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無風時,波濤安悠悠。
在桃花島待了兩天后,颶風總算是收了神通,大海安分了下來。
碼頭上,歐羨輕輕抱了抱郭芙,微笑著說道:“芙芙要乖,哥哥過兩月就回來了。”
郭芙仰頭看著歐羨,靈光一閃便問道:“嗯...那我乖乖的,哥哥能早些回來么?”
歐羨想了想,認真的點頭道:“我一定努力早些完成學業,好早些回來!”
“好!那我就乖乖的。”郭芙點了點頭,開心的應了下來。
歐羨又跟郭靖、黃蓉一一道別,這才上了黃藥師的海船,跟他一起離開的還有船老大以及那十余名水手。
隨著海船揚帆起航,慢慢離開碼頭,郭芙忍不住眼睛紅了,追著海船跑了一陣后,大聲喊道:“哥哥,早點回來呀!”
海船上,看著桃花島越來越小,一眾水手們都忍不住松了口氣。
他們本就是刀頭舐血的悍勇之徒,平日里三碗酒下肚便敢拍著胸脯自稱“閻羅殿前常客,無常手下故人”。
但在桃花島的這兩天,水手們一個個可乖巧了,叫他們往東就沒人敢往西,叫他們在木屋休息,就硬是兩天沒出來。
直到海船駛出三里之外,眾人才扶著船舷長長吐氣。
一個水手望著消失在視線里的桃花島,突然將桅繩一振,朗聲便喊起了號子:
(領)哎——唷!東海有個仙人島嘞——
(合)嗨嚯!
(領)龍王爺繞道走嘞——
(合)嗨嚯!
(領)驚濤里討生涯!
(合)嗨嚯!
(領)閻羅殿前轉三轉嘞——
(合)終見故里燈唷!
這號子一起,滿船漢子齊聲應和,聲震滄海,方才在島上的拘謹頃刻間化作磅礴氣勁,十丈巨帆應聲鼓滿,直向那水天相接處疾馳而去。
房間里,歐羨與黃藥師都在看書,不過他聽得外面的號子聲,忍不住跟著打起了拍子。
黃藥師見狀,緩緩道:“俚俗之音,力道尚可,韻致全無。”
歐羨聞言,不禁笑著說道:“太師父寫得《桃華玄音譜》,弟子有幸讀過。最后那句‘天地元聲,終在閭巷’。夫子與弟子亦十分認同呢!”
黃藥師神色一沉,《桃華玄音譜》是他十六年前寫得,寄給了輔廣請他評鑒。
可不等輔廣回信,黃藥師就在華山論劍有了新的感悟,認為《桃華玄音譜》是自己的沖動之作,算不上作品,便寫信要輔廣燒毀。
如今突然聽到歐羨說出來,老黃心頭居然升起了一股窘迫之情,就是那種自己的黑暗歷史某天突然被晚輩抓包的尷尬。
“哼!...”
老黃撇過臉去,第一次感覺自己的‘飛翔的桃花島’號竟然這么慢。
突然間,老黃心情又愉悅起來,目光落回歐羨身上時,眼底已漾起三分得意。
比起《桃華玄音譜》這般雅號,“飛翔的桃花島號”七字,更令人窘迫。
他已開始期待,待這稚童長成少年,聽聞自己當年所起船名時,該是怎樣一副精彩表情。
海船行駛不過個把時辰,便能看到嘉興城碼頭了。
下船后,黃藥師將海船寄存在一個奴仆處,便飄然而去。
歐羨隨船老大走到一處船塢,但見匠人赤膊穿梭,刨花飛舞,空氣里彌漫著桐油與杉木的氣味。
船老大帶著歐羨往里走,并介紹道:“這里的孫大匠最會修船,那手藝在整個嘉興城都是數一數二的!”
說著,兩人便走到一處空地,一位老匠正在校正龍骨。
船老大上前抱拳道:“孫大匠,我那船遭了風浪,主桅折斷,艙底破了三處進水...您看修繕需多少銀錢?”
孫大匠聞言,沉吟片刻才說道:“若只是修補,七八十貫足矣。難處在于你那殘舟如何拖回船塢?”
他看了看浪花濤濤的海灣,“光是聽你這么一說,我便肯定你那般的破損,經不得風浪了。”
船老大搓著手陪笑道:“若雇艘大船拖拽過來呢?”
“自然可行。”
孫大匠點了點頭:“只消你能尋得大船拖拽,我便給你修。”
說完,又俯身敲打船板,叮當之聲頗有節奏。
“那妥了!”
船老大“嘿嘿”一笑,很是滿意孫大匠的回答,想他在嘉興城混了數十年,三教九流的人脈多得是。
而歐羨聽說只需要七八十貫銅錢修好,同樣也松了口氣......
錢塘江浩浩江水,日日夜夜無窮無休的從臨安牛家村邊繞過,東流入海。
江畔一排數十株烏柏樹,葉子紅得濃烈,村前村后的野草枯黃,一抹斜陽映照之下,更增了幾分蕭索。
這時,一個衣裳打著補丁、約莫十歲的小男孩歡快的跑進土磚堆砌的院子里,開心的說道:“娘,我給你帶了蜂蜜回來,你快吃!”
土屋內的木床上躺著一個女人,她瘦得厲害,露在袖口外的腕骨如將折的玉簪,正是已經病入膏肓的穆念慈。
聽到男孩的呼喚后,穆念慈勉強睜開眼睛,卻見孩兒臉上赫然腫起幾處紅痘,分明是蜂針所傷。
“過兒...”
她氣息微弱,枯瘦的手指輕觸孩子面頰,“你這是往何處去了?”
小楊過卻渾不在意,舉起一塊沾滿蜜糖的蜂巢,獻寶似的捧到母親眼前:“今日我進山,想獵些野味,誰知在林深處發現這寶貝。娘快嘗嘗,甜得很!”
那雙神似其父的桃花眼里閃著光,像是得了什么了不起的戰利品。
穆念慈見狀,有些好笑,卻引得一陣咳嗽。
楊過慌忙放下蜂巢,小手顫巍巍端來溫水,小心扶起母親喂下。
待氣息稍平,穆念慈望著兒子紅腫的臉龐柔聲道:“既是這般辛苦得來...便用蜜糖泡水罷。”
“好叻!娘你等會兒啊!”楊過雀躍而出,去泡蜂蜜水,穆念慈則倚在床頭,看著窗外怔怔出神。
憶昔年在江西上饒生下過兒后,孤身一人何等艱難。
關鍵時刻,郭靖托人捎來銀錢,可她執意退回。
因為穆念慈知道,一直以來都是楊康對不住郭靖黃蓉,而郭靖從未有半分對不起楊康,她又如何能用郭靖的錢財養楊康之子?
更何況她自己有手有腳有武藝,還怕養不活一個小娃娃么?
于是,為避郭靖找尋過來,她帶著小楊過遷至太湖畔。
可丐幫弟子遍布天下,穆念慈在太湖畔生活了幾年后,又在家園附近發現了丐幫弟子的身影。
穆念慈知道郭靖、黃蓉必然會找來,便果斷再度收拾行裝離去,讓郭靖、黃蓉又一次撲了個空。
而她最終決定帶著小楊過回到了臨安郊外的牛家村舊宅,因為這里是她認為最像家的地方...
這時,小楊過捧著熱氣騰騰的陶碗入內,“娘,蜂蜜水泡好了,你喝!”
穆念慈抿了一口,微笑著將陶碗推到楊過面前,溫柔的說道:“嗯,真甜!過兒也喝。”
楊過咽了咽口水,搖頭說道:“沒事兒,我摘的時候就吃了好多,娘多喝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