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過古老的窗欞,在厚重的地毯上投下斑駁光影。
周政城沒有坐在那張象征權威的巨大書桌后,而是坐在會客區的紫檀木圈椅上,手邊小幾上放著兩盞清茶。
白曉婷走進來,姿態依舊恭敬:“爺爺。”
周政城抬抬手,示意她坐下,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醫藥板塊,老三不能再管了。我打算交給你。”
白曉婷剛落座,聞言微微一頓,抬起眼,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為難。
“爺爺,這……三叔那邊恐怕……而且,我聽說醫藥板塊有近十億的資金缺口,我現在接手,去哪里找這筆錢填上?
壓力太大了,我怕做不好,辜負您的信任。”
她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理由也給得充分,絕口不提自己剛“賺”了四十六億。
周政城看著她,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里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欣賞的笑意,但很快隱去。
他搖了搖頭,聲音低沉。
“曉婷,在爺爺面前,就不用演得這么辛苦了。
我活了快八十年,什么陽謀陰謀沒見過?不過……”
他頓了頓,緩緩道。
“你設計的這一局,確實精彩。環環相扣,滴水不漏,還占盡了道理。”
白曉婷心頭微凜,面上卻不動聲色。
“爺爺過獎了,我只是按照規矩做生意,防范風險。”
“規矩?” 周政城幾不可察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帶著洞悉一切的疲憊和一絲欣賞。
“如果我沒猜錯,那份劣后級的最終購買名單,是你故意讓老三的人看到的吧?
那些搶購了份額又死活不肯轉讓的‘私募’、‘海外資本’。
其實……也都是你的人,或者說,是你安排好的‘演員’?”
白曉婷睫毛輕顫了一下。
她設想過老爺子能看出部分,卻沒料到看得如此透徹。
她沉默了兩秒,沒有否認,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是。”
周政城繼續道:“甚至,星辰傳媒那筆號稱到期、逼得你不得不發行產品的‘二十億海外債務’。
債權人……其實也是你自己吧?左手倒右手,做出山窮水盡的假象。”
白曉婷這次感覺臉上有點微微發熱,不是羞愧,而是一種在絕對的長輩和智者面前,所有精巧算計被一層層剝開、無所遁形的“社死”感。
果然,姜還是老的辣。
她迎著老爺子的目光,再次坦然點頭:“是。爺爺明察。”
她索性不再遮掩,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清晰冷靜。
“三叔那四十六億,現在確實在我控制的渠道里。
不過,請‘演員’,搭臺子,做局,處處都要打點,分出去不少。
現在到我手里的,沒有四十六億了。星辰傳媒的債主,也確實是我自己。”
她頓了頓,甚至露出一絲俏皮又冰冷的笑容。
“還有那十五億的優先級……其實大部分份額,也是我安排的人買的。
總要有人帶頭,把場子熱起來,把‘優質資產’的標簽貼牢,才能吸引真正的魚兒……和三叔那樣自作聰明的鯊魚。”
“白果早晚會賺錢的,收益為啥要分給別人,我自己拿著不好嗎?”
這下,連周政城都微微挑眉,露出一絲真正的意外。
“優先級也是?不是說……字母跳動都下場了嗎?”
白曉婷笑容加深,帶著點狡黠。
“文濤從來沒在任何公開場合說過字母跳動一定會購買‘啟明’產品啊。
外界所有的‘據悉’、‘內部消息’,都只是市場猜測和……必要的輿論引導。”
她巧妙地將“誤導”換成了“引導”。
周政城定定地看了她幾秒,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里充滿了復雜的意味。
“難怪……難怪。老三輸給你,真是一點都不冤。
他以為自己在第二層,你在第一層,實際上,你站在第五層看著他撲騰。”
笑罷,他嘆了口氣,不知是感慨還是惋惜。
“爺爺,” 白曉婷適時開口,語氣變得認真。
“三叔挪用的那十億醫藥板塊資金,我會負責填回去。
畢竟,如果醫藥板塊真的交到我手里,這個窟窿本就是我的責任。”
她用“責任”代替了“代價”,給出了一個體面的臺階。
周政城看著她,目光深邃。
“你和老三的這場恩怨,到今天,就到此為止。
他那邊,我會壓住,他也不敢再造次了。” 這是承諾,也是條件。
白曉婷立刻領會,恭敬道:“是,爺爺。我聽您的。”
她心里清楚,老爺子再欣賞她的手腕,周炳榮終究是他的親兒子。
很多時候,對方給了臺階,自己就要懂得順勢而下。
親孫女和親兒子之間,血緣的秤砣終究有偏移,見好就收才是智慧。
周政城對她的識趣似乎很滿意,轉而提起另一件事。
“不久后,家里會辦個宴會。
到時候,我會正式宣布,天明和星遙改姓‘周’的事情。
我周政城說過的話,作數。
以前說過,哪個房頭添了男丁,獎勵兩個億。”
他頓了頓,看向白曉婷。
“高威到時候,會劃四個億到你名下。算是……爺爺給孫子的見面禮,也是給你這個當媽的辛苦錢。”
白曉婷這次是真的有些受寵若驚了。
這四個億,意義遠超過金錢本身。
她立刻站起身,鄭重地鞠了一躬。
“謝謝爺爺!我一定好好教導天明和星遙,讓他們不愧對‘周’這個姓。”
談話的主體似乎已經結束,書房里的氣氛緩和了許多。
周政城端起已經微涼的茶,像是隨口問道。
“真不打算結婚了?王幀那孩子,我看著對你倒是真心。”
白曉婷重新坐下,聞言笑了笑。
“爺爺,我生是周家人,死是周家鬼。
有沒有那一張紙,不重要。
現在這樣,挺好的。”
周政城看著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決絕和隱隱燃燒的、對周家本身的野心,再次笑了起來。
“好,好一個‘生是周家人,死是周家鬼’。”
他揮揮手,“去吧。醫藥板塊交接的事,我會讓高威直接聯系你。”
白曉婷再次躬身,退出了書房。
門關上,周政城獨自坐在光影里,緩緩轉動著翡翠念珠。
這個孫女,心機手段像他,決斷野心也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