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陷入一片寂靜。
雨嘩啦啦的下著,敲打著瓦片,空氣濕冷。
徐蒙,此刻也徹底明白了秦放登門的目的。
————他,是來殺他的!
他張嘴,想要說什么,可話到臨頭,卻又啞住。
————如果秦放說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他徐蒙的存在,對於秦放和周興而言,的確就是最大的隱患。
當想到這里,他心頭涌現出一股心悸,這強烈的心悸感,讓他突然感覺到一種更加強烈的口於舌燥。
他面色慘白的走到一旁的水缸旁,舀了一大瓢水,咕嚕咕嚕的喝了下去。
但一瓢水下肚,這種口乾舌燥感依舊沒有半點緩解,他手有些發抖,又舀了一大瓢,咕嚕咕嚕的喝著。
秦放看著他的模樣,卻微微蹙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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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時候,還只想著喝水?
心中疑惑時,目光正好掃過桌上的藥箱,突然目光一凝。
他看到了桌上的藥箱,藥箱中擺放著多個模樣相同的瓷瓶,而那瓷瓶上貼著標籤,赫然寫著——
——氣血丸三個大字。
————徐蒙吃了氣血丸。
秦放正蹙眉,徐蒙終於放下了水瓢,大量飲水之后,他似乎也冷靜了下來。
他聲音嘶啞而苦澀:“秦兄弟,你,還是不信我?”
秦放回過神,看向徐蒙。
徐蒙此刻也看向了秦放。
四目相對中,秦放挪開了目光————
他的確不太信任徐蒙。
如果信任,那么來這里,說的話,就不會是這些。
秦放沉默的態度,說明了他的想法。
徐蒙苦澀,呆了一會兒,突然又舀了一大飄水,咕嚕咕嚕的喝了下去,到最后,將水瓢一丟,眼底閃過決絕之色。
他看向秦放正色道:“秦兄弟,我這條命,其實就是你跟周爺給的,你想要,隨時可以拿去。
但我徐蒙,絕不是會出賣朋友的人!請秦兄弟給我一個機會————證明自己的機會。”
秦放平靜看著他:“如何證明?”
“甘露堂不是有問題么?”
徐蒙眼底浮現出血色,獰色道:“我愿為馬前卒,用這條命,幫秦兄弟探探甘露堂的底!”
秦放沉默了一會兒問:“你想怎么做?”
“我現在就去甘露堂,親手殺了那林掌柜!————看看他,是不是也是披著人皮的怪物!”
徐蒙殺機四溢。
秦放默不作聲。
但片刻后,他只是搖了搖頭,沒說話。
徐蒙身體僵硬,然后身子骨像是被抽走了似的,整個人都萎靡了下來。
“這個機會,也不給我么?”
他苦澀的問。
秦放閉上了眼睛,許久之后,他重新睜開,平靜道:“徐大哥,抱歉。”
徐蒙抬頭看著他,眼底一片血絲,面容有些僵硬,但許久之后,他頹然一嘆,眼眸黯然道:“既然如此————也罷,我用另一種方法證明自己吧。”
他看向秦放,誠摯而認真道:“我徐蒙,不是會出賣朋友的人!”
說完這話,不等秦放反應,他已經抬手一巴掌,朝著的自己腦袋轟然拍去!
————他是明勁武者,這一巴掌力道十足。
他,竟是選擇用自戕來證明自己!
秦放眼皮微跳,手甚至都動了一下,可最終,還是沒動。
眼看巴掌就要落到腦袋上,可在距離徐蒙頭頂不過一寸的位置,突然停下。
下一刻,徐蒙身形發動,扭頭就跑!
秦放長長吐了一口氣。
在徐蒙身形即將衝出院子的時候,一點暗芒,洞穿了他的咽喉。
他瞬間全身僵硬,艱難的扭頭看向屋檐下的秦放,目中浮現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他似乎不相信,秦放真的對他出手了。
他嘴巴蠕動了兩下,鮮血從喉嚨血洞和嘴巴里緩緩流出,最終他倒臥在地,抽搐幾下,不再動彈————
徐蒙終究是死了。
秦放眼神復雜的看著地上徐蒙的尸體。
其實徐蒙剛才的表現,是打動了秦放的。
甚至有一瞬間,他真的開始動搖,甚至差點出手攔截對方的自————
不是徐蒙的表現不夠完美。
只是————
對於秦放而言,師兄和師父的安危,才是第一位。
但凡有半點可能暴露他們的可能性,他也必須要扼殺。
所以,他寧愿背負內心的譴責乃至負罪感,也依舊選擇看著徐蒙赴死。
————那一巴掌真拍下去,他也不會動。
但結果,徐蒙在最后關頭,終究還是沒有抵住生死的考驗,放棄自戕,選擇了逃命。
但這個選擇,卻也讓秦放長長鬆了一口氣————
————他那一巴掌若真拍了下去,恐怕之后很長一段時間,秦放心里都不會好受。
但現在————
他看著徐蒙,輕嘆了一聲。
他心緒依舊復雜。
雖然徐蒙最終放棄了自戕,但他也並不覺得對方做錯了什么。
至少在對方活著的時候,兩者接觸,都還是很愉快的。
對方也的確不曾負他。
只是————
生死間有大恐怖。
畏死貪生————是所有生物的本能。
比如他————一路從流民走到現在,不都是畏死貪生帶來的強大動力?
他默然了一小會兒,他起身,走到徐蒙尸體前看了看。
對方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
最終秦放對徐蒙保持了足夠的敬意————沒有摸他的尸體,甚至連他家都沒有搜,就出了徐蒙家。
臨行,關上了院門。
前行一段距離,正好遇到幾個魚龍幫幫眾往這里來,看上去像是要前往徐蒙家,見到秦放,他們連忙恭敬行禮:“秦爺。”
秦放點點頭,突然看到小七和小五也在其中,沉默了一下之后道:“徐大哥已經死了。”
“?”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幾個魚龍幫幫眾全都是有點懵,傻乎乎的看著秦放。
秦放平靜道:“漁生這段時間恐怕會很亂,你們————各奔前程去吧。”
說完這話,他不再多言,動身往前去。
這幾個幫眾被這話給弄的有些傻,直到秦放背影消失,他們才回過神來。
面面相覷。
然后他們迅速往徐蒙家跑去,推開緊閉的院門,他們就倒吸一口涼氣————
一眼就看到了正躺在門口的徐蒙。
一個幫眾將徐蒙的尸體反過來,他們看到了徐蒙脖子處的血洞————
一人聲音顫抖:“是,是秦爺的手筆————可,可是為什么?秦爺要殺老大?”
他們很是茫然。
在他們記憶中,老大跟秦爺的關係還是非常近的,老大經常跟幫眾說,見秦爺跟見他是一樣的。
而且也經常一起喝酒。
可現在————秦爺,卻將老大殺了?!
他們理解不了,目光茫然。
小七眸光閃動,片刻之后,轉身就走。
“小七?你去哪兒?”
有人呆愣了一下,發現小七轉身就走,連忙詢問。
“回鄉。”
小七平靜的聲音響起。
回鄉?
眾人這才回過神來————
是了,秦爺剛才提醒了他們————漁生這段時間會很亂。
老大被秦爺親手殺了,這里頭肯定有事!
而且是大事兒!
他們面面相覷一眼之后,連忙起身,匆匆離開。
離開徐蒙家之后,秦放並沒有第一時間去碼頭,而是來到了集市,遠遠看著剛開業,現在還在活動期的漁生甘露堂。
這里生意依舊火爆,門前都排了長隊,聲音嘈雜。
里面都是前來趕集的百姓,他們在閒聊,但大多都在討論氣血丸。
一是討論氣血丸的效果,這個說他的兒子自服用氣血丸后,進展巨大。那個表示他體弱的子侄吃了氣血丸之后,身體都變康健————
二則是在討論買賣。他們在漁生購買五十文的氣血丸,帶到鄉里,用六十文,七十文的價格賣給其他也需要氣血丸的鄉人,讓他們賺得盆滿缽滿————
所有人都喜氣洋洋,然后讚嘆甘露堂好,為民造福————
秦放只是看著,神色平靜,耐心等待。
本就已經到了下午,再有不久就要入夜。漁生市這邊並沒有夜市,所以不久之后,集市的人越來越少,甘露堂也變得冷冷清清。
甘露堂幾個伙計忙了一天,正在收拾,林掌柜在柜檯后記帳,腳步聲突然響起。
掌柜的抬頭,就看到一個披蓑戴笠的身影走了進來,他露出笑容道:“客人需要點什么?”
對方帶著斗笠,看不清臉,斗笠下傳來一個聲音。
“我是秦放。”
對方突然開口。
這突如其來的開口,倒是讓林掌柜怔愣了一下,表情有些疑惑,遲疑了一下道:“呃,這位秦————客人,可是有什么事兒?”
斗笠下,秦放一直盯著林掌柜的表情,一絲一毫也沒錯過,然后鬆了一口氣。
————他不曾聽聞自己的名字。
也就是說,徐蒙沒騙他————他的確沒有告訴甘露堂有關他和師兄的事情。
“我就是你們要找的暗器高手。”
秦放的下一句話,讓林掌柜的表情瞬間一僵。
周圍的伙計都下意識停了下來。
咻咻咻!
數道暗芒射出,幾個伙計腦袋一點,倒頭就睡,每個人腦袋上都出現一個血洞。
那林掌柜突然身形暴動,朝著秦放撲殺過來,雙手如爪,兇狠的抓向秦放的腦袋。
動靜之間,隱然有風雷聲!
————明勁巔峰?
秦放想著,下一刻他身形一側,身形靈巧至極,在對方撲過來的瞬間,一拳,轟在了對方的肋上。
這一動,牽動他自己的傷勢,肋間也是刺痛一片。
而再看那林掌柜,他被秦放這一拳給轟的接連倒退,臉色一片蒼白,在倒退四五米之后,挨著柜檯才停下。
卻忍不住噗的噴出一大口血,人也半跪在了地上。
他艱難抬頭,聲音一下嘶啞:“暗勁————”
秦放站在原地,沒有追擊,看著他:“能問問為什么要找我么?”
林掌柜呼吸急促,盯著秦放,卻一時間站不起來————
暗勁打明勁,一招就可以讓明勁失去再戰能力。
實在因為暗勁太陰毒,鉆入肺腑,明勁強大體魄在暗勁武者面前,幾乎如同虛設。
他陰狠的盯著秦放:“你不會知道你得罪的是什么人————等著吧,會有人來收拾你的!”
“你是說那個身體中會跳出怪物的嚴峻?”秦放突然問。
林掌柜表情怔愣,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你又殺了一個————”
可話到臨頭,又猛的止住。
又殺了一個?
一個什么?
秦放眸光閃動中,那林掌柜面色變幻,最終陰狠道:“你死定了————不僅僅是你,你認識的,關心的,所有人,都死定了!”
秦放蹙眉,正要再問。
卻見林掌柜突然全身抽搐,面容猙獰,臉上更是涌現出一片異常的潮紅。
秦放瞳孔一縮,幾乎想都沒想,身形驟然爆退,但退出的同時,卻是右手甩出數十道鐵釘,直奔那林掌柜。
也沒看戰果,眨眼間,他就退出了甘露堂。
離開了至少十數米,甘露堂里一片寂靜。
秦放蹙眉,等了好一會兒,才再度謹慎的走了進去。
挑開門簾一看————
那林掌柜已經死的不能再死。
幾個血洞出現在其腦門兒上和臉上,非常悽慘。
而他嘴角流出的血,卻是黑色的————
毒?
秦放眉頭緊蹙。
自己服毒了?
他剛才跳出去,自然是怕又跳出來個怪物,他現在渾身帶傷,一旦爆炸,那怪物跑出來,恐怕是打不過。
但現在看來————
並沒有出現他擔心的情況。
甘露堂一片安靜,他想了想,走到了甘露堂后面。
不過這里集市里的房子,基本上都是土坯房,便是這甘露堂也不例外,后方有個院子,但此刻一個人也沒有。
————看來這里的分堂,就前面那幾個伙計。
他再度回到前門處,想了想之后,他轉身離開。
此行,他一為試探,二是滅口。
一來試探徐蒙有沒有將他的身份透露出去。
二來則是試探這甘露堂,跟那怪物,到底有沒有關係。
而現在,試探出來了。
徐蒙沒透露他的消息。
而那怪物————也果然跟甘露堂有關!
甘露堂,青狼幫————
再加上王虎————
秦放那種被陰謀籠罩的感覺更加強烈。
滅口也算是完成了————
不過這些人在漁生市呆了幾天,甚至還跟徐蒙接觸過,不知道有沒有打聽到一些什么消息————
甚至是否已經傳出也不知道————
他蹙眉,片刻之后,輕吐了一口氣,轉身離開。
當務之急,還是先離開這個是非之地,然后再做計較。
他先回到了院子,喜樂聽到動靜就迎了上來,看到是秦放,在他腳邊嗚咽不斷,蹭來蹭去。
秦放摸了摸喜樂的狗頭,回到房間,將準備好的包袱帶上。
然后,他帶著喜樂來到碼頭,在上次跟猴子登船前往真武縣城的位置,看到了猴子留下的船板。
喜樂在板附近好奇的嗅來嗅去,它還沒下過河。
看秦放上了船,喜樂連忙也跳了上來————它現在已經不再是之前的小奶狗,長大了不少,門檻已經攔不住它。
秦放解開繩索,竹篙一點,板就離了岸,而后順流直下。
河水滔滔,看著越來越遠的漁生市,秦放長長吐了一口氣。
————在漁生市住了大半年,而今再度被迫離開。
回憶起來,在漁生這段時間其實住的還算順心。
雖然發生了一些事,但都順利解決。
不由徐蒙豪爽的笑容又浮現在眼前,他沉默了片刻之后,輕嘆了一聲。
一葉輕舟順流而下,夜色中的江面其實也很熱鬧,隱約可以看到一些燈火在閃動。
————那是江面的漁民。
秦放現在要去下一個集市。
下游約莫半個時辰路的地方,有一處和漁生相當的小集市,名叫灣水”。
————他告訴猴子自己會去翠水,但此刻改變了主意。
他感覺自己的傷勢比想像中要重,剛才動了一下武,感覺肋骨刺痛,可能已經位置不正。
這很危險。
所以需要去一個相對安全點的地方,先處理傷勢。
————而且仔細想想,去翠水又能做什么?
找青狼幫麻煩?
可嚴峻已經死了。
而且其實他現在也有些茫然——他察覺到有巨大的陰謀隱約在真武上演,但他不知道對方的目的是什么,而且對方的勢力,強大到讓他心悸。
————隨便派一個都是暗勁武者加怪物!
面對這種勢力,他就算知道了一些什么,也完全無法處理。
倒是跟師兄說了。
但這股勢力,明顯比真武衙門的勢力都要更大,而且隱藏極深。
目前唯一知道的就是跟甘露堂有關。
但————又絕不僅僅只是甘露堂而已!
秦放發現,自己不管做什么,好像都沒辦法阻止這股大勢。
唯一能做的——只是儘量的保全自身而已。
他嘴角緊抿,最后輕輕吐出一口氣。
“不管怎么說,壯大自身總是沒錯。”
要不是他天天勤修,並在今日達到暗勁修為————那他今天就死了!
可見這個世界,實力,才是一切根本。
試想,他現在要是化勁之上的修為————他還需要這么糾結么?
恐怕早就直接找到甘露堂總堂,看看到底是怎么個事兒了!
有那種修為,他甚至可以聯合整個真武縣的大勢力,封殺甘露堂————什么氣血丸?全都給你銷毀了!
哪里還會如現在這樣,明知道氣血丸有問題,也無能為力?
秦放心底浮現出一抹急切。
巨蜂————
————哪怕是要冒點風險,也要開始著手準備了!
正想著,突然一直趴臥在他身邊的喜樂像是突然發現了什么,猛的跳了起來,在秦放腳邊,對著河面,發出嗚嗚的低吼聲。
秦放怔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喜樂。
喜樂正看著河面,全身毛都炸起————這是狗發現威脅時的狀態。
秦放下意識的看過去。
天色已暗,但秦放沒點燈,所以一直是可以看清很遠地方的。
而此刻,他就看到,距離他頂多不過百米的河上,正有一艘點著燈的漁船。
正疑惑中。
突然————
那漁船旁邊,涌起波瀾,下一刻————
一個龐然大物,驟然從河中跳了出來。
比那漁船都要更加巨大!
那像是一條巨大無比的魚,通體漆黑,但距離太遠,也看不清更大的細節。
只看到,它張開滿是鋸齒的牙口,直接朝著漁船咬下!
咔嚓!
秦放仿佛聽到了漁船碎裂的聲音。
漁船在那嘴邊,就如同一個食物,黑影一口吞掉了漁船,然后鉆入了水中————
秦放怔愣,倒吸涼氣,全身皮骨發寒。
那是————
妖?