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森門內堂的日子,看似平靜優渥,實則如同精致的鳥籠。逸星辰的傷勢早已痊愈,修為甚至因這段時間的靜修和充沛靈氣而略有精進,但他數次試探性地提出離開或外出走走,都被守衛弟子以“外面恐有余孽未清,為道友安全計,還請暫居內堂”為由,客氣而堅定地攔了回來。
這種變相的軟禁,讓逸星辰心中的寒意愈盛。派森門顯然還不打算放他走,或許還在觀察,或許另有所圖。
反倒是傷勢痊愈的錢胖子,憑借著其八面玲瓏的本事和“逸大師代理人”的身份,獲得了相對的自由,時常能借口采買出入派森門。墩布頭更是被那些弟子視為靈寵,無人阻攔它的進出。
這一日,錢胖子從外面回來,臉上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與神秘,尋到在洞府前小院里看似曬太陽、實則觀察路徑的逸星辰,壓低聲音道:“大師!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逸星辰眼皮微抬:“何事?”
“是思南小姐!思南小姐回郡城了!”錢胖子激動道,“我方才在外面茶樓聽人說起,云夢澤思家的大小姐前日到了郡里!據說排場不小,直接住進了城東思家那處常年有高手鎮守的別苑!”
星辰之前和胖子偶然聊起過思南,關于那個飛舟墜毀時與他共過患難、后來又分開的女子。
逸星辰心中一動。他記得思南背景不凡,但具體多深也沒特意打聽過,所以并不清楚。
錢胖子繼續道:“你之前跟我聊的時候我就說過,思家不僅是云夢澤的巨富,其祖上更出過好幾位了不得的大人物,與當今皇族、幾大頂級宗門關系都盤根錯節,深得很!就連派森門這等千年大派,見了思家的人,也要給幾分薄面!你還不信~”
這番話如同黑暗中的一道光,瞬間照亮了逸星辰的心扉!
派森門軟禁他,無非是忌憚他可能外泄秘密,又不想輕易放走他這個“人才”。但若有外部足夠分量的勢力介入要人,派森門未必敢強硬阻攔!
思南……她或許就是那個能打破僵局的關鍵!他們之間雖交往不深,但總算有共患難的情分,且他看得出,思南對他頗有好奇甚至一絲好感。
一個計劃瞬間在他腦中成型。
逸星辰眼中精光一閃,機會來了!他立刻對錢胖子道:“錢叔,需得麻煩你再跑一趟,設法讓墩布送件東西到思南小姐手中。”
“送東西?送什么?”錢胖子忙問。
逸星辰略一沉吟,轉身進入內室。片刻后出來,手中拿著一塊法器碎片,這正是當初在那山洞之中,墩布頭啃噬后引發“規則錯誤”的那類法器殘片之一!他一直留著幾片,想著以后機會可以研究研究。
他取出一柄小刻刀,小心翼翼地在碎片光滑的背面刻下數行小字:
“派森深院困星辰,盼南風至意情深。”
字跡清晰而有力。這殘片本身堅硬異常,刻字極難,但也正因如此,更顯鄭重與特殊,且這殘片本身,就是他與思南共歷那段詭異事件的確鑿物證!
他將刻好字的殘片遞給錢胖子:“錢叔,你只需設法將墩布引至思家別苑附近,指明方向。讓墩布叼著此物,它機靈得很,自有辦法找到思南小姐,并將此物呈上。她見到此物,必知是我,亦能明白我的處境。”
錢胖子接過那冰冷的殘片,重重點頭:“明白!大師放心,老錢我別的不行,帶個路還是沒問題的!墩兒爺,咱們走!”
墩布頭似乎也明白要有重要任務,興奮地低吼一聲,小心翼翼地用嘴叼起那塊對于它的嘴來說有些略大的殘片,昂首挺胸地跟著錢胖子出了門。
其實星辰不知道的是,思南之前派人來找過他幾次,只不過那時候他和前胖子都在派森,沒有打聽出消息,就知道工坊被人打劫了,人不知道去了哪里。上次思南在外遇險,四拿的爺爺就不讓他隨便往出跑了,這次來郡城也是軟磨硬泡了很久才得到的自由,當然來的目的主要還是尋找星辰。
郡城東區,思家別苑氣派非凡,守衛森嚴。
錢胖子躲在遠處街角,蹲下身對墩布頭仔細叮囑:“墩兒爺,瞧見沒?就那最氣派的大門里頭!找上次救的那個姑娘!把這個……寶貝,叼給她!就看你的了!”他指了指別苑方向。
墩布頭叼著殘片,喉嚨里發出含糊的嗚聲,一雙大眼炯炯有神地看了看別苑大門,隨即身形一動,如同一道灰色的旋風,敏捷而快速地繞過正門,沿著別苑的高墻尋找著機會。
很快,它找到了一處側門,恰有仆役運送物品進出。它趁守衛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間,“嗖”地一下鉆了進去,憑借著精怪敏銳的嗅覺和對思南氣息的記憶,在內院廊廡間快速穿行。
閨房外,思南正坐在一株花樹下翻閱書簡,忽聽侍女輕呼:“小姐,您看那是不是……”
思南抬頭,只見一只長毛大狗嘴里叼著一塊黑乎乎的的東西,正飛快地朝她跑來,不是墩布又是誰?它跑到思南面前幾步遠停下,蹲坐下來,將口中之物輕輕放在地上,然后用鼻子往前拱了拱,發出急切的嗚嗚聲,一雙眼睛巴巴地望著她。
“墩布?”思南又驚又喜,放下書簡起身,“你怎么找到這里來的?星辰呢?”
她目光落在地上那塊殘片上——那熟悉的材質、那特殊的靈力殘留……瞬間將她拉回了那個山洞中驚心動魄的夜晚!這是……那種會引發詭異現象的碎片!
她心中猛地一緊,立刻意識到這絕非尋常拜訪。她快步上前,小心地拾起殘片,入手冰涼沉重。她翻轉殘片,立刻看到了背面那幾行新刻的、筆跡熟悉的小字:
“派森深院困星辰,盼南風至意情深。”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敲在思南的心上!
派森門軟禁?!被困?!
以這蘊含共同記憶的詭異殘片為證,派墩布前來求救?!
一股怒火瞬間涌上思南心頭!她早知道派森門規矩大,卻沒想到他們竟敢如此行事,將人軟禁起來!
“好個派森門!”思南俏臉含霜,美眸中銳光閃爍,她猛地握緊了手中冰冷的殘片,對身旁驚愕的侍女厲聲道,“立刻備車!不,備我的飛舟!我要親自去派森門要人!”
她低頭看向墩布,只見它依舊乖巧地蹲坐在面前,眼中充滿了期待和焦急。這奇特又勇敢的送信方式,這充滿暗示的“舊物”,這字里行間隱含的信任與急迫……讓思南心中又是氣惱又是心疼,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決心。
她彎腰輕輕拍了拍墩布的大腦袋:“好墩布,我們這就去接他回來!”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一艘造型精美、流線優雅、船身鐫刻著云夢澤思家徽記的小型飛舟,便帶著不容忽視的氣勢,懸停在了派森門那古樸肅穆的山門之前。飛舟靈光熠熠,與派森門低調的風格形成了鮮明對比,立刻引來了眾多派森門弟子和外界路人的側目。
守門弟子見狀不敢怠慢,連忙上前詢問。當得知是云夢澤思家大小姐親至時,更是臉色一肅,急忙向內通傳。
不多時,嚴松溪長老便帶著幾位執事匆匆迎了出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與熱情:“不知思南小姐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望海涵!快請入內奉茶!”
思南在侍女陪同下,儀態萬方地走下飛舟。她今日特意換了一身更顯身份的華美衣裙,氣質矜貴中帶著一絲不容侵犯的威嚴。她微微一笑,還禮道:“長老太客氣了。是思南冒昧打擾才對。家父近日瑣事纏身,卻一直惦念著貴派掌門真人,特命小女此次郡城之行,定要代他前來拜會,以表問候。”
她這番話滴水不漏,將私人到訪拔高到了家族層面的禮節性拜訪,分量頓時不同。
嚴松溪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但面上笑容不變:“原來如此!思家主太客氣了!掌門師兄近日恰巧閉關靜修,實在不巧。不如請小姐移步廳內,老夫已命人備好靈茶……”
“閉關了?”思南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遺憾,隨即從善如流,“既然如此,不便打擾掌門清修。思南既來了,于情于理都該去拜見一番掌門夫人,還請長老代為通傳。”
嚴松溪自然無法拒絕這等合乎情理的請求,只得一邊引著思南往內堂客廳走去,一邊派人速去稟告掌門夫人。
在客廳稍坐,飲過一盞茶,寒暄幾句后,便有弟子來請,掌門夫人已在后堂花廳相候。
來到雅致的花廳,一位氣質雍容、面帶微笑的中年美婦已等在那里。思南上前,執晚輩禮相見,言辭懇切,代父母問安,又送上早已備好的、來自云夢澤的珍貴特產作為禮物,舉止得體,令人挑不出半點錯處。
掌門夫人顯然對這位背景深厚、又貌美知禮的世家小姐頗有好感,拉著她的手說了好些話,氣氛十分融洽。
聊了片刻,思南見時機成熟,臉上那得體的笑容漸漸斂去,換上了一副泫然欲泣、我見猶憐的哀愁模樣,微微垂首,聲音也帶上了幾分哽咽:“夫人,嚴長老,實不相瞞,思南此次冒昧前來,除了代父問候,實則……實則還有一件私事相求,心中實在惶恐難安……”
掌門夫人見狀,忙關切道:“哦?思南小姐有何難事?但說無妨,若能相助,我派森門絕不會推辭。”
嚴松溪心中那絲不安愈發強烈。
思南抬起淚光點點的美眸,從袖中緩緩取出那塊冰冷的法器殘片,語帶哭腔:“晚輩……晚輩傾心的一位友人名叫【逸星辰】,日前突然失蹤,只留下這枚信物……晚輩多方打聽,才知他最后出現似是……似是貴派之地。晚輩與他……早已私定終身,此番他莫名失蹤,音訊全無,晚輩實在是……心如刀割,寢食難安……”
她說著,珍珠般的眼淚恰到好處地滑落,將一個擔心情郎、不顧矜持上門尋人的癡情女子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她并未直接指責派森門軟禁,只說是失蹤,留下信物,將難題拋給了對方。
掌門夫人聞言,頓時面露同情之色,看向嚴松溪:“竟有此事?松溪,你可曾知曉?”
嚴松溪心中暗罵,面上卻不得不維持鎮定,他接過那殘片一看,心中更是咯噔一下——他竟與思家小姐有這等關系?為何從未聽他提起?事有蹊蹺!
但此刻思南哭訴上門,又有掌門夫人在場,他若矢口否認或強硬拒絕,不僅徹底得罪思家,更顯得派森門心里有鬼。
他心思電轉,立刻露出一副恍然大悟又帶著幾分歉意的表情:“原來……原來逸小友竟是思南小姐的……哎呦!你看這事鬧的!誤會!天大的誤會!夫人,思南小姐,那位逸小友確實正在我派中做客,乃是前番遭襲被本門弟子所救,因傷勢未愈且恐歹人未清,故而留客靜養,本想待其痊愈再行通知,不想竟引得思南小姐如此擔憂,實是我等疏忽!”他再次將軟禁美化保護。
很快,逸星辰被請來。他與思南“久別重逢”,一番“憂喜交加”的互動,情真意切,看得掌門夫人心生憐憫,柔聲道:“原來竟是這般緣故,真是苦了你們兩個孩子了。既然誤會解開,便是喜事。今日便在門中用頓便飯,也讓吾好好看看是何等俊才,能得思南丫頭如此青睞。”
她這是想準備一場家宴,既是接待思南,也是想近距離觀察一下逸星辰,或許還存了些許撮合之意。
然而,逸星辰此刻最大的愿望便是立刻、徹底地離開派森門!多留一刻便多一分變數。他豈肯再參加什么家宴?
他立刻上前一步,對著掌門夫人和嚴松溪深深一揖,語氣充滿了“誠摯”的感激與“不安”:“晚輩多謝夫人厚愛!更感激嚴長老與派森門上下這段時日的悉心救護與周到照料!此恩此德,晚輩沒齒難忘!”
他話鋒一轉,態度謙卑卻堅定:“只是,晚輩乃一介布衣,蒙難之人,豈敢再勞煩夫人與長老為晚輩設宴,折煞晚輩了。此番能得脫險境,與…與思南重逢,已是萬幸,心中唯存感激,不敢再有半分叨擾。”
他抬起頭,看向嚴松溪,提出了早已想好的脫身之策:“嚴長老,晚輩蒙您與貴派大恩,無以為報。若是長老不棄,可否容晚輩做東,于三日后在郡城清韻茶樓設一薄宴,聊表謝忱?屆時晚輩定向長老鄭重致謝。之后…晚輩便不再叨擾貴派清靜了。”
這一番話以退為進,說得極其漂亮。既表達了對派森門“救助之恩”的感激(坐實了對方的說法),又主動提出在外設宴答謝,全了禮數,最后更是委婉卻明確地表達了宴后即要離開的意圖。他將設宴的主動權抓到了自己手中,而非被動接受派森門的安排。
嚴松溪聞言,眼睛微微瞇起。這小子,倒是急著劃清界限想走人?他原本的計劃確實被這突如其來的提議打亂了。但在掌門夫人面前,他無法拒絕這種合情合理、且顯得派森門大方施恩不圖報的提議。
更重要的是,逸星辰將地點定在郡城公開的茶樓。他正想在外界目光下驗證這兩人關系真假。若是拒絕,反而顯得心虛。
思南也立刻領會了逸星辰的意圖,在一旁柔聲附和道:“星辰所言極是。貴派對他有救命之恩,此宴理所應當。便讓他盡一番心意吧,也好讓思南有機會代他,向長老及貴派鄭重道謝。”
兩人一唱一和,將事情定了性。
掌門夫人見狀,倒是覺得這年輕人知恩圖報,且懂得分寸,不愿過多叨擾,便笑著對嚴松溪道:“既然年輕人有此心意,松溪你便應下吧。也是他們的一番孝心。”
嚴松溪心中念頭急轉,面上卻露出欣慰的笑容,順水推舟道:“既然逸小友與思南小姐如此堅持,老夫若再推辭,便是不近人情了。好!那三日后,清韻茶樓,老夫便叨擾小友一番了。”
“長老肯賞光,是晚輩的榮幸。”逸星辰再次躬身,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氣。第一步,總算邁出去了。
花廳內,一派賓主盡歡的祥和景象。但逸星辰與思南都知道,真正的考驗,是三日后的茶樓之宴。那將是他們能否真正脫離派森門掌控的關鍵。而嚴松溪,也正期待著在那場宴會上,找到他想要的“答案”。
望著思家的飛舟化作天際一道流光徹底消失,嚴松溪臉上那和煦的笑容漸漸收斂,恢復成一貫的深沉平靜。他負手立于山門前,默然片刻,對身旁的親信弟子淡淡吩咐道:
“去庫房,取那對‘百年溫玉如意’,再加三瓶‘三轉青冥丹’,以本長老的名義,將這份厚禮,即刻送往云夢澤思家府上,面呈思家主。”
弟子領命,剛要轉身,嚴松溪又補充道:“附上我的玉簡傳書,內容就寫:貴府千金思南小姐蕙質蘭心,親臨鄙派,禮儀周全,令人贊嘆。前番照料逸星辰小友之事,純屬誤會,手下人辦事不周,引得小姐牽掛,敝派深感歉意。些許薄禮,聊表歉意與問候,萬望思家主海涵。”
弟子仔細記下,見長老再無其他指示,方才快步離去。
嚴松溪轉身,緩步向門內走去,眼底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這份禮,這番話,看似是賠罪與問候,實則是一石二鳥的試探。
其一,姿態做足,給足思家面子,緩和可能因“誤會”而產生的不快,維持表面關系。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他要借此機會,將“逸星辰被思南接走”這個消息,正式而委婉地遞到思家家主面前!
若逸星辰與思南的關系真如他們所言那般親密,甚至得到了思家的默許或認可,那么思家主收到這份禮和傳書,自然心領神會,或許會有默認或甚至回禮表示認可的反應。
但如果……這一切只是思南那丫頭自己的主意,甚至是逸星辰那小子借機扯虎皮拉大旗,思家主根本不知情,或者根本看不上這小子……那么思家的反應就會截然不同,或許會疑惑,或許會詢問思南,甚至可能撇清關系。
只要觀察思家接下來的反應,他就能大致判斷出逸星辰與思家關系的真實深淺。
“逸星辰……”嚴松溪心中默念這個名字,“不管你用了什么方法說動思南丫頭,若你與思家并無真正淵源,那么……脫離派森門的庇護,對你而言,或許并非好事。”
他抬頭望了望郡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棋子脫離了棋盤,但棋手還在。他有的是耐心和手段。只要確定思家并非逸星辰真正的靠山,那么這顆有價值的、卻又不太聽話的棋子,總有再次落入掌中的一天。
此舉,為他后續的計劃留下了充分的回旋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