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楓林一號院,坐落在云都城西郊風景絕佳處,與其說是豪宅,不如說是一座極具現代設計感又融入自然山景的私人莊園。
林天縱的車穿過幽靜的林蔭道,經過數道低調而嚴密的安防,才停在一棟線條簡約流暢的建筑前。
管家阿青姐早已候在門口,笑容得體,引他入內。
“林先生,白總臨時有個緊急會議出去了。王先生和兩位少爺在影音室。”
林天縱點點頭,跟著阿青姐穿過挑高驚人的客廳,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過的庭院和遠處的山色,室內陳列著不少現代藝術藏品,
陽光透過特殊材質的玻璃灑進來,明亮而不刺眼。
影音室的門虛掩著,傳來隱約的說話聲和工具輕響。
阿青姐輕輕敲了敲門,然后推開:“王先生,星遙少爺,曦光少爺,林先生來了。”
室內光線充足,鋪著柔軟的地毯。
一大兩小三個身影正圍在一張寬大的工作臺前。王幀挽著袖子,手里拿著螺絲刀,正低頭調試著什么。
周星遙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湊在旁邊專注地看著屏幕。
而最小的周曦光,則踮著腳尖,好奇地伸出小手指,想戳戳那些閃爍著各色光芒的機箱配件,被王幀眼疾手快地輕輕擋住。
聽到聲音,三人抬起頭。
王幀放下工具,直起身,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容:
“林先生,來了。”他拍了拍周星遙的肩膀。
周星遙看向門口,目光落在林天縱身上,臉上沒什么特別的表情,只是很平淡地喊了一聲:
“爸爸。” 然后就轉過頭,繼續看向屏幕,問王幀:
“幀哥,這里轉速顯示對嗎?”
林天縱被他這一聲毫無波瀾的“爸爸”叫得心口微窒,那稱呼里聽不出親昵,更像是一種社交場合的禮貌稱呼。
他走進去,目光先是被工作臺上那臺顯然配置頂級的炫酷主機和周邊設備吸引,又落在兒子那張褪去稚氣、愈發清雋沉靜的側臉上。
“在裝電腦?”林天縱找了個話題,盡量讓語氣顯得自然。
“嗯,剛裝好,調試一下。”
王幀接過話,態度自然,像對待一個普通的來訪客人,
“星星喜歡玩些單機游戲,對配置有點要求。正好新款上市,就陪他弄一臺。”
他說話間,手上動作不停,熟練地檢查著線路。
林天縱知道周星遙有兩個堅持了多年的愛好,一是練字,白曉婷早年為了磨他性子強制要求的,如今看來成效顯著;
二是玩單機游戲,這倒是他以前不太了解的細節。
聽說這孩子小學時成績平平,到了初中卻突然發力,一路拔尖,學習習慣養成了,白曉婷便給了他相當大的自主權,包括支配課余時間。
眼前這專注調試設備的少年,顯然很享受這種自己安排、并有家人支持的感覺。
周曦光看到林天縱,似乎想起了上次的“不愉快”,把小腦袋扭到一邊,假裝對一根數據線產生了極大興趣,但小耳朵卻豎著。
調試似乎告一段落,周星遙直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腕,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
王幀也松了口氣,笑道:“差不多了,跑個分試試?”
這時,周曦光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揉了揉眼睛,眼皮開始打架。
王幀注意到,立刻放下手里的東西,彎腰把他抱起來:
“困了?走,爸爸帶你去睡午覺。”
他動作自然熟練,顯然平日沒少做。
周曦光趴在王幀肩頭,迷迷糊糊地又看了一眼林天縱,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聽不清,但肯定不是歡迎的話。
王幀對林天縱和周星遙點點頭:“你們聊,我先帶曦光上去。” 便抱著孩子離開了影音室。
房間里只剩下林天縱和周星遙,以及那臺剛剛誕生、散發著科技感的電腦。氣氛有些微妙的安靜。
林天縱看著兒子重新坐回電腦前,點開一個復雜的測試軟件,屏幕上開始滾動令人眼花繚亂的數據。
他很想說點什么,比如“馬上要高中了,學業要緊,游戲適可而止”,但話到嘴邊,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敢說。
他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沒有任何立場和資格,對這個已經建立起自己秩序和愛好的少年指手畫腳。
白曉婷和王幀給予的縱容和支持,是他這個缺席多年的父親無法質疑的。
他只能干站在那里,看著屏幕上跳動的數字,試圖從那些陌生的參數和兒子偶爾微蹙或舒展的眉宇間,捕捉一點點他的喜好和情緒。
“這是……什么游戲?”林天縱最終找了個最安全的問題。
周星遙眼睛沒離開屏幕,隨口答道:
“《星穹遺痕》,一個探索解謎類的。” 語氣平淡,沒有要多介紹的意思。
林天縱“哦”了一聲,他并不了解這個游戲,但聽名字似乎不是什么打打殺殺的類型。
他搜腸刮肚地想找點共同話題,問問學校怎么樣,老師同學如何,最近在看什么書……卻發現自己對兒子的近況幾乎一無所知。
他試著問:“學習……還跟得上嗎?有沒有什么困難?”
“還行。”周星遙的回答簡潔到吝嗇。
“平時除了游戲和書法,還喜歡做什么?”
“沒了。”
對話進行得艱難而尷尬。
林天縱第一次如此深刻地體會到,什么叫“熟悉的陌生人”。
血緣上他們是父子,但在實際的生活和情感世界里,橫亙著長達十多年的空白與疏離,不是幾句簡單的問候和突然的關心就能填補的。
就在林天縱感到有些無措時,周星遙放在桌上的一個卡通造型鬧鐘,突然“滴滴滴”地響了起來。
聲音清脆,打破了室內的凝滯。
周星遙立刻伸手按掉鬧鐘,保存了測試進度,利落地關機。
他站起身,對林天縱說:“我要去柏寒老師那里練字了。”
柏寒。林天縱知道這個名字,當代書法界的泰斗,。
“我送你過去吧?”林天縱幾乎是脫口而出。
周星遙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沒什么情緒,既沒有期待。
也沒有排斥,只是很平淡地說:“隨你。”
以往,送他去書法工作室的,通常是王幀,或者白曉婷。
現在他大了一點了,兩人都趕不上的時候會讓司機去送,今天司機也在,但林天縱主動提出,周星遙似乎也無所謂。
去往柏寒工作室的路上,車里很安靜。
林天縱坐在副駕,周星遙坐在后座,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林天縱幾次試圖挑起話題,問柏寒老師嚴不嚴格,學了多久,喜歡哪種字體……周星遙的回答依舊簡短,
有時是“嗯”,有時是“還好”,有時甚至只是搖搖頭或點點頭。
林天縱能感覺到,兒子不是故意冷漠或叛逆,他只是在用最省力的方式,
應對一個并不熟悉、也不知道該如何相處的“父親”的沒話找話。
他的敷衍,并非出于敵意,更像是一種因長期疏遠而形成的、自然而然的隔膜與無話可說。
這條路似乎變得格外漫長。林天縱望著前方,心中涌起一陣深沉的無力感。
柏寒老師的工作室隱藏在一片鬧中取靜的老街區內,青磚灰瓦,庭前有幾叢修竹,推門而入,墨香撲面而來。
這里的時間仿佛流淌得格外緩慢,與外界的喧囂截然不同。
林天縱的車停在巷口,跟著周星遙步行來到工作室門前。
少年顯然對這里極其熟悉,腳步輕快,推門的動作都帶著一種回到自己領地的放松。門內傳來隱約的研墨聲和紙張的窸窣響動。
剛一進門,一個穿著亞麻布衫的年輕人聞聲從里間探出頭來,見到周星遙,臉上立刻露出爽朗的笑容:
“星星來啦?今天挺準時。” 他的目光隨即落在周星遙身后的林天縱身上,頓了頓,禮貌地點點頭,帶著詢問看向周星遙。
這年輕人是宋閔,柏寒老師的另一個弟子,算是周星遙的師兄。
他常在這里幫老師打理雜務,也負責指點一下小師弟的基本功。
宋閔認識常來的王幀和白曉婷,也認得周家的司機,但對眼前這個氣質不凡、眉眼間與周星遙有幾分相似卻明顯帶著疏離感的中年男人,卻是第一次見。
周星遙側過身,很自然地介紹道:“宋閔哥,這是我爸爸。”
語氣平淡,就像介紹一個今天剛認識的、不太相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