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風雪中的微光
殺人后的恐懼像無形的鞭子,抽打著龍涎不知疲倦地奔跑了不知多久,直到肺部如同撕裂般疼痛,雙腿沉重得再也抬不起來。最終,他癱倒在一片荒廢的野廟殘垣之下。
這是一處早已被香火遺忘的角落,殘存的幾段土墻和半傾的屋頂,勉強構成一個能稍微遮蔽風雨的凹陷。他像一只受傷的野獸,本能地蜷縮進最深的陰影里,仿佛這樣就能躲開全世界的追捕和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
然而,內心的驚濤駭浪尚未平息,身體的崩潰卻已洶涌而來。
連日來的饑寒交迫、溶洞中留下的未曾痊愈的舊傷、殺人帶來的巨大精神沖擊和亡命奔逃的消耗……所有這些疊加在一起,終于徹底壓垮了他本就孱弱不堪的身體。
高熱如同野火般在他體內猛地竄起,很快就燒得他意識模糊。冰冷的汗水浸透了他單薄的破衣,隨即又在低溫中變得冰寒刺骨,讓他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牙齒磕碰出密集而脆弱的聲響。額頭上卻燙得嚇人,仿佛有塊烙鐵緊貼在那里。
腹部的舊傷在寒冷和高熱的交替侵襲下,也開始發出不祥的、陣陣抽動的疼痛,甚至隱隱有溫熱的液體滲出,帶來腐爛般的惡心感。饑餓感早已被更強烈的痛苦所取代,胃袋空空如也,只剩下灼燒般的抽搐。
外面,天色徹底陰沉下來,凜冽的北風開始呼嘯,卷著冰冷的雪沫,從殘垣斷壁的縫隙中無情地灌入,一層慘淡的白色逐漸覆蓋了荒蕪的地面和他的藏身之所。溫度在急劇下降。
龍涎蜷縮在角落里,將自己抱成一團,試圖保留最后一點體溫,但完全是徒勞。寒冷如同冰冷的毒蛇,絲絲縷縷地鉆入他的骨髓。高熱又讓他時而如墜冰窟,時而又仿佛被投入熔爐,意識在冰與火的煎熬中浮沉。
他開始出現幻覺。時而看到那地痞淌著血、獰笑著向他爬來;時而看到家族守衛冰冷的臉;時而又仿佛回到了那個只有水滴聲和小老鼠陪伴的溶洞……破碎的光影和扭曲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將他殘存的理智撕扯得支離破碎。
他渴得嘴唇干裂,喉嚨如同被砂紙摩擦,卻連抓起身邊一點骯臟的積雪融水解渴的力氣都沒有。每一次呼吸都變得無比艱難,帶著沉重的雜音,胸口像是壓著巨石。
絕望,如同這漫天的風雪,冰冷而徹底地將他淹沒。
他真的要死在這里了。
像一只無名的野狗,凍死、餓死、病死在無人知曉的廢墟里。沒有人會找他,沒有人會記得他。他所有的掙扎,所有的忍耐,那短暫得可憐的自由,最終都指向這個冰冷而骯臟的終點。
連最后一絲掙扎的力氣也消失了。他不再顫抖,只是癱軟在冰冷的塵土和漸厚的雪沫中,眼皮沉重得無法抬起,意識一點點被黑暗吞噬。僅存的最后一點模糊感知,是懷里那個微弱、溫暖的小生命還在輕輕蠕動,以及窗外風雪愈發凄厲的嗚咽聲。
那嗚咽聲,像是為他奏響的、最后的挽歌。
風雪愈發狂暴,天地間一片蒼茫,能見度低得可憐。幾道身影頂著寒風,深一腳淺一腳地艱難前行,最終被迫躲進了這片破廟的殘垣斷壁之下,尋求暫時的喘息。
“呸呸!這鬼天氣,真要命!”錢胖子一邊狼狽地拍打著身上的積雪,一邊嘟囔著,“星辰老弟,咱們今晚怕是只能在這兒將就一宿了。”
逸星辰點了點頭,目光快速掃視著這片不大的避風所,評估著環境。他看起來比幾年前沉穩了許多,眉宇間帶著歷練后的痕跡,只是眼底那份特有的觀察力依舊敏銳。墩布頭跟在他腳邊,一身長毛被雪花打濕,顯得有些狼狽,但它突然停住了甩毛的動作,鼻子急促地抽動起來,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充滿警惕的“嗚嗚”聲,一雙眼睛銳利地盯向廢墟最陰暗的角落。
“怎么了,墩布?”逸星辰立刻注意到伙伴的異常,順著它的目光望去。
在那陰影的最深處,一堆殘破的磚石和朽木后面,似乎蜷縮著一團更深的黑影,幾乎與周圍的昏暗融為一體。仔細看去,才能勉強分辨出那是一個極其瘦小的人形,被破爛的衣物和積雪半掩著,一動不動,仿佛已經凍僵。
“咦?這兒還有個倒霉蛋?”錢胖子也注意到了,縮了縮脖子,“看樣子……怕是不行了吧?”
逸星辰皺了皺眉,示意墩布頭稍安勿躁,自己則小心翼翼地向前靠近了幾步。風雪聲掩蓋了他的腳步聲,但隨著距離的拉近,他隱約聽到了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如同幼獸哀鳴般的喘息聲。
他還活著!
就在逸星辰又靠近一些,試圖看得更清楚時,那蜷縮的身影仿佛感應到了陌生人的逼近,竟猛地顫動了一下!
即使是在高燒昏迷、瀕臨死亡的邊緣,龍涎體內那根對危險警惕到了極點的弦,依舊沒有被徹底燒斷。他幾乎是憑借著一股求生的本能,從喉嚨深處擠出一種微弱卻充滿了威脅性的嘶吼。那聲音干澀、破裂,幾乎不像人聲,更像是一只被逼到絕境、傷痕累累的小獸,在向可能存在的威脅發出最后的、無力的警告。
他試圖將自己蜷縮得更緊,更深地埋進磚石縫隙里,仿佛這樣就能消失。這個細微的動作耗盡了他最后的氣力,隨之而來的是一陣無法抑制的、劇烈的咳嗽和顫抖,讓他看起來如同風中殘燭,下一秒就要熄滅。
逸星辰立刻停住了腳步。他看清了,那是一個幾乎被凍僵、餓垮的少年,渾身臟污,氣息微弱得可怕,臉上似乎還纏著骯臟的布條,只露出小半張燒得通紅、干裂起皮的臉頰和緊抿的、毫無血色的嘴唇。而那聲嘶吼和試圖躲避的反應,明確地傳達出極致的恐懼和排拒。
“別怕,”逸星辰的聲音下意識地放得極輕,盡量不刺激到對方,“我們不是壞人,只是路過躲雪。”
然而,龍涎似乎已經完全失去了理解語言的能力,或者說,他根本不相信任何陌生的話語。他只是憑借著最后的本能,維持著那種防御和警告的姿態,盡管這姿態在絕對的虛弱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和可憐。
墩布頭也安靜了下來,不再低吼,只是歪著腦袋,好奇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看著那個在死亡線上掙扎的、充滿敵意的小身影。
逸星辰沒有再貿然上前。他站在原地,眉頭緊鎖,看著那個在風雪廢墟角落里瑟瑟發抖、奄奄一息,卻依舊對外界充滿尖刺般警惕的少年。他知道,若是放任不管,這個少年絕對熬不過這個寒冷的夜晚。
逸星辰沒有再試圖靠近,也沒有再多說什么空洞的安慰話語。他看懂了那嘶吼背后的絕望和深入骨髓的警惕,任何輕率的舉動都可能徹底擊垮這盞即將熄滅的生命之火。
他沉默地解下自己背上卷著的、那條半舊的厚實毛毯。他沒有直接扔過去,而是先在自己身前完全展開,輕輕抖了抖,讓那個蜷縮在陰影里的身影能模糊地看到這只是一件尋常的、沒有隱藏任何危險的御寒之物。
然后,他才手臂一揚,將毯子準確地拋了過去。毛毯在空中展開,帶著一絲逸星辰自身的體溫,輕柔地覆蓋在了龍涎幾乎凍僵的、瑟瑟發抖的身體上。
突如其來的覆蓋物讓龍涎猛地一顫,下意識地就想掙扎甩開。但那布料帶來的、微不足道的暖意,卻像一根細小的針,短暫地刺破了他被高熱和寒冷麻痹的感知。掙扎的動作停滯了,他只是僵硬地蜷著,任由那毯子蓋在身上,沒有任何進一步的表示,仿佛這只是一陣偶然吹來的、稍微溫暖點的風。
“胖子,生火,弄暖和點。”逸星辰這才回頭,對錢胖子低聲吩咐道,自己則卸下了行囊。
錢胖子雖然嘴里還在嘟囔著“麻煩”,但動作卻不慢,很快就在破廟中央一處相對背風的地方,熟練地搜集枯枝敗葉,用火折子引燃了一簇小小的篝火。橘紅色的火光跳躍起來,開始驅散這方小天地的嚴寒和黑暗,也在地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逸星辰從行囊里取出自己的水囊和一塊用油紙包著的、硬邦邦但能充饑的干糧餅。他沒有走向龍涎,而是緩步走到一個距離對方不遠不近、既能被清楚看到又不會形成壓迫感的位置,蹲下身,將水囊和干糧餅輕輕地、穩穩地放在了一塊還算干凈的石頭上。
做完這個,他略微遲疑了一下,又從懷里摸出一個小巧的瓷瓶,那是他備用的普通傷藥。他將瓷瓶也放在了食物旁邊,瓶底與石頭接觸發出輕微的“叩”聲。
放下東西后,他沒有片刻停留,立刻向后退開,回到了篝火旁,轉過身,開始整理自己的行囊,仿佛剛才所做的一切只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并沒有給予任何額外的關注。
整個過程中,他的動作清晰、緩慢且毫無威脅性,每一個步驟都似乎在對那個驚恐的靈魂說:“看,我只是放下了東西,我沒有惡意,我不會靠近你。”
跳躍的火光勉強照亮了角落。借著那微弱的光線,逸星辰更能看清那個少年異常瘦弱單薄的身形,即使裹著毛毯,也幾乎看不出什么起伏,仿佛只剩下一把骨頭。那副被病痛、饑餓和恐懼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模樣,猛地觸動了他內心深處某個被塵封的角落。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清溪村那個破舊的小屋里,那個同樣無依無靠、饑一頓飽一頓,只能在寒冷夜晚緊緊抱著自己取暖的孤兒。
一種復雜的情緒在他心中彌漫開來,那不是純粹的憐憫,更像是一種跨越了時空的、深切的共情。他依舊背對著那邊,撥弄了一下火堆,讓火焰燃燒得更旺一些,也更溫暖一些。
角落里,龍涎的意識在冰與火的地獄中浮沉。模糊的視線里,他看到了那個身影放下東西又退開的全過程。沒有靠近,沒有試圖觸碰,沒有令人恐懼的追問。只有放在那里的食物、清水、藥物,和一份沉默的、保持距離的……選擇權。
他那緊繃到極致、幾乎要斷裂的神經,在這種奇特的、毫無壓迫感的“幫助”下,反而微微松弛了一絲。喉嚨里那低低的、威脅性的嘶吼,不知何時停了下來。他只是用盡最后一點模糊的清醒,死死地盯著火光映照下那些東西的輪廓,然后又陷入昏沉的迷霧之中。
篝火噼啪作響,廟外風雪呼號。一片溫暖的寂靜,在這破廟中短暫地彌漫開來。
...一片溫暖的寂靜,在這破廟中短暫地彌漫開來。
然而,這份平靜并未持續太久。后半夜,風雪漸歇,破廟內的寒意卻似乎更重了。角落里突然傳來一陣壓抑不住的、劇烈的咳嗽,緊接著是牙齒瘋狂磕碰的咯咯聲。
逸星辰本就淺眠,聞聲立刻驚醒。借著將熄未熄的火光望去,只見那個男孩(龍涎)正在毛毯下劇烈地抽搐著,臉色不再是通紅,反而透出一種死灰般的青白,呼吸急促而淺弱,顯然情況急轉直下。
“不好!”逸星辰心中一沉,立刻起身快步走了過去。之前的謹慎和保持距離此刻被救人要緊的念頭壓倒。他蹲下身,伸手探向男孩的額頭,觸手一片滾燙,又迅速縮回,那溫度高得嚇人。他看著男孩痛苦抽搐、意識全無的模樣,頓時有些手忙腳亂。他經歷過苦難,懂得掙扎求生,但對于如何救治一個病得如此嚴重的人,卻毫無經驗,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下手。
這邊的動靜也驚醒了另一邊的思南。她睜開眼,看到逸星辰焦急卻無措的樣子,又瞥了一眼角落里那明顯不對勁的少年,眉頭微蹙,起身走了過來。
“讓我看看。”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剛醒的沙啞,卻異常冷靜。她示意逸星辰讓開一點空間,然后小心地掀開毛毯一角,纖白的手指精準地搭上了男孩瘦弱手腕的脈搏。片刻后,她的神色凝重起來。
“高熱入腑,舊傷郁結,外加驚懼交加,寒氣侵體。非常兇險,必須先退燒,否則熬不到天亮。”她快速做出了判斷,語氣不容置疑,“得把他濕冷的衣服脫掉,用烈酒擦拭周身腠理,強行散熱。胖子,你帶的烈酒呢?”
錢胖子被喊醒,迷迷糊糊地摸出自己那個寶貝酒囊遞過來,嘟囔著:“嘿,我這可是好酒……”
“救人要緊!”思南簡短地打斷他,接過酒囊。她又看向逸星辰,“幫忙,穩住他,脫掉外面的濕衣。”
逸星辰立刻照做,小心翼翼地扶起男孩不斷顫抖的身體,笨拙卻又盡量輕柔地幫他褪下那件早已被汗水和雪水浸透、冰冷粘膩的破舊外衣。過程中,男孩因劇烈的寒冷和病痛無意識地掙扎了一下,但很快又陷入更深的昏迷之中。
思南將烈酒加了些溫水倒在相對干凈的布塊上,開始從男孩的脖頸、腋窩、胸口、后背再到四肢,用力而快速地擦拭。空氣中彌漫開濃烈的酒氣,混合著病人身上散發出的酸腐和藥味。冰冷的酒精刺激著皮膚,男孩的身體在昏迷中依然本能地瑟縮、顫抖。
逸星辰在一旁扶著,看著思南專注而專業的側臉,看著她毫不嫌棄地做著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錢胖子也湊過來,幫忙添柴加火,讓廟里盡量暖和起來。
整個過程持續了將近兩個時辰。直到天際開始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灰白,男孩身上那嚇人的高熱才終于如潮水般緩緩退去,劇烈抽搐停止了,呼吸雖然依舊微弱,卻變得平穩了許多。他全程緊閉著雙眼,深陷在病痛帶來的昏迷之中,對周遭發生的一切毫無所知。
逸星辰稍稍松了口氣,接過思南遞來的水囊,小心地、一點點地將清水滴入男孩干裂的嘴唇。或許是出于本能,或許是昏迷中依稀感到渴求,男孩的喉嚨輕微地滑動了一下,竟順從地咽下了幾口水,沒有出現預想中的反抗。
天光大亮時,風雪徹底停了。龍涎從一片沉重的黑暗和混亂的夢魘中掙扎著蘇醒過來。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雖然極度虛弱但卻不再被高熱和酷寒交替折磨的輕松感。然后,他猛地意識到身上穿的不是自己那件破爛骯臟的衣物,而是一件明顯寬大許多、卻干凈柔軟的舊布衣。
他心中一驚,猛地坐起,第一個動作就是慌亂地摸向自己的臉——那塊一直遮掩著眼睛的破布條不見了!
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他像被燙到一樣,立刻用雙手死死地捂住眼睛,尤其是那只豎瞳異眼,驚慌失措地四下張望,很快抓過旁邊一件不知是誰放置的、略顯破舊的布巾,手忙腳亂地、近乎偏執地重新將額頭和眼睛嚴密地包裹起來,只留下窄窄的縫隙。
做完這一切,他才劇烈地喘息著,心臟狂跳,小心翼翼地透過縫隙觀察周圍。
篝火余燼尚溫,昨晚那幾個人都在不遠處。那個扔給他毯子和食物的少年和一位老者正在閉目調息,那個面容姣好的少女在整理行囊,那個胖乎乎的男人在啃著干糧,那只長毛怪狗在火堆旁打著哈欠。
沒有人對他指指點點,沒有人露出驚恐或厭惡的表情,甚至沒有人特意看向他這邊,仿佛他剛才那番劇烈的反應和重新包裹眼睛的動作,就像一陣風吹過那么平常。
這種詭異的平靜,反而讓龍涎愣住了。預想中的尖叫、驅逐、甚至抓捕都沒有發生。他緊繃的神經在極致的困惑中,稍稍松弛了那么一絲絲,但眼底的警惕和疑慮卻更深了。他默默地蜷縮回毛毯里,抱緊膝蓋,將臉埋進去,只留下一雙被包裹嚴實的眼睛,在陰影里悄悄地、不安地觀察著這群陌生而奇怪的人。
第4節:不得已的同行
破廟中的時光在傷痛與照料中悄然流逝。幾日過去,在逸星辰留下的藥物和分出的有限食物與清水的維系下,龍涎身上那場險些奪去他性命的急癥高熱終于徹底退去,腹部的舊傷也開始收斂結痂,不再有惡化的跡象。
然而,大病初愈,加之長期的營養不良,他的身體依舊極度虛弱。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缺乏血色,每一次呼吸都顯得淺而費力。他嘗試過按照逸星辰的示意,扶著墻壁勉強站起,但雙腿軟得像煮熟的面條,不住地顫抖,僅僅邁出一步就險些栽倒在地,全靠及時扶住墻壁才免于摔傷。獨立行走,對于此刻的他而言,是一項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風雪早已停歇,冬日的陽光慘白地照在破廟外的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逸星辰站在殘破的門廊下,望著遠處被積雪覆蓋、依稀可辨的道路,眉頭微鎖。前往皇城的行程已經因為這場風雪和意外的救助耽擱了幾日,不能再無限期地拖延下去。錢胖子已經開始頻繁地看向天色,臉上寫滿了催促之意。
可是,身后廟里那個蜷縮在角落、裹著寬大舊衣和毛毯、因為虛弱和寒冷而微微發抖的少年,卻成了一個無法忽視的難題。
將他獨自留在這荒郊野嶺的破廟里?
這個念頭剛一浮現,就被逸星辰自己否決了。留下的那點干糧和清水支撐不了兩天,以少年此刻的狀態,根本無法自行尋找食物和庇護所。留下的結果,幾乎可以預見——不是凍餓而死,就是被野獸發現。這與幾日前直接離開,任其自生自滅,并無本質區別。
幾日的短暫相處,雖然對方依舊像只受驚的兔子,時刻保持著距離和沉默,但逸星辰卻無法硬下心腸做出這個看似“理智”的決定。
他的目光落在少年那瘦弱得仿佛一折就斷的肩膀上,看著他即使裹著毯子也無法抑制的輕微顫抖,一種強烈的既視感猛地擊中了了他。
他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清溪村那場可怕的洪水退去后,那個渾身濕透、又冷又餓、孤零零地站在一片狼藉的廢墟里,茫然無措,不知該去向何方的自己。那時的他,也是如此弱小,如此無助,渴望著一點善意,一點生機。
是村里那些尚且自顧不暇的善良人們,你一口飯、我一碗湯地接濟,才讓他熬過了那個最難熬的冬天,活了下來。
如今,另一個生命以同樣脆弱無助的姿態出現在他面前,他怎能轉身離開,成為那個冷漠的、掐滅最后一點希望的人?
逸星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轉過身,目光掃過略顯焦躁的錢胖子,面色平淡的凌虛子和安靜待在思南腳邊的墩布頭,最終再次落回那個角落里的身影上。
他心中已然有了決斷。行程緊迫,但不能以一條無辜的生命為代價。他無法放任不管。
“胖子,”他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去找些結實點的樹枝和藤蔓來。”
錢胖子一愣:“啊?星辰老弟,這又是要干嘛?咱們得趕緊……”他的話在逸星辰平靜卻堅定的目光注視下漸漸消音,最終嘆了口氣,認命地嘟囔著“好人難做啊”,轉身去廟外尋找材料。
逸星辰沒有解釋,他知道這個決定或許不夠明智,甚至會帶來麻煩,但他遵從了內心那份源于過往的共鳴與不忍。
錢胖子嘴里嘟嘟囔囔,手上卻也沒閑著,畢竟逸星辰開了口,他再不情愿也得照辦。他在破廟周圍轉悠了半天,總算找來幾根還算結實、帶著些微韌性的枯樹枝,又費力地扯來一些深冬里尚未完全枯死的粗韌藤蔓。
逸星辰接過材料,蹲下身,開始沉默地捆扎。他的動作算不上多么精巧,但力求牢固。樹枝交叉固定,藤蔓反復纏繞勒緊,很快,一個極其簡陋、甚至有些歪歪扭扭的拖架雛形便出現在了地上。他又從廟角抱來一些相對干燥的枯草,厚厚地鋪在拖架平臺上,勉強算是做了點防震和保暖的措施。
做完這一切,逸星辰走到依舊蜷縮在角落的龍涎面前。他沒有試圖去攙扶,只是將一小塊干糧和裝了清水的皮囊放在少年觸手可及的地方,然后指了指那個簡陋的拖架,語氣平靜得近乎淡漠,聽不出任何情緒:
“風雪停了,我們不能久留。”他陳述著顯而易見的事實,目光掃過廟外依舊銀裝素裹、寒氣逼人的世界,“你這樣子留在這里,會死。”
停頓了一下,他給出了唯一的選擇,沒有勸說,沒有安慰,只是冰冷的現實。
“跟我們走,至少能到下一個城鎮。”
龍涎裹緊了些身上的舊衣和毛毯,臟污的布條下,那雙異瞳的目光在逸星辰臉上、在那個粗糙的拖架上、以及廟外寒冷而陌生的天地間緩慢地移動。他看到了拖架的簡陋,也感受到了外面世界刺骨的冷意,更明白獨自留下的結局。幾日的昏沉與短暫的清醒,讓他模糊地意識到是這幾個人救了他,但他們依舊是陌生人。
長時間的沉默籠罩著破廟。只有風聲偶爾掠過斷壁殘垣,發出嗚咽般的輕響。
最終,龍涎極其緩慢地、像是耗盡了全身力氣般,動了。他吃力地用手臂支撐起虛弱的身體,一點一點地,向著那個鋪著干草的拖架挪去。每一下移動都顯得異常艱難,呼吸也隨之急促起來。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低著頭,專注于這段短暫卻無比艱辛的“旅程”。
終于挪到拖架旁,他幾乎是癱軟著爬了上去,盡可能地蜷縮起身體,然后將那塊用來遮掩面容的破布又往下拉了拉,幾乎將整個頭臉都嚴實地蓋住,仿佛這樣就能隔絕外界的一切,無論是寒冷的空氣,還是陌生的目光。
他用行動做出了選擇,沉默地接受了這個唯一可能活下去的安排。
逸星辰見狀,不再多言,將食物和水囊收回行囊,然后拉起拖架前端用來牽引的藤蔓繩索。錢胖子嘆了口氣,認命地背上更多的行李。思南默默看了一眼拖架上那團蜷縮的身影,也做好了出發的準備。墩布頭好奇地湊近拖架嗅了嗅,被逸星辰輕聲喚回。
小小的隊伍再次啟程,離開了這片給予他們短暫庇護的廢墟。
拖架在積雪未化的地面上發出“嘎吱嘎吱”的摩擦聲,成為了行程中新的伴奏。錢胖子看著前面費力拉拽的逸星辰,又回頭瞅瞅拖架上那個“額外的負擔”,終于還是沒忍住,低聲抱怨起來:“唉,這叫什么事兒啊……平白多了張吃飯的嘴不說,還得當牛做馬地拉著……這得啥時候才能到皇城啊……”
他的嘟囔聲不大不小,剛好能飄進每個人的耳朵,但也僅止于嘟囔。逸星辰沒有回頭,也沒有制止,只是沉默地調整了一下拉拽的姿勢,讓拖行更省力一些。墩布頭偶爾會跑到拖架旁邊,歪著頭看看,然后又小跑著跟上逸星辰。
拖架上,龍涎將自己裹得更緊,錢胖子的抱怨聲和拖架的顛簸感清晰地傳來,但他依舊一動不動,仿佛真的只是一件被運輸的貨物。只有在那破布的遮掩下,緊閉的雙眼和微微顫動的睫毛,泄露著他內心的不平靜與對外界一絲不易察覺的感知。
隊伍在雪地里沉默地前行,留下兩行深深的腳印和一道淺淺的拖痕,蜿蜒著通向遠方未知的城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