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景川在試探她。
只一瞬,她伸手毫不猶豫掀翻了燕景川手里的碗。
夏日衣衫單薄,滾燙的白粥全都扣在了燕景川身上,燙得他倒吸一口氣,整個人跳了起來。
嘶~
粥水順著衣褶往下淌,留下一道道白透明的印子,月白色繡翠竹的錦袍暈開一團團黃褐色污漬。
向來干凈的燕景川瞬間黑了臉,解開扣子,將臟了的外衣丟在椅子上。
一邊皺眉道:“你在鬧什么脾氣?”
云昭聲音哽咽。
“你是睿兒的親爹,為什么不能和我一起出去找睿兒?你就不想再見見他?問問他的.....身體在哪兒嗎?”
頓了頓,她實在無法說出“尸身”二字。
只想到這兩個字,她的心就像被刀子攪成了肉泥一般,血肉模糊。
“你若是肯和我一起去找睿兒的魂魄,我又怎么會累得一進門就暈倒在院子里?”
燕景川捏了捏眉心,心道應該是他想多了,阿昭并沒有聽到他和秋嵐說的話。
云昭性子雖然溫柔,但卻愛極了他和燕睿,若知道自己是妾,燕睿連戶籍都沒有,定然是要鬧的。
怎么可能還在質問他沒有一起出去找燕睿?
燕景川神色緩和兩分,放軟了聲音道:“阿昭別鬧了好不好?人怎么可能找到鬼魂?那不過是道觀糊弄人的手段罷了。”
云昭嘴唇緊抿。
“我能看到,這里......”
她伸手點著眉心一點紅,聲音輕得發飄。
燕景川目光落在云昭臉上,眉頭緊皺。
“你怎么又把額間的梅花鈿揭掉了?”
云昭眉心有一處瓜子般大小的朱紅胎記,形狀像水滴,平日里會在眉間貼梅花鈿,襯著她白凈明艷的臉,格外好看。
如今眉心處的花鈿不見了,蒼白的臉上,那朵朱紅水滴猶如火焰一般。
云昭眼底漫起一股酸澀。
她的梅花鈿其實是師父制的符,可以阻止鬼魂靠近。
因為害怕燕景川不喜,她才貼了三年的梅花鈿符。
從睿兒出事那日,她便沒再貼過花鈿。
“我要靠它找到睿兒。”
燕景川心下只當她被睿兒出事刺激得魔怔了,壓下不耐,道:“我已經陪你四周都找遍了,除了找到睿兒一只鞋子,什么都沒找到。
你也知道山中時常有野狼出沒,睿兒恐怕早已化作野狼腹中的肉泥......”
“燕景川!”
云昭泣不成聲,臉色越發慘白。
“睿兒是你兒子,你就一點都不心疼嗎?你根本不配做睿兒的爹爹!”
燕景川也知自己失言,抿著嘴唇,聲音恢復了柔和。
“我不該說這話,失去睿兒,我也十分難過,但是阿昭,人不能不面對現實。”
云昭心中涌起陣陣酸楚。
師父說過,“人生的路很長,走錯了路不要怕,及時回頭,一定能找到輕松平順的路。”
被騙為妾不是她的錯,她既被扯上了這條錯路,就要盡快從這場騙局中脫離,再揭開燕景川虛偽的假面具。
可被騙成了妾,要恢復自由身,除非拿到燕景川寫的放妾書。
燕景川留著她還有用,絕不會答應寫放妾書,甚至還可能做出加害她的事。
所以在她拿到放妾書之前,絕不能讓燕景川知道她已經發現了被騙的事實。
云昭心里亂糟糟的,努力將思緒理清楚。
這時,外面傳來嬌柔悅耳的聲音。
“表嫂醒了嗎?我要進來了。”
沈秋嵐佯裝俏皮地進來。
云昭靜靜打量著沈秋嵐。
這就是燕景川一心想娶的心上人。
藕荷色衫子配天水碧綾裙,膚白如瓷,溫婉秀麗,連抬手掩鼻的動作都透著一股子端方雅致。
與她這個自幼道觀長大,不拘小節的女子透著云泥之別。
燕景川眸光驟然一亮,三步并作兩步走到門口,伸手輕刮了一下沈秋嵐的鼻子。
“調皮!阿昭已經醒了,進來吧。”
語調溫柔得仿佛能掐出水來,帶著黏膩的寵溺,目光深沉專注,沒有從沈秋嵐身上移開分毫。
與他平日里的溫潤柔和全然不同,那是一種見到心愛之人無法掩飾的真情流露。
云昭捏著被角的手指尖泛白。
原來真心愛一個人會情不自禁,自然親昵。
可笑她這三年得到的不過是帶著算計的偽裝。
燕景川用虛情假意構陷了一張溫柔網,她卻在這張網里沉淪了三年。
無怨無悔,傾心付出了三年!
沈秋嵐拉著燕景川走到床邊,兩人并肩而立。
燕景川的目光依舊停留在沈秋嵐身上,聲音柔和帶笑。
“阿昭,這便是秋嵐,武鄉侯府的大姑娘,和咱們文遠侯府是姻親。”
燕景川是京城文遠侯府的次子,母親胡氏是文遠侯的平妻。
嫡母不慈,一向視他為眼中釘,三年前,他不幸被霉運纏身,便被嫡母以讀書之名趕到長河縣。
沈秋嵐是他嫡母文遠侯夫人的侄女。
“前幾日收到京城的來信,大哥染病去世了。
父親已經在為我請封世子,準備接我回京,秋嵐這次是父母之托來探望我們的。”
云昭想起先前聽到他們在書房提到過回京。
原來在她心心念念找兒子時,燕景川已經計劃著回京繼承侯府,迎娶心上人!
被欺騙的鈍痛,夾雜著酸楚,漫得五臟六腑都疼。
沈秋嵐笑盈盈握住她的手,語氣熱忱自然。
“景川哥哥應該和表嫂說起過我吧?景川哥哥這三年可沒少寫信和我說起你呢。”
云昭聽出她的炫耀,抽出自己的手,輕輕撣了撣。
神色淡淡,“是嗎?他沒和我提起過你。”
其實燕景川提過一次沈秋嵐的。
他說:“秋嵐雖是嫡母的侄女,但卻溫柔善良,在家中對我多有照拂,與嫡母完全不同。”
那時她還真心感激沈秋嵐曾照拂過燕景川。
現在這份感激全都化為了惡心。
她垂眸,“也是,不重要之人,自然不會提。”
沈秋嵐臉上的笑容有些皸裂,再看到云昭撣手的動作,氣得差點跳起來。
一個道觀長大的賤人,還嫌棄她不成?
勉強壓住怒氣,又道:“我自幼與景川表哥相識,表哥最喜歡,最疼愛我,表嫂以后也一定會像表哥一樣喜歡疼愛我吧?”
語氣嬌柔可愛,眼底卻帶著一抹難以掩飾的得意。
云昭看向燕景川,眸光越發淡。
“表妹在京城也這樣嗎?見著誰都討別人喜歡?她以為自己是金子嗎?”
沈秋嵐笑容瞬間僵住,嘴角還維持著上揚的弧度,眼底的得意一點點褪去。
燕景川臉色一沉,“秋嵐是京城第一才女,溫柔端莊,人緣又好,她只是在表達對你的喜歡,你何必這樣刻薄她?”
沈秋嵐眼眶微紅。
“表嫂不能像表哥一樣疼我直說就是,我能理解的。”
云昭呵了一聲。
“我與你不過第一次見面,哪兒有什么情分,若上趕著說疼你,反倒顯得虛偽。
奉勸你一句,不屬于自己的喜歡和疼愛,還是別胡亂惦記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