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楊過教導三小只練輕功之時,歐羨想起了一年未見的陸無雙和程英,便前往陸家莊游玩。
兩女見到歐羨后,自是歡喜不已。
尤其是陸無雙,小姑娘像只歡快的燕子一般從門內飛出來,拉著他的衣袖說個不停,連去年夏天在荷塘採蓮時被青蛙嚇到的事都要講給他聽。
寶瓶子則站在一旁的廊下,靜靜望著兩位小姐,滿眼都是看自家孩子的慈愛。
不多時,陸立鼎夫婦得知歐羨來訪,特意從鋪子趕回來招待。
眾人圍坐在花廳里,歐羨便提議兩人別再叫歐小先生,直接叫景瞻就好。
陸家夫婦自無不可,幾聲景瞻這么一喊,雙方關係又像一年前一般熟絡起來。
當陸立鼎聽說歐羨秋闈中舉,高興的連飲三杯。
他目光溫和的落在正耐心聽無雙講劃船趣事的少年身上,只覺得越看越喜歡,甚至有些后悔先前反應太遲鈍。
萬幸的是,現(xiàn)在補救也不晚。
想到這里,陸立鼎又喝一口酒,笑著說道:“我有個遠房侄子,比景瞻大一歲,文不成武不就,唯獨在婚事上格外上心。今年剛滿十六歲,便急匆匆去了青梅家提親,說是怕好姑娘被人搶了先,哈哈哈...”
此話一出,只有陸無雙興奮的問道:“爹爹說的是誰呀?我怎不知道?那是不是今年又有喜酒吃了?”
陸二娘點了一下女兒的頭,沒好氣的說道:“吃吃吃,就知道吃,家里少了你這一口么?”
陸無雙單純的笑道:“嘻嘻...吃別人家的不一樣嘛!”
而程英端著茶盞的手輕輕一顫,溫熱的茶水在瓷杯里晃出細碎波紋,就像她此刻突然亂了的心跳。
她趕緊低下頭,看著杯中自己晃動的倒影,忽然覺得方才還香甜的桂花糕,此刻哽在喉間儘是澀意。
十歲的程英本就聰慧,這兩年寄住在陸家莊,更讓她比同齡人多了幾分敏感細膩。
她想起那個陽光正好的午后,少年從懷中取出一個精致的面人,遞給她時溫柔的說道:“這是旃檀功德佛,吃了便可消除過往苦難。”
可她一直沒捨得吃,那尊小小的面人被她仔細收在妝匣最深處。
她有個莫名的想法,若是留著過去的苦難,佛祖會不會因此多憐憫她幾分,讓她得償所愿?
正當程英出神時,歐羨清朗的聲音響起:“能在茫茫人海中早早遇見命中注定之人,何嘗不是一種幸運呢?說來,我的運氣向來不錯。”
陸立鼎聽得這話,更是高興,連連點頭道:“景瞻言之有理啊!”
程英則眸光一轉,想到了那年元宵佳節(jié)的經(jīng)歷。
所以景瞻哥哥所說的幸運,是那個女子么?
晚飯后,陸二娘領著兩個女孩回了房。
陸立鼎則領著歐羨進了書房,想與這少年推心置腹的聊一聊。
可不等陸立鼎開口,歐羨率先問道:“陸莊主,我聽聞海上貿(mào)易利潤豐厚。
陸家莊地處嘉興,只守著田產(chǎn)鋪面,未免太過謹慎了吧?”
陸立鼎一愣,隨即苦笑著搖了搖頭道:“景瞻有所不知,這里頭水很深啊!
“就說嘉興吧!雖沿海,但沿途多是淤泥堆積的淺灘,幾個像樣的深水碼頭,早被幾大商幫占完了。”
他提起茶壺為兩人斟茶,繼續(xù)說道:“再看明州、泉州、廣州那些大港,航道暢通、倉庫林立,九成的海商都往那兒去,我們這般后起的,實在難以與之爭鋒啊!”
“更要緊的是,市舶司發(fā)出的公憑特許,數(shù)量有限,早被那些根基深厚的大族包攬。陸某雖有些家業(yè),卻實在沒有門路拿到這官府的憑證。”
南宋的公憑特許相當於后世的海外貿(mào)易經(jīng)營許可證加出口報關單。
聽起來好像跑一趟交點錢走個流程就能搞定,實則這是最大的阻礙。
在南宋,想辦公憑特許,申請人首先必須找一個有實力的“保人”來擔保。
通常是本地有聲望的富商、大海商商會或官僚背景的人物。
保人需要對商人的行為承擔連帶責任,如果商人出海后違法,比如夾帶禁品、走私、逾期不歸等等,保人將受到嚴厲懲處。
所以,找一個可靠的保人是非常困難的。
想想看,人家憑什么把身家性命全壓你一人身上?
除此以外,海商家族往往盤根錯節(jié),世代經(jīng)營,與市舶司的官員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繫。
一個沒有背景的外來者或新人,想要突破這張關係網(wǎng),難度可想而知。
陸立鼎見歐羨沉吟不語,擔心他嫌陸家莊格局太小,又接著說道:“而且這海上的買賣看著風光,實則是刀口舔血。東海至南海一帶海盜猖獗,多少大商隊的貨船十艘里能平安回來五六艘,已算得上媽祖庇佑。”
“反觀咱們陸家莊,雖說掙的是辛苦錢,可田里的稻穀、鋪里的絲綢,哪一樣不是踏踏實實的進項?夜里頭都能睡個安穩(wěn)覺。”
歐羨笑了笑,平和的問道:“陸莊主,若是我能拿到公憑特許呢?”
陸立鼎神色一變,忍不住站起身來說道:“景瞻,此事可不能信口開河啊!”
歐羨緩緩道:“新上任的兩浙轉運判官王墊王大人,乃是我的同門師兄。三日后,他會去傳貽堂拜訪夫子...”
王墊,字子文,號潛齋,嘉定十三年進士。
他不是輔廣的學生,而是名士真德秀的真?zhèn)鞯茏印?/p>
真德秀乃朱熹門徒詹體仁的弟子,亦是理學公認的朱熹私淑弟子。
輔廣與真德秀私交甚好,經(jīng)常有書信往來。
不過真德秀在輔廣面前以晚輩自居,稱輔廣為傳貽公。
但輔廣一直與真德秀平輩而論道,認為真德秀是朱熹之后的理學大宗師。
如今真德秀已去世,作為弟子的王來嘉興,拜訪理學現(xiàn)存輩分最高的前輩師長本就應該。
而兩浙轉運判官雖然是從六品官員,但實際權力和地位卻非常重要。
理解南宋官制的關鍵在於官與差遣分離。
簡單來說,個人的官階品級主要決定其俸祿和榮譽,而真正的權力來自他實際擔任的職務。
兩浙轉運判官就是一個重要的職務,是兩浙路這個頂級行政區(qū)的核心官員之一,職務內容就是掌管一路的財賦漕運。
更重要的是,臨安也在兩浙路。
所以王墊是在京畿地區(qū)工作,典型的位卑權重。
因此,陸立鼎知道后才會這般驚訝。
什么叫人脈?!
這特么就叫人脈啊!
別人想方設法都搭不上的線,到歐羨這里,卻自己送上門來了。
陸立鼎想起過年前,各大家族聚在一起吃喝時,不少家主都談起過此事,只是大家都搞不定保人”只能望而興嘆。
大家好不容易生產(chǎn)一點絲綢、瓷器出來,低價賣給海商后,人家一轉手,就賺得盆滿缽滿,這誰特么看了不眼紅?
如今最大的問題迎刃而解,他倒是真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了。
想到這里,陸立鼎看向歐羨道:“景瞻,若是能拿到公憑特許,陸某愿意一試。”
“陸莊主能有此心,甚好。”
歐羨點了點頭,溫和的說道:“不過有些事情,要提前談好才是。”
陸立鼎立馬明白了過來,連連點頭道:“這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