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開文件夾,“接手山河娛樂時,公司已經連續七個季度虧損,累計虧損額十八億三千萬。
我接手后,第一件事是做了業務梳理——關了十二家虧損影院,把長劇和影視項目全部砍了,裁撤無數個冗余崗位。”
會議室里很安靜。
在座的都是商場老手,知道這些決策背后的血雨腥風。
“即使這樣,”白曉婷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眾人。
“我經手的那個季度,山河娛樂還是虧損了八千七百萬。”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當時的情況大家可能還記得——我來總部找過高總,找過二叔、三叔,想申請資金續命。
但集團也有集團的難處,我能理解。”
高威微微點頭,面色如常。
周紹峰臉上掛著溫和的微笑。
周炳榮則面無表情,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周杰昌坐在主位左側,眉頭微皺,他手里面沒啥值錢的核心板塊,反正都是邊緣的不值錢的。
這些年來,他在兩個能力出眾的弟弟面前,總顯得有些氣短。
“所以后來,”白曉婷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只能自己想辦法,把我的身家全投了進去。”
“還不夠,”白曉婷翻了一頁。
“山河娛樂當時的情況,銀行根本不肯放貸。
我只好用星辰傳媒做抵押,通過海外渠道貸款,再借給山河娛樂。”
然后是我的晨曦基金,”
白曉婷的聲音依然平穩,但仔細聽能察覺到一絲微顫,“前后募集了多期資金。
總共投入五十一個億。
這些錢,全部進了山河娛樂的賬戶,全部用在了白果這個項目上和山河娛樂的運營管理上。
會議室死一般寂靜。
“如果白果失敗了,”白曉婷輕聲說。
“我現在應該已經破產了。星辰傳媒會被銀行收走,晨曦基金的投資人會把我撕碎,我三十多年攢下的一切,都會歸零。”
她頓了頓,終于說出了那個所有人都想知道、但沒人敢問的數字。
“好在,白果活下來了。上線三個月,日活五千萬,開始有了一些收入。”
終于有人忍不住問:“具體收入多少?”
白曉婷苦笑:“那點收入,還不夠付服務器費用。
各位可能不知道,五千萬日活的短視頻平臺,每天光是服務器和帶寬成本就要多少——一千兩百萬。一個月三個多億。”
她看向高威:“高總,您是管財務的,您算算,那點廣告收入,夠填這個窟窿嗎?”
高威沉默。
他當然算過,白果現在的收入,確實覆蓋不了成本。
這也是為什么業內很多人看不懂白曉婷的模式——這么燒錢,能燒多久?
“所以今天,”白曉婷重新開口,聲音里多了懇求。
“我是來求援的。”
所有人的表情都變了。
“白果現在有了起色,但也是最脆弱的時候。”
白曉婷看著在座的每個人,“服務器要擴容,算法要升級,內容要持續投入……處處都要錢。
晨曦基金已經掏空了,星辰傳媒還欠著海外銀行的貸款,我實在……實在拿不出錢了。”
她深吸一口氣:“我希望集團能支援一下。
不多,三十個億,讓白果能再撐半年。只要半年,等用戶規模再上一個臺階,等商業模式完全跑通……”
“三十個億?!”
高威終于忍不住出聲,“曉婷,你知道集團現在什么情況嗎?
地產板塊現金流緊張,醫藥板塊研發投入巨大,零售板塊利潤微薄……三十個億,你說得輕巧!”
周紹峰這時開口了,聲音溫和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曉婷啊,不是二叔說你。當初你要接手山河娛樂,家里就勸過你,影視行業不好做。
現在你賭上全部身家做這個白果,是有點……冒險了。”
他頓了頓,語重心長。
“年輕人有沖勁是好事,但也要量力而行。五十一個億,這賭注下得太大了。”
周炳榮終于也說話了,語氣冷淡。
“白果現在看起來是火了,但能火多久?
短視頻這行,今天是王者,明天可能就過氣。你現在又要三十個億,萬一砸進去沒水花,這責任誰負?”
白曉婷站在那里,低著頭,手指緊緊捏著文件夾邊緣。
那樣子,像個做錯了事、等待批評的孩子。
“我知道我冒進了,”她聲音很小。
“我也知道三十個億不是小數目。但白果現在真的到了關鍵時刻……再撐一撐,也許就柳暗花明了。
如果現在放棄,之前的五十一個億,就真的打水漂了。”
她抬起頭,眼眶有些紅,但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各位叔伯,算我求你們。幫山河娛樂這一次,就這一次。
三十個億,我寫借條,按銀行最高利率還。
只要半年,半年后如果白果還沒起色,我……我引咎辭職,山河娛樂怎么處置,我都認。”
會議室再次陷入沉默。
一直沒說話的周杰昌終于開口了,聲音里是毫不掩飾的失望。
“曉婷,你太讓我失望了。”
白曉婷身體微微一顫。
“商場如戰場,謹慎是第一要義。”
周杰昌看著女兒,眼神復雜。
“你這種賭徒心態,遲早會把一切都輸光。五十一個億……你真是敢賭啊。”
白曉婷低下頭,沒辯駁。
“三十個億,集團拿不出。”
“你自己惹的禍,自己想辦法解決。如果白果真的像你說的那么有前景,自然會有資本愿意投。
如果沒人投,那說明它不值這個價。”
會議到此,其實已經有了結果。
白曉婷沒有再爭辯。
她默默收拾好文件夾,對在座眾人鞠了一躬。
“對不起,讓各位操心了。我會……自己想辦法的。”
她轉身離開會議室,背影單薄,腳步沉重。
門關上后,會議室里議論聲四起。
“太冒險了,五十一個億啊……”
“白果現在確實火,但能持續多久真不好說。”
“年輕人就是沉不住氣,有點成績就想要更多。”
周紹峰和周炳榮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沒說話。
但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一絲放松——如果白曉婷真的拿到了三十個億,那山河娛樂就真的被她盤活了。
現在這樣,最好。
讓她自己去掙扎,去求生存,說不定哪天就撐不下去了,到時他們再來接手。
只有周杰昌,看著女兒離開的那扇門,眉頭越皺越緊。
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也曾像女兒這樣,不顧一切地押上全部身家,一定要娶舒梨為妻。
周杰昌不知道。
但他突然有些后悔剛才話說得太重。
也許,該私下問問她,白果到底到什么程度了?
真的需要三十個億嗎?還是……她在演戲?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周杰昌自己都嚇了一跳。
演戲?在這么多老狐貍面前?
可能嗎?
怎么可能。
而此刻,走出會議室的白曉婷,在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臉上所有的脆弱和絕望都消失了。
她拿出手機,給柴琴海發了條消息:“戲演完了。集團不會給錢。”
柴琴海很快回復:“明白。晨曦基金海外賬戶已經準備好,隨時可以通過投資山河娛樂的項目調錢過來。”
白曉婷:“不急。再等一周,等消息傳出去,等所有人知道山河娛樂山窮水盡了,投資人到位了,我們再‘艱難地’找到‘救命錢’。”
柴琴海:“明白。另外,星辰傳媒這個月的跨境電商流水出來了,同比漲了210%。”
白曉婷嘴角微微上揚:“好。繼續。”
電梯下行,鏡面墻壁映出她的臉——冷靜,銳利,和剛才會議室里那個無助的女人判若兩人。
示弱,是為了不讓別人看到你的強大。
哭窮,是為了不讓別人惦記你的財富。
裝沒能力,是為了讓對手放松警惕。
這一課,是她三十多年人生,用最痛的代價學會的。
而現在,她要用這一課,在周家這個虎狼環伺的地方,殺出一條血路。
她知道,這場戲還沒完。
但至少,第一幕,她演得很成功。
接下來,該第二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