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家客院在夜色中沉寂,唯有蟲鳴窸窣。逸星辰在榻上凝神內視,嘗試以異瞳解析功法奧秘。墩布頭蜷在他腳邊,睡得四仰八叉。
不知過了多久,墩布頭忽然扭動起來,喉嚨里發出憋悶的咕嚕聲——它被一泡尿憋醒了。它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用毛茸茸的爪子熟練地扒開一條門縫,悄無聲息地溜了出去,熟門熟路地小跑到院角一叢茂盛的地方準備撒尿,抬起了后腿。
就在它舒暢地釋放時,異變陡生!
側后方陰影里,一道如鬼魅般的黑衣身影無聲無息地貼地滑出,動作快得只剩一道殘影!一只戴著暗啞金屬指套的手精準無比地探出,并非攻擊,而是在墩布頭蓬松的背毛上狠狠一揪一捋!
“嗷——嗚!!!”
墩布頭猝不及防,劇痛讓它剩下的半泡尿硬生生憋了回去,發出一聲凄厲又驚恐的尖嚎,整個身體猛地炸毛跳起!
屋內的逸星辰被這聲尖銳的慘叫驟然驚醒,異瞳在黑暗中瞬間睜開,閃過一絲冰冷的微光。他甚至來不及細想,身體已本能地撞開門沖了出去!
院角月光下,只見墩布頭正對著一個融入夜色的黑衣人影狂吠不止,而那黑衣人影一擊得手,毫不停留,身形如煙般向后飄退,手中赫然抓著一小撮雜色的毛發!
眼見逸星辰沖出,黑衣人影非但不逃,反而像是故意停頓了剎那,確保逸星辰看清他逃離的方向——那正是思家深處,祠堂所在的方向!
“什么人,站住!”逸星辰低喝一聲,心頭疑云大起,但對方手持墩布頭的毛行為詭異,他絕不能放任不管!他甚至來不及安撫受驚的墩布頭,身形一動,便疾追而去!
那黑衣人影速度極快,且對思家庭院布局極為熟悉,總在逸星辰即將追上時巧妙地利用廊柱、花木轉折消失一瞬,卻又總在不遠處露出痕跡,其移動軌跡帶著一種刻意引導的意味。
一人追,一人“引”,很快便深入思家重地。周圍越發寂靜,巡邏的護衛仿佛都恰好避開了這片區域。
最終,那黑衣人影在巍峨肅穆的思家祠堂那虛掩的院門外,如同水滴入海般,徹底消失不見。
逸星辰在冰冷的祠堂石階前猛地停住腳步,心中警鈴大作!深夜、祠堂、被引至此、對方手中的毛發…這一切都透著一股極不尋常的陰謀氣息。
然而,還未等他理清頭緒或后退,四周突然亮起刺目的火把光芒!
“抓刺客!”
“有賊人驚擾祠堂!”
“封鎖所有出口!”
雜亂的腳步聲、呼喊聲從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涌來!瞬間,祠堂院門這片區域就被大批思家護衛圍得水泄不通。
帶隊的是思遷。他排眾而出,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厲色與得意,用手直指孤身站在祠堂門口的逸星辰,聲音尖銳地響徹夜空:
“就是他!我親眼所見!他從爺爺靜修的小院方向鬼鬼祟祟逃竄至此!快拿下他!爺爺不見了,院內還有血跡!看,這是他那只畜生身上的毛,定是行兇時被爺爺扯下的!”
他高高舉起的手中,正捏著那一小撮在火光下無比刺眼的雜色毛發!
逸星辰臉色瞬間變得難看無比:“思遷!你血口噴人!我是追著一個黑衣人至此!”
“黑衣人?哪來的黑衣人?我只看到你形跡可疑地站在祠堂重地之外!”思遷根本不容他辯解,厲聲打斷,“人贓并獲,還敢狡辯!給我拿下!還有他的同黨,一個都不許放過!”
護衛們一擁而上。逸星辰有能力反抗,但此刻若動手,便是坐實罪名,且思家高手環伺,反抗徒勞。他只能任由護衛將他制住。很快,被巨大動靜驚動的錢胖子和無名老者剛出房門,也一并被粗暴地拿下押走。
陰冷潮濕的地牢鐵門在身后哐當一聲關閉,隔絕了所有光線與希望。
錢胖子癱坐在草堆上,面無人色:“完了…思老太爺失蹤…還流血了…這到底是誰干的?!”
逸星辰靠墻坐著,面色鐵青,異瞳在黑暗中閃爍著冰冷的光芒:“我們被算計了。從墩布被揪毛慘叫,到那引路的黑衣人…每一步都是安排好的死局。”
無名老者緩緩睜開渾濁的雙眼,沙啞道:“思家內部…有人要我們死,而且…手段狠辣,計劃周詳。”
地牢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絕望在無聲蔓延。
而在地牢之上,思家深處,的家主書房內,卻爆發了一場激烈的爭吵。思無涯壓抑的怒吼和另一個冰冷強硬的聲音交織碰撞,最終以一聲瓷器重重砸落在地上的脆響作為終結。但這一切都被厚重的巖層和隔音法陣隔絕,地牢中的逸星辰幾人對此一無所知。
次日早上,思無涯出現在地牢時,看起來異常平靜,只是面容略帶疲憊,眼神深邃。他隔著牢門平淡道:“父親失蹤之事,我已知曉。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委屈幾位在此暫住。” 說完便轉身離開。
他的平靜,比憤怒更讓人不安。
思南在自己的房間里坐立不安,爺爺失蹤、逸星辰等人被誣陷下獄,父親態度曖昧不明,家族內部暗流涌動,這一切都讓她感到窒息般的壓力和無助。
房門被輕輕叩響,不等她回應,思遷便推門閃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種故作緊張和關切的神情。
“姐姐。”他壓低聲音,快步走到思南面前,從袖中掏出一枚冰冷的金屬鑰匙,迅速塞進思南手里,“拿著,地牢側門的鑰匙。”
思南猛地一驚,握緊鑰匙,驚疑不定地看著他:“你…這是什么意思?”
思遷嘆了口氣,表情顯得十分無奈甚至有些痛苦:“我知道,爺爺的事,還有祠堂的事,肯定不是逸星辰他們干的。那胖子慫包一個,那老頭半死不活,逸星辰…他不像那種人。但現在人證、物證俱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們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鐵證如山啊!”
他看了一眼思南緊繃的臉色,繼續道:“我是沒辦法了,父親那邊壓力也極大,家族里那么多長輩盯著,他就算有心偏袒,也不能明目張膽地放人。我只能幫你到這了。你聽著,明天…最遲明天,如果他們還‘嘴硬’不畫押認罪,為了給家族一個交代,父親恐怕…恐怕就要親自動手‘處置’了。”
他刻意加重了“處置”兩個字,暗示著不祥的結局。
“我思來想去,這背后肯定有人算計我們思家!抓不住真兇,總得有人頂罪平息眾怒。逸星辰他們就是最好的替罪羊。姐,你現在救他們走,是唯一的路了!再晚就來不及了!”思遷的語氣顯得情真意切,充滿了為家族、也為逸星辰著想的焦急。
思南緊緊攥著鑰匙,指尖發白。她看著思遷,心中疑慮叢生。思遷之前對逸星辰的鄙夷不屑還歷歷在目,此刻卻如此“熱心”?這轉變太過突兀。但思遷的話又句句戳中她的恐懼——爺爺生死未卜,逸星辰等人危在旦夕,父親的態度模糊,家族內部的壓力…她沒有時間細細分辨這其中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哪怕只有一絲希望,她也必須冒險一試。
“……多謝。”思南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聲音干澀。
思遷點點頭,又快速叮囑了幾句地牢守衛換班的薄弱時間,便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思南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迅速換上一身夜行衣,用黑巾蒙面,借著對家族巡邏路線的熟悉,悄無聲息地潛向陰森的地牢。
地牢側門。
一切順利得超乎想象。側門守衛果然如同思遷所說,在這個時段恰好有個短暫的空白期。她用鑰匙輕易打開了那扇沉重的鐵門,閃身進入陰暗潮濕的通道。
很快,她找到了被分別關押但相距不遠的逸星辰、錢胖子和無名老者。墩布頭被關在逸星辰的牢房里,正焦躁地刨著地。
“是我,別出聲,快走!”思南壓低聲音,用鑰匙迅速打開牢門。
“思南小姐?!”錢胖子又驚又喜。
逸星辰看著她蒙面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但沒有多問,低聲道:“走!”
幾人一獸跟著思南,沿著她規劃好的隱秘路線,幾乎是暢通無阻地逃出了思家那森嚴的府邸,一路潛行,直到遠離思家勢力范圍邊緣的一片小樹林中,才暫時停下來喘息。
“我的娘誒…這就…這就逃出來了?”錢胖子扶著膝蓋,大口喘氣,臉上滿是劫后余生的慶幸,但很快又泛起疑惑,“也太順利了吧?思家地牢…就這?感覺哪兒有點不對啊……”
逸星辰靠在一棵樹干上,夜色下他的臉色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清醒冷靜:“早就發現不對了。從被引去祠堂,到被輕易抓住,再到今晚這‘恰到好處’的鑰匙和漏洞百出的守衛…這根本不是陰謀,是陽謀。”
“陽謀?”錢胖子愣住。
“嗯。”逸星辰點點頭,語氣帶著一絲嘲諷,“對方算準了每一步。他知道思南你會想辦法救我們,甚至可能故意誘導思遷去給你送鑰匙。他不怕我們逃走,甚至希望我們逃走。”
“為什么?”思南的聲音有些發顫,其實她心中也已隱約猜到,只是不愿相信。
“我們不走,留在思家地牢,他們或許還得費點心思羅織罪名,或者想辦法在獄中‘合理’地要了我們的命,畢竟表面上還得顧及點顏面和…你父親可能殘存的猶豫。但我們現在‘越獄’了,”逸星辰看向思家方向,目光冰冷,“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我們做賊心虛,畏罪潛逃!坐實了所有罪名!思老太爺的失蹤、祠堂被驚擾,這口黑鍋我們算是結結實實背上了,再也甩不掉。現在,思家任何人,包括你父親,都可以‘名正言順’地、毫不費力地對我們進行格殺勿論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連你爺爺那樣的人物都能被算計失蹤,我們這幾個無足輕重的外人,又算得了什么?被犧牲掉,再正常不過。”
樹林里一片死寂,只有風聲穿過樹葉的沙沙聲。
錢胖子打了個寒顫,徹底明白了其中的兇險。
思南緩緩拉下蒙面黑巾,臉色在月光下慘白如紙。她咬著嘴唇,眼中充滿了痛苦、憤怒和無力。她何嘗不知道這很可能是一個陷阱?但她沒得選。救,逸星辰他們可能立刻死,也可能有一線生機;不救,他們幾乎必死無疑。對方利用了她的這份心思,將她也變成了將逸星辰等人推向“罪有應得”深淵的一只手。
“對不起…”她低聲說,聲音里充滿了苦澀,“我…”
“不必道歉。”逸星辰打斷她,語氣緩和了些,“你救了我們,這是事實。至于后面的麻煩…是我們共同的麻煩。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
是的,這是一個陽謀。他們看穿了,卻依舊不得不一步步走下去。因為留在原地,只有死路一條。逃出來,至少還擁有暫時的自由,以及…反擊的機會,盡管這機會渺茫得可憐。
思遷在自己燈火通明的房間里來回踱步,臉上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一名心腹下人快步走入,低聲稟報:
“少爺,人已經按計劃從地牢‘逃’出去了,看守的人也‘恰好’沒及時發現。”
思遷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得色,擺了擺手:“知道了。你先下去,按原計劃準備,等我命令。”
下人躬身行禮,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并小心地帶上了房門。
確認屋內再無他人后,思遷整理了一下衣袍,目光轉向房間內側那面巨大的屏風,語氣帶著刻意營造的恭敬:
“我都照您的意思做了,步步無誤。還望…老爺不要忘了當初答應我的話。”
屏風后一片死寂,沒有任何回應,仿佛那后面根本空無一人。但那種無形的、冰冷的壓力卻讓思遷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多言。
思無涯書房。
思無涯獨自一人站在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背影顯得異常疲憊。書房里只點了一盞昏黃的燈。
他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溫潤的玉佩。
“父親…我這樣做…真的對嗎?”他對著窗外無邊的黑暗,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掙扎與迷茫。
書房里一片死寂,無人能給他答案。
“砰!砰!砰!”急促的敲門聲打破了寂靜。思無涯不悅地沉聲道:“進來。”
思遷撞開門沖了進來,臉上堆滿了驚慌:“父親!不好了!逸星辰那伙賊人打傷守衛逃跑了!姐姐…姐姐她也不見了!看守的人說好像看到一個身影很像姐姐去了地牢那邊…”
話音剛落,“啪!”一聲響亮的耳光就落在了思遷的臉上,這一擊,思無涯幾乎是使出了十成的力氣。
思遷被直接打懵了,踉蹌著倒退好幾步,半邊臉頰瞬間紅腫起來。
思無涯雙眼布滿血絲,指著門口,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怒吼:
“滾!!”
思遷被這聲怒吼和殺意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滾”出了書房。
沉重的書房門在他身后死死關上。
思遷癱坐在冰冷的廊道上,摸著火辣辣的臉頰,恐懼慢慢被怨毒取代。
他陰沉著臉爬起來,對守候在遠處的心腹下人咬牙低吼道:“行動!”
下人一愣,遲疑了一下,壓低聲音確認道:“少爺…那…小姐她?”
思遷猛地扭過頭,用那半張紅腫的臉和陰鷙的眼睛死死瞪了下人一眼。
下人頓時嚇得一個激靈,連忙低下頭,不敢再多問,迅速轉身離去傳達命令。
思遷站在原地,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嘈雜聲,眼中閃過一絲瘋狂。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早就沒有回頭路了。
逸星辰話音未落,遠處的思家方向,夜空中突然炸開一道刺眼的亮紅色光芒,巨大的陣法符文虛影迅速蔓延,低沉嗡鳴聲響起,空氣瞬間變得粘稠沉重!
“是我們思家的護族大陣!全面啟動了!”思南嬌聲喊道,“這是要徹底封鎖空域和地面!”
“快走!”逸星辰低吼一聲,幾人朝著與那符文光芒相反的方向發足狂奔!
身后的嗡鳴聲越來越響,就在他們幾乎感覺要被那無形力量拖住時,身體猛地一輕——他們險之又險地沖出了大陣初步合攏的范圍!
“嗬……嗬……逃…逃出來了……”錢胖子癱軟在地,大口喘氣。
然而,還沒等他們喘過氣,身后就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喝聲!十余名思家護衛殺氣騰騰地追了上來,迅速合圍。
“束手就擒,留爾全尸!”護衛小頭目眼神冰冷,長刀一指。
逸星辰幾人背靠背站起,心沉谷底,氣力未復,突圍無望。
眼看護衛們就要一擁而上,驟然間,數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林間陰影處疾射而出!
嗤嗤嗤!
寒光閃動,沖在最前面的幾名思家護衛應聲倒地!
四五名黑巾蒙面人動作干脆利落,瞬間擋在了逸星辰幾人和思家護衛之間,結成防線,沉默卻煞氣逼人。
“什么人?!”思家小頭目又驚又怒。
蒙面人并不答話,只是持刃阻攔,為首一人卻迅速退后一步,反手從腰間儲物袋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只僅丈許長、樣式古樸的木質小飛舟,舟身刻著簡單的浮空符文,靈光黯淡,看起來速度不快,卻正是眼下最急需之物!
那蒙面人將飛舟往逸星辰身前一推,同時揮刀格開一支射來的冷箭,用刻意壓低的沙啞聲音急促道:“走!”
逸星辰瞬間明白,步行絕對無法擺脫思家隨之而來的大規模搜捕,這飛舟是他們唯一的生機!
“多謝!”他無暇多問,幾人迅速跳上飛舟,無名老者注入微薄靈力將其激發。
飛舟嗡鳴一聲,懸浮離地尺許。迅速地朝著密林深處疾馳而去!
身后傳來了思家護衛憤怒的吼聲和兵刃交擊的短暫聲響,但很快被遠遠甩開。
飛舟掠過低矮的樹梢,冷風刮面。錢胖子死死抓著船舷,臉色發白:“剛才…那些到底是什么人?還…還給了我們飛舟?”
逸星辰搖頭道:“不知是敵是友,但眼下確是救了我等性命。”
無名老者回頭望了一眼早已消失的思家方向,沉吟道:“此飛舟雖陋,卻解了燃眉之急。然思家勢力龐大,尋常地方絕不敢收留我等。為今之計,只有一個去處或可暫避——爪哇古劍派。”
“爪哇古劍?”逸星辰心中一動。
“不錯。”老者點頭,“此派底蘊深厚,門風嚴謹且極度護短,向來不買各大世家的賬。老夫昔年與派中一位長老有舊,或可看在舊日情分上,予我們一處安身之所。除此之外,老朽也想不出還有何處能抵擋思家的天羅地網了。”
眾人沉默。乘坐飛舟雖然暫時安全,但目標也更大,必須盡快找到一個可靠的藏身之處。
“好,就去爪哇古劍派!”在無名老者的駕駛下,化作一道不起眼的流光,朝著遠山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