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西山楓林1號院沉浸在一片靜謐的黑暗里,只有主臥的窗戶還透出一點未熄的光暈。
白曉婷正準備關掉床頭燈滑入被窩,手機卻像算準了時間似的,嗡嗡震動起來。
是王幀。
她按下接聽,“喂?王幀,這么晚有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才傳來王幀的聲音。
“曉婷……你睡了嗎?”
“正準備睡。”白曉婷答得干脆,“沒事的話我掛了。”
“別掛!”王幀急急道。
“我……我在你家門口。西山楓林1號院門口。”
白曉婷準備按掛斷的手指頓住了。
她坐起身,掀開被子走到窗前,厚重的窗簾拉開一道縫隙。
庭院外的路燈在夜色中暈開昏黃的光圈,勉強能看見車道旁靜靜停著一輛黑色SUV的輪廓,正是王幀的車。
“我……等了快兩個小時了。”
王幀的聲音繼續傳來,帶著點夜風的涼意。
“一直沒敢打給你。現在……才鼓起點勇氣。曉婷,我想帶你……去吃個夜宵?就一會兒。”
兩個小時?在初秋微涼的深夜,就在她家門外干等著?
白曉婷握著手機,一時無言。這不是王幀的風格。
他一向是陽光的、直接的,甚至有點莽撞,很少做這種近乎“苦情”和猶豫的等待。
除非……是有什么事嚴重擾亂了他的心緒。
她想起今天看的《心動的訊號》第二期。
是因為這個嗎?因為那些被她看在眼里的、近乎失態的“軟弱”?
白曉婷最終開口。“等我五分鐘。”
五分鐘后,白曉婷換了身舒適的米色針織長裙,外罩一件薄款風衣,素著一張臉,長發松散地披在肩頭,走出了院門。
夜風帶著涼意拂過臉頰。
王幀立刻從車里下來,快步迎上。
路燈下,他看起來有些疲憊,眼下帶著淡青,但眼睛很亮,緊緊鎖在她身上。
“上車吧,外面冷。”他替她拉開車門,手護在車頂,動作細心。
車子無聲滑入深夜的車流。
王幀沒有問她想吃什么,熟門熟路地開向一家他偶爾會去的、營業到凌晨的粵式砂鍋粥店。
這個時間,店里只有兩三桌客人,彌漫著粥品特有的、溫暖黏稠的香氣。
點了招牌的蝦蟹砂鍋粥和幾樣清淡小菜。
王幀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茶杯邊緣,眼神飄忽,幾次看向白曉婷,又飛快移開,欲言又止。
白曉婷也不主動開口,小口喝著店家贈送的涼茶,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坐立不安的樣子。
粥上來了,熱氣蒸騰。
王幀像是終于找到了一個切入點,舀了一勺粥,吹了吹。
“那個……《心動的訊號》第二期,播了。你……最近那么忙,看了嗎?”
問完,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白曉婷心里了然,果然。
她放下勺子,臉上適時地露出一絲帶著倦意的茫然,輕輕“啊”了一聲。
“第二期?這幾天連軸轉,睡覺時間都不夠,哪有空看什么綜藝。”
她語氣自然,帶著點工作狂特有的理直氣壯的“無知”。
王幀猛地抬頭,眼睛睜大了些,里面飛快地掠過一絲如釋重負的輕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但緊接著,那輕松又被一種更深的、空落落的失望覆蓋。
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個無所謂的笑容,卻顯得有點僵硬。
“哦……沒看啊。沒事,就……隨便錄的,也沒什么營養,不看也好。”
他低下頭,用力攪動著碗里的粥,語氣里的低落,幾乎要滴出來。
白曉婷輕輕“唔”了一聲,慢條斯理地夾起一塊豉汁鳳爪,在王幀重新把自己埋進粥碗的霧氣里時,才仿佛剛想起來似的,用閑聊般的口吻說。
“不過睡前好像順手刷了會兒手機……推送了個片段,正好看到……”
她故意頓了頓,在王幀重新緊張地抬起頭時,才悠悠補充。
“看到某人說到動情處,眼眶紅得跟兔子似的,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剪輯還挺會抓特寫。”
“咳!咳咳咳——!”
王幀直接被一口粥嗆到,驚天動地地咳嗽起來,臉瞬間漲得通紅,連脖子都粗了一圈。
他手忙腳亂地抓過紙巾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圓,里面寫滿了“不可置信”和“社會性死亡”的絕望。
“你……你看了?!你騙我?!”聲音都變了調。
白曉婷終于忍不住,嘴角彎起一個明顯的、帶著促狹笑意的弧度。
“逗你的。看了就是看了。”
王幀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頭頂,不是憤怒,是極致的羞窘和無處遁形的尷尬。
他放下紙巾,雙手捂住臉,從指縫里發出悶悶的、近乎哀嚎的聲音,肩膀都垮了下去。
“完了……全完了……你是不是覺得我特沒出息?特慫?在節目上哭得跟個娘們似的……”
“那倒沒有。”
白曉婷收斂了些笑意,語氣平靜下來,帶著一種客觀的陳述。
“真情流露,不算丟人。”
王幀放下手,他看向白曉婷,眼神變得異常認真。
“曉婷,我在節目上說的,每一個字,關于我們……都是真的。”
“沒有臺詞,沒有演戲。如果有半句假話,”他頓了頓,賭咒般地說,“就讓‘好運來’明天就倒閉關門!”
這誓言發得又狠又幼稚,帶著點破釜沉舟的孩子氣。
白曉婷挑眉,“‘好運來’要是個人,這會兒半夜都得爬起床來找你算賬。”
王幀卻不理會她的調侃,只是緊緊盯著她,仿佛要確認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你知道我說的是真的,對不對?”
白曉婷與他對視著,幾秒鐘的沉默后。
她緩緩點了點頭,聲音很輕。
“嗯,我知道。”
簡單的三個字,卻像是一道赦令,瞬間松開了王幀心上那道緊繃的弦。
他胸膛明顯地起伏了一下。
“那……曉婷,”他喉結滾動。
“我還有機會嗎?再做你男朋友的機會?普通的……男朋友就行。”
他小心翼翼地加上了限定,眼神里充滿了希冀,又害怕希冀落空。
白曉婷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粥店暖黃的燈光映在她沉靜的眸子里,像兩潭深水,看不出波瀾。
就在王幀覺得時間漫長到幾乎窒息,心一點點沉向谷底時,她忽然點了點頭,語氣輕松得仿佛在討論要不要再加一碟小菜。
“有啊。”她說。
“一直都有機會。隨時都可以。”
王幀的眼睛,瞬間像是被點燃的煙火,迸發出難以置信的璀璨光芒!
巨大的喜悅如同海嘯般淹沒了他,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揚起,幾乎要咧到耳根——
然而,白曉婷緊接著慢悠悠地補充了后半句。
“不過,如果是要結婚的那種男朋友……”
她搖了搖頭,動作幅度不大,卻帶著千鈞之力,“那沒有機會。一點都沒有。”
“……”
王幀臉上那剛剛綻放的、仿佛擁有全世界的狂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固、僵化,然后“咔嚓”一聲,碎裂成無數片,簌簌落下。
他盯著白曉婷,張了張嘴,似乎想吼,想爭辯,想質問這到底是什么道理!
為什么可以接受戀愛,卻堅決把婚姻排除在外?
最后,他猛地低下頭,對著自己攤開的左手手掌,惡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力道不輕,手背上立刻出現了一圈清晰的、泛白的牙印,隨即慢慢充血變紅。
白曉婷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近乎幼稚的暴力舉動弄得怔了一下。
隨即,她眼底漾開一層真切的笑意。
她單手托著腮,好整以暇地看著對面那個懊惱得直咬自己手的男人,語氣里充滿了戲謔和一絲罕見的、明亮的愉悅。
“王幀,”她聲音帶著笑,故意拖長了調子,眼波流轉。
“你這樣……”她頓了頓,欣賞著他更加窘迫的表情。
“更讓我心動了怎么辦?”
王幀猛地抬頭,他簡直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愛也愛不夠,恨也恨不起,丟不開手,又抓不牢。
挫敗感和那股無處安放的燥意最終化為了食欲,他不再看她,泄憤似的,用勺子狠狠舀了一大勺滾燙的粥。
也顧不上燙,直接塞進嘴里,結果燙得齜牙咧嘴,倒吸冷氣,狼狽不堪。
白曉婷看著他這副氣急敗壞又拿她無可奈何的樣子,終于徹底拋開了平日的冷靜自持,放聲大笑起來。
笑聲清越暢快,在安靜的粥店里回蕩。
王幀一邊吸著氣緩解舌頭的刺痛,一邊抬眼,看著笑靨如花的白曉婷。
他搖了搖頭,拿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涼茶,壓下口中的灼燙,最終看著還在笑的她。
長長地、認命般地嘆了口氣,低聲嘟囔了一句,聲音里滿是無可奈何的寵溺。
“白曉婷……你真是我祖宗。”
還有第七更,驚喜吧,意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