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那幫腦滿腸肥的蠢貨,才會把一本內部用來割韭菜的“產品說明書”,當成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圣經”來用。
這叫什么?這就叫路徑依賴!這就叫官僚主義!
楊偉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他閉上眼睛,開始用一種詠嘆調般的腔調,深情地背誦起來。
“啊!偉大的教誨!‘欲得其身,先疏其心;欲得其心,先予其痛。蓋因凡俗之愛,源于匱乏,而神圣之光,生于渴望。’”
他念完,緩緩睜開眼,淚光閃爍。
“你們聽到了嗎?這是何等深刻的哲理!它告訴我們,神對我們的愛,并非廉價的施舍!祂會故意疏遠我們,讓我們感受到痛苦和匱乏,正是為了讓我們在絕望中,爆發出對神圣光輝最純粹、最強烈的渴望!這是一種考驗,一種提純!能承受這種痛苦的,才是真正虔誠的信徒!”
王富貴和趙昊聽得一愣一愣的。
墨塵的胃里卻是一陣翻江倒海。
他記得清清楚楚,這幾句是他那個社恐“靈魂手術師”下屬的原創。當時的原話是:“老板,根據我的心理模型,想要讓用戶產生依賴,就必須打破他們的心理預期,制造‘損失厭惡’。先給他們一點甜頭,然后突然收回,讓他們產生‘我快要失去它了’的恐慌,這時候再推出付費項目,轉化率能提升至少三百個百分點。我管這個叫‘推拉**’。”
現在,這套純粹的資本鐮刀話術,被楊偉解讀成了神圣的試煉。
墨塵感覺自己的道心,受到了比當初面對合體期大能時還要嚴重的沖擊。
他創造了一個怪物。一個用PUA理論和消費主義構建的縫合怪宗教。
而現在,這個怪物的一部分,正打算反過來“凈化”他的思想。
“還有!還有后面那句!”楊偉越說越興奮,像個找到了知音的孩子,“‘示其高價,非為索取,乃證其珍貴。蓋因凡俗之目,以價衡值,唯有高不可攀,方能引人頂禮膜拜。’”
“妙啊!簡直妙不可言!”楊偉激動地拍著大腿,“這完美解釋了為什么神學院的學費那么昂貴,為什么神殿的入門券一票難求!那不是為了錢!那是神在用價格,為我們凡人篩選出信仰的資格!是在彰顯神恩的珍貴!付不起錢,只能說明你的信仰還不夠虔誠,你的渴望還不夠強烈!”
王富貴聽到這里,商人的DNA動了,他若有所思地摸著下巴:“這么說……好像也有點道理?搞饑餓營銷嘛,我懂。”
趙昊也皺起了眉,似乎想起了他爸花大價錢給他買的那些限量版法器。
墨塵已經不想再聽下去了。
他當時給這個理論的批注是:“同意。以后APP里的所有虛擬道具,價格翻十倍,加上‘限量’、‘典藏’、‘圣子親選’的標簽。記住,我們賣的不是產品,是鄙視鏈。”
看著眼前這個被自己寫的PUA教材洗腦洗得油光锃亮的楊偉,墨塵第一次對自己曾經引以為傲的商業才華,產生了深深的自我懷疑。
作孽啊!
……
第二天。
“思想凈化”體驗活動,正式開始。
墨塵和他的三個奇葩室友,跟著人流,被驅趕到一個巨大無比的穹頂大廳。
這里與其說是懺悔室,不如說是一個露天廣場加了個蓋子。數千名穿著同款囚服的神州修士,盤腿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壓抑、絕望和迷茫混合的氣味。
墨塵掃視了一圈,發現這里簡直是神州萬域聯盟“博覽會”。
有像王富貴這樣,來教皇國淘金結果血本無歸的投機商人;有像趙昊這樣,仗著家里有點權勢就來國外耀武揚威,結果被一鍋端的紈绔子弟;還有更多的人,他們衣著普通,神情麻木,一看就是在底層苦苦掙扎,想到國外尋求出路,結果剛落地就成了“體驗者”的倒霉蛋。
而其中最顯眼的,是一個個如同楊偉復刻版的群體。
他們大約占了總人數的兩三成,個個精神亢奮,眼神狂熱,仿佛來參加的不是思想改造,而是偶像的粉絲見面會。他們自發地聚集在一起,形成一個個小圈子,大聲地交流著對《懺悔錄》的“學習心得”。
“李道友,你對第三章《高價值展示的七個維度》有什么看法?我個人認為,其中的‘預選’原則最為精妙!神讓我們看到祂有無數虔誠的信徒,正是為了激發我們的嫉妒心和競爭欲啊!”
“張道友所言極是!但我認為,第五章的《服從性測試》才是核心!你看,今天的集體靜坐,就是一次偉大的服從性測試!連這點苦都吃不了,還談什么沐浴神恩?”
墨塵聽著這些熟悉的黑話從他們嘴里一本正經地吐出來,感覺自己的三觀正在被反復碾壓。
他終于明白,為什么教皇國能用NGO組織進行那么成功的文化入侵了。
因為總有楊偉這樣的人,會主動把遞過來的刀子,當成無上的榮耀,然后搶著往自己身上捅。甚至還會嫌對方捅得不夠深,不夠用力。
“肅靜!”
一個洪亮的聲音通過擴音法陣,響徹整個大廳。
眾人安靜下來。
大廳前方的高臺上,一個穿著華貴審判官長袍的胖子,在一群護衛的簇擁下,緩緩走出。
他肥胖的身體幾乎要將那身剪裁合體的法袍撐爆,油膩的臉上掛著程序化的威嚴,正是當初被墨塵從淫欲之神教會一腳福利工資全空的“圣·馬丁”主教。
墨塵瞳孔一縮。
果然是他!
這頭被優化掉的豬,居然搖身一變,成了這個戰俘營的主管。
圣·馬丁顯然很享受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他清了清嗓子,拿起一份文件,用一種他自以為很威嚴,實際上卻充滿蠢味的語調念道:
“諸位來自東方的體驗者們!歡迎來到‘非國民權益臨時保障與集體生**驗中心’!在這里,你們將洗滌靈魂的塵埃,凈化思想的雜質,感受神圣光輝的偉大!”
他頓了頓,似乎在等待掌聲,但回應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他有些尷尬地繼續念稿:“根據《緊急狀態法案》與《非國民權益指導綱要》,你們將在這里進行為期不定的集體生**驗。今日的主題,是思想凈化!你們每一個人,都必須靜坐十二小時,并用心、用靈魂,去背誦、去感悟偉大的《淫欲之神懺悔錄》!”
“這是神給予你們的恩典!是讓你們這些迷途的靈魂,重歸正途的唯一機會!現在,凈化開始!”
話音落下,高臺上的巨大光幕亮起,開始逐字逐句地顯示《懺悔錄》的原文。
“第一章,第一節:論神性的構建。神性,非與生俱來,乃后天塑造。其核心在于神秘感、不可得性與價值錨定……”
墨塵看著那些由他親自審定的文字,感覺像是在看自己寫的代碼被人當眾編譯,還配上了愚蠢的朗讀音。
而他身邊的楊偉,已經激動得熱淚盈眶。
他看到高臺上的圣·馬丁,就像看到了下凡普度眾生的神使。
“快看!是偉大的馬丁審判官!”楊偉壓低聲音,對墨塵他們進行科普,“馬丁大人可是教皇國虔誠與智慧的化身!我關注他的靈影賬號很久了!他發布的每一條動態,都蘊含著深刻的哲理!”
就在這時,楊偉看到了一個機會。
他旁邊一個商人模樣的中年人,因為坐得太久,身體晃了一下,背誦的聲音也小了下去。
楊偉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指著那人,義正言辭地對巡邏的守衛大喊:“報告守衛大人!此人信仰不堅,思想不純!他在褻瀆偉大的《懺悔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過來。
那中年商人嚇得臉色慘白。
兩名守衛走了過來,冰冷的眼神掃過中年人,又看了看亢奮的楊偉。
高臺上的圣·馬丁也注意到了這邊的騷動,他不耐煩地皺了皺眉。
楊偉以為自己的機會來了,他挺起胸膛,用盡全身力氣,向高臺上的圣·馬丁喊道:“偉大的馬丁審判官!我,楊偉,您最忠誠的信徒!我愿意替您監督這些冥頑不靈的凡人,維護思想凈化的神圣與純潔!”
他期待著審判官的贊許,期待著一次“越級提拔”。
然而,圣·馬丁只是輕蔑地瞥了他一眼,就像在看一只聒噪的蒼蠅。他對著擴音法陣,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閉嘴。”
隨后,他對守衛揮了揮手:“把他拖下去,扣除一百積分。”
“是,大人。”
守衛架起那個倒霉的中年商人,就像拖一條死狗一樣拖走了。
整個過程,圣·馬丁沒有再看楊偉一眼。
楊偉臉上的狂熱和激動,瞬間凝固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巴半張,似乎無法理解發生了什么。
周圍的“體驗者”們,投來了或同情、或嘲諷的目光。
王富貴幸災樂禍地小聲說:“舔狗舔到最后一無所有,活該。”
趙昊更是直接笑出了聲。
楊偉的臉,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他不是傻子,他能感受到那份**裸的無視和鄙夷。
但他強大的自我洗腦機制,在短暫的宕機后,迅速重啟。
“是考驗……這一定是更深層次的考驗!”他喃喃自語,重新坐下,眼神卻比之前更加狂熱,“偉大的馬丁審判官,是在考驗我的道心!他讓我明白,真正的虔誠,是不求回報的奉獻!而不是為了博取關注的炫耀!我悟了!我徹底悟了!”
說罷,他閉上眼睛,以比之前大三倍的聲音,更加賣力地背誦起來。
墨塵看著狀若瘋魔的楊偉,默默地搖了搖頭。
沒救了,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