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口錢?
申征易愣了一下,這才想起,按照本地習俗,新娘子過門后,男方的至親長輩是要給新娘子“改口錢”的,寓意接納新成員,也是長輩的祝福和見面禮。
昨天婚宴上人多事雜,他和妻子光顧著生氣菜色和親家母吵架,把這茬給忘了。
徐澤恩在一旁,臉色難看地解釋?!鞍郑瑡專蛱煳叶獭⑷怂麄儭鋵嵍紲蕚淞烁目阱X的。但是……但是茆茆沒收到?!?/p>
“沒收到?什么意思?”申征易妻子猛地抬起頭,聲音拔高。
徐澤恩難以啟齒,最終還是硬著頭皮說。
“我……我剛才打電話問了我二姨。二姨說,是……是我媽提前跟他們打了招呼,讓他們把改口錢都先交給她,說她會一起拿給茆茆?!?/p>
張翠芳眼神閃爍,還想狡辯:“我……我不知道?。靠赡堋赡苁怯H戚們忙,忘記給了吧?回頭我問問……”
“媽!你還撒謊!”徐澤恩這次是真的怒了,他難得對母親提高了音量。
“二姨說得清清楚楚!就是你讓收的!錢呢?!”
被兒子當眾戳穿,張翠芳臉上掛不住了,那股子農村婦女的潑辣和算計勁兒也上來了,她把脖子一梗,豁出去似的嚷嚷道。
“是!錢是我拿了!怎么了?!”
她理直氣壯地開始算賬:“你們知不知道?在咱們老家,親戚們結婚,我們家前前后后送出去多少改口錢?”
“那都是真金白銀從我口袋里掏出去的!現在好不容易輪到我們老徐家辦喜事了。”
“這錢,合該就該我拿著!我不能光出不進,一直吃虧??!”
她指著申茆,仿佛對方占了天大的便宜。
“她這一下子收那么多,我虧的窟窿誰給我補?這錢,當然得歸我!這是我們老徐家的規矩!”
“你……你……”徐澤恩指著自己母親,氣得渾身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從未像此刻這般感到無地自容。
申茆更是聽得目瞪口呆,隨即是無邊的委屈和憤怒涌上心頭,她猛地推了徐澤恩一把,哭喊道。
“徐澤恩!你們家就是這么辦事的?!連長輩給的改口錢你媽都要貪?!這日子還怎么過?!”
申征易妻子再也忍不住,騰地站起來,指著張翠芳的鼻子罵道。
“張翠芳!你要不要臉!那是給新媳婦的改口錢!你也敢貪?!你們家就是這么算計我們茆茆的?!”
“怪不得連婚宴菜錢都要省!你們家就是一門心思趴在我們家身上吸血是吧?!”
申征易站在門口,看著這雞飛狗跳、如同鬧劇般的一幕,聽著親家母那番極度自私、毫無禮義廉恥的言論,再想想自己今天在公司面臨的困境和岌岌可危的事業……
他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頭頂,眼前陣陣發黑。
工作上一堆爛攤子,家里又是這么個糟心透頂的親家和無底洞一樣的婚姻!
他猛地一拳砸在門框上,發出“咚”的一聲巨響,怒吼道。
“夠了!都給我閉嘴!”
“這錢你到底拿不拿出來?!?/p>
張翠芳徹底豁出去了,雙手叉腰,唾沫星子橫飛。
“不拿!死也不拿!有本事你們就從我尸體上踏過去!這錢就是我該得的!”
她不僅不覺得理虧,反而覺得自己受了天大委屈,開始算另一筆賬。
“這婚房,我們老徐家可是出了錢的!雖然是個二手的,那也是我們掏空了家底!”
“我以后就在這天都城生活了,就在我兒子家養老,天經地義!”
申征易妻子氣得渾身發抖,尖聲質問。
“你在老家不是還有一兒一女嗎?你都不管了?”
張翠芳撇撇嘴,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澤恩是老大,申茆她是大嫂,幫襯底下的弟弟妹妹那不是應該的嗎?”
“城里人六十歲就退休了,我在農村干了一輩子農活,身體都累垮了,我五十歲退休怎么了?以后就指望大兒子和大兒媳婦了!”
“你聽聽!你聽聽!”申征易指著張翠芳,對臉色慘白的女兒申茆吼道。
“你看清楚了嗎?這就是你死活要嫁的好婆家!你不是嫁給他徐澤恩一個人,你是要養他們一大家子!你就是他們老徐家認定的冤大頭、長期飯票!”
這一刻,申茆之前所有的濾鏡粉碎。
戀愛腦褪去,剩下的是被算計、被欺辱的冰冷現實。
她看著眼前這個面目猙獰的婆婆,再看向一旁只會抱著頭、滿臉痛苦卻無能為力的丈夫,一股巨大的絕望和醒悟涌了上來。
“不過了!”申茆猛地尖叫起來,眼淚決堤。
“這日子我沒法過了!徐澤恩,離婚!我要離婚!”
“茆茆!”徐澤恩驚慌失措地想去拉她,聲音里帶著哭腔。
“你別這樣,我媽她……她糊涂……”
“我糊涂?我一點都不糊涂!”
張翠芳反而來了勁,指著申茆數落起來。
“我早就看你不順眼了!一個城里姑娘,嬌生慣養,飯不會做,天天等著我兒子下班回來伺候你!”
“家務也不會弄,買個什么掃地機、洗衣機,費水費電!哪有點當人家媳婦的樣子?這樣的兒媳婦,我還不想要呢!”
這番話徹底點燃了導火索。
“好!好!好一個不想要!”申征易妻子沖上前,一把拉住女兒的手。
“茆茆,我們走!跟媽回家!這種火坑,我們一秒都不多待!”
申征易對著失魂落魄的徐澤恩冷冷道:“徐澤恩,你也看到了?!?/p>
“這婚姻,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你們家,我們高攀不起!”
說完,他幫著妻子,幾乎是半拉半拽地,將哭得幾乎脫力的申茆帶出了這個充滿壓抑和算計的所謂“新房”。
客廳里瞬間空蕩下來,只剩下滿地狼藉和面面相覷的徐家母子。
徐澤恩緩緩抬起頭,看著一臉“勝利者”姿態、還在喋喋不休抱怨申茆如何不好的母親,他眼中最后一點光熄滅了。
他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沙啞而絕望。
“媽,現在你滿意了?”
“你是不是就見不得我過一點好日子?非要把我從這云端拉下來,摔進泥里,你才甘心?”
“你毀了我……你知不知道,你把你兒子的家,毀了啊……”
———
白曉婷坐在山河娛樂總裁辦公室寬大的辦公桌后,面前攤開的是影視投資部近三年堪稱災難性的財務報表。
她越看眉頭皺得越緊,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響聲。
“演員片酬,單人就上億?好幾千萬?”她低聲自語,語氣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譏諷。
“這簡直是日進斗金,還天天賣慘說自己辛苦?這錢賺得也太容易了?!?/p>
她的目光又落到一份項目評估報告上,那是前幾年投資的一部古裝仙俠電影,在她看來,劇情邏輯稀碎,演技尷尬,特效五毛,簡直是把觀眾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可就是這樣一部她評價為“跟屎一樣”的電影,最終的票房報表上赫然寫著——十五億三千萬。
“十五億?”白曉婷嗤笑一聲,拿起那份報表,眼神冰冷。
“觀眾又不是弱智,這種片子能賣十五億?要說這里面的票房沒有貓膩,沒有水分,我白曉婷現在就能吊死在這辦公室門口!”
她深知這里面的水有多深,虛假排片、幽靈場、資本洗錢……各種手段層出不窮。
她需要了解更多內幕操作,她按下內線電話,對秘書說:“讓申總過來一趟?!?/p>
片刻后,秘書的聲音帶著一絲為難傳來:“白總,申總今天請假了,沒來公司。”
“請假?”白曉婷有些意外,申征易雖然家里有事,但工作上一向還算勤勉,尤其是在公司這個風雨飄搖的關頭。
“是家里有什么事嗎?”
秘書顯然也聽說了風聲,壓低了些聲音回答。
“是的白總,聽說……是申總女兒那邊的事,好像在鬧離婚呢?!?/p>
“離婚?”白曉婷這回是真的驚訝了,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日歷。
“這才過去幾天?婚禮結束有一個星期嗎?”
秘書在電話那頭確認:“沒有呢,滿打滿算才四天。聽說鬧得挺難看的,新郎家那邊……那位老太太,不僅不肯退還扣下的改口錢?!?/p>
“還反過來嚷嚷著要申總家退還全額彩禮,還要承擔婚禮的所有開銷,說是因為申小姐提出離婚,壞了他們家的名聲……”
白曉婷聽得直接扶住了額頭,一陣無語。
她知道申茆那樁婚姻不靠譜,也預感到可能長久不了,但這崩塌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簡直是雷霆之勢!婚禮上的寒酸菜色和改口錢風波才剛過去,這就直接升級到離婚和財產糾紛了?
那個徐家老太太張翠芬,還真是個……“人才”啊。
“行了,我知道了?!?/p>
白曉婷掛斷電話,搖了搖頭。
清官難斷家務事,申征易這攤子爛事,她也愛莫能助。
一天后,申征易來上班了,雖然強打精神,但眉宇間的疲憊和憔悴難以掩飾。
白曉婷把他叫到辦公室,沒有立刻談工作,而是先關切地問了一句。
“申總,家里的事情……處理得怎么樣了?如果需要幫助,比如找找律師或者協調關系,可以說。”
申征易感激地看了白曉婷一眼,搖了搖頭。
“謝謝白總關心。律師已經請好了,這婚必須離,一刻也不能拖?!?/p>
他頓了頓,提到錢的問題,反而顯得不那么在意了。
“彩禮錢也就十八萬八,全退不可能,我們不是出不起這個錢,是咽不下這口氣!”
“還有那五六萬的改口錢……我不是小氣,我就是氣不過張翠芬那副要把我們茆茆敲骨吸髓、趴在我們家身上吸血的貪婪樣子!”
白曉婷理解地點點頭,她也覺得匪夷所思。
那張翠芬是不是腦子不清醒?
她差點就讓她兒子靠著婚姻實現階層躍遷,過上多少人羨慕的日子了。這簡直是親手把到手的青云路給斬斷了。
申征易苦笑一聲,滿是無奈。
寒暄過后,白曉婷將話題引回了正事。
她將那份看似完美、實則讓她心生警惕的財務報表推到申征易面前。
“申總,你是公司的老人了。這份報表,表面上干干凈凈,一點問題都看不出來。但我就是想不通,”
白曉婷身體微微前傾,“前幾年,電影市場看著烈火烹油,票房動不動就十幾億、幾十億,怎么到了現在,很多電影連破億都困難?”
“這市場的錢,到底都流到哪里去了?這里的門道,你了解多少?”
申征易看著那份報表,眼神閃爍,額角似乎有細微的汗珠滲出。
他內心極度掙扎,一方面不想得罪人,尤其可能涉及到周家內部其他房頭的利益;
另一方面,他又怕自己如果毫無價值,在白曉婷的清洗中會第一個被淘汰失業。
他沉默了片刻,斟詞酌句,非常隱晦地、幾乎是用氣聲暗示道。
“白總,這里面的水……太深了。”
“我……我了解的也不多。但是,有些項目,可能……可能從一開始,目的就不純粹。”
“賺錢或許不是唯一的目標,甚至不是主要目標……有時候。”
“賬面上的巨大投入和看似輝煌的票房,背后牽扯的東西,遠比我們想象的復雜……大概率,是和……洗錢有關?!?/p>
他說完這幾句,立刻低下頭,不敢再看白曉婷的眼睛,補充道。
“具體的,我真的不清楚了。娛樂板塊之前賺錢風光的時候,主要是……三房那邊的周總在掌管?!?/p>
“后來連續虧損,就成了燙手山芋,被……被丟出來了?!?/p>
“很多人也跟著辭職了,現在就剩下我們這些殘兵敗將了。”
話已至此,無需再多言。
白曉婷瞳孔微縮,瞬間就明白了。
她靠在椅背上,揮了揮手。
“好,我知道了。申總,你先去忙吧,家里的事也放寬心。”
申征易如蒙大赦,趕緊退了出去。
辦公室門關上后,白曉婷獨自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原來是洗錢啊。
為什么明明質量堪憂的電影能拿到天價投資?
為什么演技尷尬的流量明星能拿到上億片酬?為什么一些明顯沒有市場潛力的項目能強行上馬?為什么票房數據可以做得那么“漂亮”?
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電影本身是否好看,觀眾是否買賬,根本不重要!
甚至虧損也無所謂,因為“洗錢”本身的目的已經達到了,虧損反而可能是計劃內的一部分!
怪不得三房那邊之前緊緊抓著娛樂板塊不放,等到監管可能趨嚴。
或者模式難以為繼,開始出現巨大賬面虧損時,就立刻把這個燙手山芋丟了出來!
這里面的水,何止是深,簡直是深不見底,而且充滿了致命的漩渦和暗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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