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別墅的書房,厚重的紅木門被仔細關上,龍孟君甚至還反手落了鎖。
厚重的天鵝絨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光線與可能存在的窺探。
房間里只開著一盞老式的綠色玻璃罩臺燈,光線昏黃,將周炳榮和龍孟君夫婦兩人的臉映照得半明半暗。
“乾陽呢?”周炳榮壓低了聲音問,哪怕是在自己家里,他也顯得格外警惕。
“讓我支出去跟他那幫朋友打球了,不到晚飯點回不來。”
龍孟君在丈夫對面的高背椅上坐下,揉了揉眉心,保養得宜的臉上帶著明顯的疲色和煩躁,
“這孩子……真是愁人。
跟他千叮萬囑,家里的事,尤其是公司里的事,一個字都不許往外吐,他那張嘴……”
她無奈地搖了搖頭,顯然對兒子周乾陽那張毫無遮攔的嘴毫無辦法。
周炳榮冷哼一聲:“隨根?我看是咱倆把心眼都長完了,沒給他留?!?/p>
這話帶著點自嘲,但更多是無奈。
他們夫妻倆在云都商海沉浮幾十年,什么陰謀陽謀沒見過、沒用過?
偏偏生了個兒子,心思單純得像張白紙,說話做事全憑一時情緒,半點城府都沒有。
以前覺得是孩子還小,現在眼看快三十了,還是這副德行。
好處是兒子沒啥壞心,壞處是,他哪天興頭上來了,能把全家底褲什么顏色都抖摟出去。
所以,凡是真正緊要的密談,必須確保周乾陽不在場,而且絕不能讓他提前嗅到一絲風聲。
話題很快轉到正題——云輝集團,或者說,那個橫空出世、硬生生從他們手里撬走了云輝的白曉婷。
“我真是小瞧了這個侄女,”周炳榮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紅木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沒想到……她給我來這么一手!”
龍孟君的臉上也浮出難以置信:“管理人員降薪,一線工人加三倍工資?
她是不是瘋了?還是覺得錢是大風刮來的?這種自斷臂膀、討好底層的做法,簡直是……損人不利己!”
她氣得胸口起伏,“那些泥腿子,給點甜頭就找不著北了,有什么用?
管理層才是公司的骨架!她這是要把云輝搞散架??!”
“何止是搞散架,”周炳榮眼神陰鷙,
“她這是釜底抽薪!我們這些年留在云輝的人,圖什么?
圖的不就是那份遠超行業水平的待遇和油水?
現在可好,錢少了,活兒沒少,還得被她新帶來的人盯著,被下面那些翻了身的工人盯著!
人心能不散?她能輕松把不聽話的、有異心的,一個個逼走、嚇走,還不用背惡名!”
龍孟君仔細一想,背脊升起一股寒意:
“這丫頭……心思也太毒了。跟咱們玩陽謀。
現在下面那些工人,恨不得把她當活菩薩供起來,誰想動她,先得問問那些拿了三倍工資、眼珠子瞪得銅鈴大的工人答不答應。
咱們以前那些拉攏、許諾,在真金白銀面前,屁都不是!”
“可不是嗎?”周炳榮苦笑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跟她這一比,咱們以前那些排擠同行、安插親信、吃點回扣的手段……簡直都算得上‘光明磊落’了。
這操作,真是缺德他媽給缺德開門——缺德到家了!”
夫妻倆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憚和一絲……自愧不如的荒謬感。
他們算計了一輩子,沒想到在“狠”和“準”上,被一個晚輩如此徹底地比了下去。
龍孟君湊近了些,壓低聲音:
“我聽說,她從她自己外面那些產業里,緊急調了十個億過來,專門用來發這離譜的工資和應付窟窿?”
“哼,消息沒錯?!敝鼙s冷笑。
“她以為自己瞞得好。年輕人,就是沉不住氣。
為了收買人心,把棺材本都挪過來了。十個億?她能撐多久?
云輝這么大的盤子,每天的流水都是天文數字,再加上這么瘋狂的工資支出……她資金鏈緊得很!
我就要看著她,看著這十個億燒光,看她到時候拿什么發工資!工人拿不到錢,還會把她當菩薩?笑話!”
“不能等了,”周炳榮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更低,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再等下去,咱們留在云輝的那些人,要么被清洗干凈,要么自己就扛不住跑了。
等她徹底站穩腳跟,把云輝里里外外換成她的人,咱們就真的一點機會都沒了,
那十個億的窟窿,也能被她慢慢坐實釘死在我頭上?!?/p>
龍孟君眼中厲色一閃:“你的意思是?”
“得讓她亂起來,最好能出個大丑,捅個大簍子!”
周炳榮身體前傾,臺燈的光在他眼中跳動,
“她不是靠收買工人心嗎?不是覺得生產線穩如泰山嗎?如果……生產線本身出了大問題呢?
而且是影響惡劣、可能造成重大損失甚至安全事故的大問題!”
龍孟君立刻領會:“事故一出,她這個新上任的總裁難辭其咎!
之前所有的‘德政’都會變成笑話!董事會那邊會施壓,輿論會嘩然。
工人心里也會打鼓……到時候,她自顧不暇,我們就有機會運作,至少能把水攪渾,把她拉下馬來,或者逼她讓步!”
“對!”周炳榮點頭,
“生產線,尤其是制藥生產線,環節多,容錯率低。
找個關鍵又不起眼的地方,制造一點‘意外’……不用真的造成傷亡。
但一定要造成停產、重大物料損失,或者……品控上的致命瑕疵,讓她生產的那批新藥出問題!”
兩人頭靠得更近,聲音幾不可聞,開始詳細謀劃。
哪條生產線最容易下手,哪個環節的負責人還是他們的人,或者能被威逼利誘,
用什么方式制造“意外”既能達到效果又不易被立刻追查到他們頭上……
他們算盡了一切,卻唯獨沒算到,人心在切實的利益面前,會爆發出怎樣的守護力量。
更沒想到,那個被他們視為“泥腿子”、只認錢的萬濤,和他那些同樣漲了三倍工資的工友,會變成白曉婷最敏銳、最忠誠的哨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