
“感情?那是業障!”神父義正言辭地打斷她,動作極其熟練地將她身上的行頭扒了個精光,統統塞進一個寫著“異端充公物資”的黑色大垃圾袋里,“只有赤條條來去無牽掛,靈魂才能輕盈上升。現在,穿上‘贖罪裝’,你的修行開始了?!?/p>
五分鐘后,昔日珠光寶氣的柳依依,變成了一個看起來像是剛從難民營逃出來的中年大媽。麻布粗糙的纖維摩擦著她嬌嫩的皮膚,讓她渾身發癢,而那雙草鞋更是讓她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踩指壓板。
“現在,我們要去哪里冥想?還是去聆聽神的教誨?”柳依依試圖調整心態,既然物質享受沒了,精神升華總該有吧。
神父帶著她穿過長長的回廊,來到了一座宏偉得令人窒息的大教堂。這座教堂大得離譜,穹頂高得看不見頂,而地面……地面是由某種黑色的吸光石材鋪成的,一眼望去,仿佛一片黑色的海洋,無邊無際。
神父停下腳步,指著地面,又從角落里踢出一個破舊的鐵皮水桶和一塊黑漆漆的抹布。
“這里,就是你的修行場。”
“這是什么意思?”柳依依看著那塊抹布,有種不祥的預感。
“這是‘心靈之鏡’。”神父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這套詞兒顯然是背得滾瓜爛熟,“這座大教堂的地面,象征著世人的罪孽。你的任務,就是用你的雙手,用最原始、最謙卑的方式,將這每一寸地面擦得光可鑒人。這不僅僅是在擦地,更是在擦拭你靈魂上的污垢。什么時候你能在這塊地板上看到自己純凈無瑕的倒影,什么時候你的贖罪就完成了。”
柳依依看著那足足有十個足球場那么大的地板,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這得擦到哪年哪月?。∥沂莵硇扌械?,不是來當保潔阿姨的!我要投訴!我要見你們的主教!”柳依依終于爆發了,她像個潑婦一樣把抹布摔在地上。
神父似乎早有預料,他不慌不忙地掏出一個平板電腦,調出一份密密麻麻的電子合同——那是柳依依在辦理簽證時看都沒看就簽下的《靈魂救贖協議》。
“第342條款:贖罪者必須無條件服從神職人員的安排,任何反抗都被視為‘心魔作祟’,將延長贖罪期,并追加‘苦修’套餐?!鄙窀咐淅涞乜粗?,“而且,根據我們的評估,你的業障太重,普通的冥想根本壓不住。這是為你量身定做的‘至尊沉浸式除業障套餐’,別人想求還求不來呢?!?/p>
“你……”柳依依氣得渾身發抖,但在異國他鄉,身無分文(全被沒收了),舉目無親,她突然意識到,自己那套在家里對老公頤指氣使、在外面仗著身份撒潑打滾的招數,在這里完全失效了。
在這里,她不是什么墨夫人,也不是什么尊貴的VIP,她只是一只待宰的肥羊,而且是已經宰完褪了毛的那種。
“好好干,中午有黑面包和清水。”神父丟下這句話,轉身離去,只留下一個冷漠的背影。
柳依依癱坐在地上,看著那望不到邊的黑色地板,眼淚終于忍不住流了下來。她想回家,想念家里那張柔軟的大床,想念哪怕是那個窩囊廢老公墨宏達端來的熱茶。
“別哭了,新來的。”
旁邊傳來一個虛弱的聲音。柳依依轉頭一看,嚇了一跳。只見離她不遠的地方,跪著一個骨瘦如柴的女人,正機械地擦著地板。那女人的眼神空洞,臉上帶著一種詭異的麻木。
“省點力氣吧,眼淚掉在地上還要重新擦,會有水印的。”那女人幽幽地說道,“我剛來的時候也哭,后來發現哭只會餓得更快?!?/p>
“你……你來了多久了?”柳依依顫聲問道。
“不知道,大概一年吧?!迸丝戳艘谎垴讽敚拔沂亲冑u了家里的礦產來的,為了洗清我那死鬼老公留下的業力。神父說我快了,再擦個兩年,我就能獲得‘初級純凈靈魂’認證了。”
兩年?!還要三年?!
柳依依感到一陣天旋地轉。這就是所謂的贖罪?這就是五百萬買來的“福報”?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對柳依依來說簡直是地獄。她的膝蓋跪得紅腫,手指被冷水泡得發白,腰像是斷了一樣。每當她想偷懶停下來,空中就會飛來一個微型無人機,發出刺耳的警報聲:“檢測到怠惰情緒!警告!怠惰是七宗罪之一!請立即糾正!”
好不容易熬到了中午。
神父像喂牲口一樣,推著一輛餐車走了過來。每個人分到了一塊硬得能砸死狗的黑面包,和一碗漂著幾片菜葉子的“圣水湯”。
柳依依拿著那塊石頭一樣的面包,根本咽不下去。
“吃吧,這可是被神力加持過的有機全麥?!鄙窀杆菩Ψ切Φ乜戳怂谎郏缓蟀聪铝藟ι系囊粋€遙控器。
大教堂正前方,那面巨大的彩色玻璃突然變得透明,化作了一塊巨型全息屏幕。
“午休時間,觀看神州新聞,了解外面那個墮落世界的苦難,以堅定你們修行的道心?!鄙窀溉缡钦f。
屏幕亮起,竟然是神州萬域聯盟的財經頻道。
畫面一轉,一個盛大的慈善晚宴現場映入眼簾。燈光璀璨,衣香鬢影,而在舞臺中央,那個被聚光燈籠罩、意氣風發的男人,竟然是……墨宏達?!
柳依依手里的黑面包“咣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屏幕里的墨宏達,穿著剪裁考究的高定西裝,頭發梳得油光锃亮,整個人仿佛年輕了十歲。他手里端著香檳,滿面紅光,正在接受記者的采訪。
“墨先生,聽說您最近向‘星際流浪動物保護基金’捐贈了五千萬信用點,并且由于您在家庭倫理方面的‘大徹大悟’,被評為本年度‘諾頓城最具魅力的單身黃金漢’,請問您有什么想說的嗎?”記者一臉崇拜地問道。
墨宏達(或者說是按墨塵劇本表演的墨宏達)對著鏡頭露出了一個三分涼薄、三分譏笑、四分漫不經心的霸總微笑:“其實也沒什么。以前嘛,總覺得家庭是負擔,被一些不理解我的人拖了后腿,活得很壓抑。現在好了,某些‘負資產’終于剝離了,我才發現,原來生活可以這么美好,空氣都變甜了?!?/p>
他頓了頓,裝作不經意地展示了一下手腕上那塊價值連城的靈能腕表:“至于錢嘛,真的只是個數字。我現在只想把我的愛,獻給那些真正值得的生命——比如那些無家可歸的小狗,或者……正在尋找靈魂伴侶的年輕女士們?!?/p>
鏡頭掃過,墨宏達身邊圍著一群年輕漂亮的世家名媛,一個個看著他的眼神都在拉絲。
“噗——”
柳依依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那是我的錢!那是我的家產!那個老東西,那個窩囊廢,他憑什么?!
他口中的“負資產”,不就是我嗎?!
原來他一直在演戲!原來他早就盼著我走了!五千萬……他居然還有五千萬捐給狗?!他都沒給我買過那個虛空鱷皮包!
“啊啊啊啊??!”
大教堂里,突然爆發出了一聲凄厲至極的尖叫,嚇得旁邊那個擦了幾個月地的女人手里的抹布都掉了。
柳依依瘋了。
她看著屏幕上那個光鮮亮麗的前夫,再看看自己身上這身散發著酸臭味的麻布袍子,看看自己這雙原本用來做美甲現在卻滿是污垢的手,看看這塊硬得像石頭的黑面包……
一種名為“被耍了”的巨大恥辱感,瞬間沖破了她的理智防線。
什么贖罪?什么升維?什么神圣?
這分明就是個局!是那個該死的墨塵,還有這個老奸巨猾的墨宏達,聯手給她挖的坑!
“墨宏達!你個老王八蛋!你個騙子!我要殺了你!”柳依依披頭散發,像個厲鬼一樣對著屏幕咆哮,完全顧不上什么貴婦的形象了。
神父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他掏出通訊器,悄悄發了一條信息:“老板,劇本效果完美。目標心態已崩,仇恨值拉滿,預計這種憤怒能讓她把地板擦得更干凈。申請增加‘憶苦思甜’環節,建議把墨宏達的幸福生活剪輯成連續劇,每天午飯時間滾動播放?!?/p>
通訊器那頭,正在魔界數錢的墨塵回了一個“大拇指”的表情包。
“肅靜!”神父收起通訊器,瞬間變臉,一臉嚴肅地呵斥道,“柳依依,你在咆哮什么?這是神圣的殿堂!看來你的心中充滿了嫉妒和怨恨,這是地獄的火焰在燃燒!為了幫你熄滅這股邪火,我決定……”
神父指了指遠處還沒擦的一大片區域。
“今天的任務翻倍。并且,為了讓你學會感恩,晚飯取消?!?/p>
柳依依癱軟在地,看著屏幕上墨宏達那張“小人得志”的笑臉,她的眼中不再有對神明的敬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想要毀滅世界的瘋狂。
她抓起那塊黑漆漆的抹布,狠狠地按在地板上,仿佛那塊地板就是墨宏達的臉。
“擦!我擦!老娘跟你們拼了!”
在這一刻,那個矯揉造作的貴婦柳依依死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被仇恨驅動的、擁有無限清潔潛力的——究極保潔戰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